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地的一条河,河面宽广,水流急急。
文溪飘在河上的廊桥中,看着腾起的濛濛水雾。
从前的文溪也站在她身旁,或许是被水汽溅到了,抬起胳膊摸了把脸。
文溪感受到了,扭过头看着她。
用另一双眼睛回看从前的自己,别有一番风味:
这个时期的文溪还很年轻,甚至眼中还带着清澈的愚蠢。
她跟陈珏并排走着,陈珏拉起她的手,硬塞到了自己的臂弯。
文溪:……
她额角直跳,同时也想起来了,陈珏虽然干了很多不做人的事,但确实离不开当时的自己。
那时,自己大概起到一个陪伴作用。
但现在不同于往日,两人亲亲密密的画面落在文溪眼中,分外碍事。
文溪想了想,跟上前,伸出一只手插在二人紧贴的胳膊中间,用力。
她本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却不料陈珏猛地抖了一下:“啊!”
年轻的文溪看着陈珏突然一把甩开自己,满脸问号:“啊?”
陈珏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捂着被女鬼文溪扒拉过的臂弯,神色怏怏:“刚才突然很冷的。”
年轻的文溪有些莫名:“啊,但是我没有感觉到……是水汽扑在身上又被风吹吧?”
陈珏白了她一眼:“皮糙肉厚的,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说完,继续向廊桥的尽头走着。
跟在二人身后的文溪便满意地发现,这次,陈珏没有再碰到从前的自己。
文溪几乎要为自己的操作鼓掌了。
但还不待她有什么行动,只见走在前面的二人步子明显放慢了,一眼看过去,二人还都是望着同一个方向。
文溪闪现到二人身前。
眼前的画面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这是文溪所不记得的、或者是根本不存在的她生前的事:
一位年轻的女孩,正坐在廊桥中的座位上,低着头,发丝垂下,只露出沾着两行水迹的脸颊。
她在静默地哭着。
也许不是静默着,只是哭声被轰鸣的河水声掩盖了。
水面上的风亦是猛烈,掀起了女孩黄色且干枯的发丝。
于是文溪看到了她一张年轻而瘦削的脸。
一张好看的脸。
被美丽的事物吸引目光,是人之常情。文溪晃了下神,正要仔细再看时,那阵大风已经散了,转成了绵绵的力度。
于是女孩的悲伤,再次掩盖在了垂落的发丝之后。
刚刚这番小插曲,陈珏和小文溪自然也是看到了。
陈珏恢复了正常的走路速度,继续向前。
小文溪却在她身后磨磨蹭蹭,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最后,小文溪从随身带的挎包中摸出来包纸巾,安静地一个健步迈到哭泣女孩的身旁。
在对方迷茫又感激的眼神中,小文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纸巾放到了她怀里,并极速后退。
最后,小文溪仿佛瞬移一般地跑远了,跟在已经走出去五十米的陈珏身后。
只留下捏着纸巾,忍不住吸鼻子的女孩,以及在原地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文溪。
文溪:……
她确实陷入了迷茫。
不是对从前自己这番动作动机的迷茫,而是对过去所发生的事情的迷茫。
文溪想,自己虽然已经忘记了不少事,但眼前刚刚发生的这种事情,她绝对不会轻易忘却,更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没有。
文溪肯定,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在廊桥上哭泣的女孩。
更没有给过她纸巾。
……可刚才所发生的,是那么清晰。
她看到了从前自己背了两年的棕色pu皮小包,以及打开背包时里面露出的陈珏的粉水杯。
还有刚刚递给女孩的那包纸巾,是绿色的,文溪知道,是自己满减凑单时买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一切都是那么合理,那么真实,那么有迹可循。
唯一不合理的是,文溪敢肯定,这些事情,在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过,文溪突然间脊背发凉:
错了。
她确实回到了过去,但这并不意味着过去是不可被更改的。
蝴蝶拍打一次翅膀,可以引起千万公里之外的一场海啸。
更何况,她这么大一只魂魄,穿回到了自己从前生活的时空。
带来变化,也是情理之中的。
仔细回想,除了递给女孩纸巾,其他的变化也是有迹可循。
陈珏因寒冷而放开的手、因噩梦而惊醒的小文溪,甚至是在这个世界初遇时,小文溪被扼住的呼吸。
……
在文溪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世界的轨迹已经和从前发生了偏移。
这种偏移,或许会越来越大。
河水奔涌,卷着两岸的落花落叶向东而下。
