牢头收了孝敬,告知金阿奶,因金元百伤势严重,可缴纳二十两保证金,将人领回家养伤,待伤愈后再回去服刑。
金阿奶回村后,请村长帮忙卖掉三亩良田,要凑钱去监牢里把金元百接回家。
一亩良田的市价是八两银子。金家的地里早已种上冬小麦,这会儿卖出去必定亏本。但他们急着凑钱,只能咬牙认下。
本朝田亩分为两类,一是官授田,每户满二十岁的男丁能分到五亩,去世后须归还官府。另一种是永业田,可传给子孙后代,也可在私人间买卖。
金家原本有五亩永业田,全是这些年勤勤恳恳开荒,精心耕种得来的。这一下就去了三亩,对他们而言,无疑是笔不小的损失。
林青禾问:“金阿叔什么时候接回来的?”
“回来三天了,”纪桂英面带不忍,“县衙里的医官糊弄得很,随便给他敷了草药,身上的血都没止住,人看着怕是不行了。”
林福荣叹道:“金家从镇上请了大夫来看诊,药费流水似的花了出去,金元百的病情也不见起色。听说烧还没退,再这样下去,人就算救回来,恐怕也烧傻了。”
纪桂英接话:“如今金家乱成一团,金阿□□上的伤要治,金元百离不开汤药。最可怜的还是四娘,痢疾刚好,身子还没养回来,就得照顾两个病患。”
林月明说:“还有三个孩子,大丫八岁,大牛六岁,小牛才四岁,都要四娘照管。”
林福荣说:“金家那些子侄没一个省心的,已经暗地里商量,等金元百一走,就要刮分他家田产。”
“这叫落井下石,不要脸的东西。”
一家子义愤填膺的,宋茜茸却沉默了。
金元百受刑不是她的错,但她确实在其中起了推动作用。起初她只是觉得这家人蛮横无赖,想借更强势的力量稍作打压,免得他们太过嚣张。
但这个时代的残酷远超她想象。
仅仅是意图袭击公务员,就要承受如此重刑,这几乎能摧垮一个底层家庭。她第一次清晰认识到了特权阶层的冰冷与强硬。
吃过饭后,林青禾留在大伯家叙话,宋茜茸打了声招呼,独自回去了。天太晚,她也没敢上山,就留在了林家。
脑子里各种念头纷乱如麻,为了静心,她拿出季则宁送的医书,就着油灯,一页页仔细读起来。
这本书是官方编纂的药方手册,季大夫在不少方剂下附注了自己行医多年来的相关案例。
通过这些记录,宋茜茸对医官的职责也有了基本了解:为县衙官吏及家眷看诊、为监狱中的囚犯治病、发生疫病时去各村镇进行医疗援助。
季则宁的记录颇为详实,宋茜茸渐渐读得入了神,直到灯芯“噼啪”一声轻响,才蓦然回神。
林青禾这时推门进来,见她还在看书,走上前剪了灯芯,轻声说:“光线不好,伤眼睛,不如明儿再读。”
宋茜茸从善如流,收起书,转身上床准备睡觉。看林青禾迟迟不熄灯,不由问:“有事?”
“刚刚听大伯他们说,”林青禾思考着措辞,“金阿叔袭击季医官时,是被你阻止了。”
“嗯。”宋茜茸颔首,等着他的下文。
林青禾看着她:“当时你距离金阿叔约莫三丈远,能精准击中他的背心,力度和准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阿茸,你习过武吗?”
宋茜茸一愣,随即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习过。”
前世她为了提高荒野生存的胜率,花了大量时间提升体能。除了常规的健身,她最常练的是射击和格斗。
穿到这里后,她发现原身虽不算体弱,但明显未经任何锻炼,是很典型的闺阁千金。
起初,她忙于生存,日日在山里奔波,无暇顾及身体训练。但遭遇那六个地痞的骚扰后,她下定决心,把训练重新提上日程。
这里没有现代化的健身房,但大山是最好的训练场。跑步、平板撑、悬垂、攀爬……她把地形和林木都化作了锻炼的器械。
眼见宋茜茸又开始神游天外,林青禾轻咳一声,拉回她的注意力:“之前你拿走山匪的弓,是给自己用的吧?合用吗?”
当初崖底逃生时,宋茜茸和林青禾合力反杀了三名山匪,自然也收缴了他们的武器。林青禾拿走了大刀,宋茜茸则要了弓箭。
宋茜茸原以为自己有射击基础,学习射箭应该不难。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射箭的整个动作链条要复杂得多。从站姿、勾弦、推弓、举弓、瞄准到撒放,每一个环节都讲究技巧,对体能的要求也更高。
她无奈地说:“不合用。”那弓太沉,第一次练习时,她就因发力不对,拉伤了手臂肌肉。
林青禾了然点头:“回山后我帮你看看。”
想到林青禾玩弹弓时那惊人的准头,宋茜茸欣然应下。正要躺下,她想起一事,开口问:“这次金家人入狱,多少和我有点关系。你们村的人,尤其是村长,会不会记恨在心?”
林青禾愣了下,想明白她的担心后,失笑道:“不会。如果不是你拦着,金阿叔真伤着了季医官,整个村都会被他牵连。”
“而且,村长说不定,也希望金家能被小惩大诫。”林青禾压低声音,“阿茸,咱们这是个杂姓村,战乱后聚居在一起才十余年,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一条心。”
宋茜茸双目微微睁大,满脸吃惊。
林青禾见她模样可爱,忍不住笑:“这次买下金家三亩地的,是村长的堂弟。”
熄灯后,宋茜茸很快沉沉睡去。林青禾躺在榻上,听着床那边传来的绵长呼吸,却迟迟难以入眠。
方才从大伯家离开前,纪桂英拉住他悄悄问:“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林青禾敏锐察觉到伯娘神色有异,便问:“您问过阿茸了?”
“嗯,”纪桂英叹口气,“她不接这个话茬。”
林青禾温声劝说:“伯娘,我俩还年轻,想攒点家底再考虑孩子的事。您放心,我俩有成算的。以后,您也别再问阿茸了。”
他知道宋茜茸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不喜旁人干涉她的生活。若是家人一再催促,使得她心生厌烦,要与他和离怎么办?
林青禾悄悄侧过脸,朝床的方向看去。可惜屋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雄鸡第一声打鸣响起时,宋茜茸便已起身,正在灶房做朝食。林青禾打完一套拳,将水缸挑满,又在院里劈柴。
茅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沙河村的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宋娘子,宋娘子。”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林青禾放下柴刀,笑着招呼:“冯阿婶,卢阿嫂,早啊。”
冯荷笑着应了,她儿媳卢梅娘也腼腆地点了点头。两人熟门熟路地走进灶房,卢梅娘自觉坐到灶下帮着烧火。
这对婆媳感情很好,按村里人的话说,冯荷拿卢梅娘当亲闺女看。
“阿婶,阿嫂,吃了么?”宋茜茸正在煮甜酒冲蛋,见两人进来,往锅里多打了两个浅蓝色的雉鸡蛋。
她自己养的雉鸡还没开始产蛋,这些是她和林青禾在山里捡的。雉鸡蛋的个头比家鸡蛋小,营养价值却不差。
“吃了才来的,你别管我们。”冯荷掀开手里篮子上的麻布,“家里的芦菔和菘菜都能收了,想着你们家种的少,就拿了点过来,千万别嫌弃。”
芦菔就是萝卜,但比现代超市里卖的小一点,菘菜则更像小白菜。
“这怎么好意思?”宋茜茸把篮子往回推,“您太客气了。”
冯荷正了神色:“宋娘子,若不是你及时救治,我家石娃还不晓得要烧成什么样子。你都没收我们诊费,这点子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石娃是感染痢疾的第一批患者,那时季则宁还没下村,全仗宋茜茸一手诊治。
一直安静烧火的卢梅娘此时也抬起头,声音小小的:“宋娘子,收下吧。”
冯荷不等她再推辞,直接把菜倒在碗柜旁的桌子上:“我家梅娘一早去地里摘的,新鲜着呢。行了,我们该回了,家里还有活儿。”
宋茜茸将两人送到院门口,冯荷朝她摆摆手:“留步吧,我们回了。往后想吃啥新鲜菜,只管来地里摘。”
目送她们走远,宋茜茸才转身,便对上林青禾含笑的目光。他语气柔和:“你看,村里人都记着你的好。”
宋茜茸也笑:“我感受到了。”
没想到冯荷婆媳只是个开头,此后小半日,陆续又来了四户村民,有送新鲜菜蔬的,有送菌子竹笋这类山货的,还有送鸡蛋的。
一时之间,灶房小桌上摆满了各色谢礼。
宋茜茸哭笑不得,看着林青禾,眼神询问怎么办。
林青禾笑意更深:“收下吧,这是大家的心意。你若不要,他们反倒不安。以后你若是做了什么新鲜吃食,每家送一点也就是了。”
宋茜茸叹口气:“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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