铺天盖地的水声中,文溪愣在原地——她并不知道这种变化的好坏,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她干巴巴地想,或许是好的吧。
未来的一切还不确定。
她以后也许会有很好很好的人生。
也许不会死得那么早。
巨大的信息量扑面而来,文溪感到久违地茫然,甚至其中还夹杂了一丝期待。
她从那哭泣的年轻女孩身旁飘过,追向从前的自己。
然后文溪再次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和陈珏挂在一起的胳膊。
文溪:……
一瞬间,那些宏大壮阔的感慨全都无影无踪了,留下的,唯有愤怒。
文溪忍不住磨了磨牙——她甚至无法共情这个时期的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陈珏。
她怒火腾腾,飘在二人身后,看着从前的自己给陈珏拎包,给陈珏买鸭脖买耙耙柑,甚至还在返回住处的途中,专门去了趟药店,买了陈珏平时常吃的药。
文溪看得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并有些心梗了——虽然她现在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心脏。
两个女孩子又回到了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
陈珏依旧是直奔卧室,整个人瘫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长难句解析。
文溪则是坐在桌前,剥着耙耙柑。
文溪飘在那兜子水果旁,闭着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只可惜她忘了堵耳朵——从前的自己终于说话了,一股脑灌进她脑子里:
小文溪说:“珏珏,你吃水果。”
在接下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中,文溪痛苦地睁开了眼,正好看到了陈珏将小文溪递过来的剥好皮的耙耙柑在手中挑来拣去,皱着眉:“怎么这么多白色的络。”
小文溪闻言,低头看了看:“嗯,那我再揪一下好了。”
说罢,就要将水果从陈珏手上取走。
陈珏此刻却不但没有放开手,反而是托着这些橘子瓣往后缩了缩,完全躲过了小文溪的动作。
小文溪不明所以,抬头看着她。
陈珏眉毛扬了起来:“你别碰。”
她大约因复习而突然心情不好,连语气变得恶劣起来:“我不要你再碰,摸来摸去真恶心。”
同样的一句话,再次听到时,文溪给出了和从前全然不同的反应。
文溪一个瞬移飘过去,怒道:“那你有种别吃,把所有花我的钱都还回来啊!”
说罢,便伸手去抢柑橘,准备糊陈珏一脸。
……很可惜,受现在身体的限制,她又失败了。
只能在原地气得疯狂制造冷气。
而让文溪生气的,不只有陈珏,还有那个从前的自己。
她当年确实很喜欢陈珏。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看到,从前的自己听了那句“恶心”后,动作只是停了一下,又接着小声问陈珏:
“你是刚才出去走路太累了吧,只是在跟我开玩笑。”
陈珏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将橘络一点一点撕掉。
她什么也不说,小文溪却好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点点头:“嗯,我已经洗过手了。”
“下次我把这些白丝去掉。”
旁观的文溪发出无声而剧烈的尖叫,并从空中弯下腰来,试图去捂从前自己的嘴。
……先不说她这副形体对外界有没有作用,已经可以确定的是,文溪捂嘴捂晚了。
从前的小文溪虽然喜欢陈珏,但多少也要几分面子,刚才几句话说过后,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抿了抿唇,慢慢伸出手,准备将陈珏掉落在桌面上的白橘络收集起来扔掉。
事已至此,文溪已经不愿意看了,她再次闭上了眼睛:她根本不用亲眼目睹,就能完全预料到事情的后续。
陈珏喜怒无常,生气来得快消得也快,被从前的自己顺毛捋捋,很快也就好了。
自己虽然不记得这段记忆,但可以合理推测,在小文溪主动扔掉垃圾这个示好的举动后,陈珏一般来讲,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
文溪闭着眼睛,同时在深呼吸,以防止自己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血管因高血压而爆掉。
在她做到第四个深呼吸时,室内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动静。
像是什么坚硬的材质,在地板上摩擦而产生的。
这代表的含义并不美妙,文溪猛地睁开了眼。
然后她脑子里那根虚拟的血管,终于爆掉了:
从前的自己蹲在地面上,手里拿了张纸巾,去捏掉了一地的橘络。
文溪恍然看向陈珏,果然发现她桌面上已经干净了,刚才还在有的垃圾,已经到了地上,到了从前自己的手上。
而刚刚横扫桌面的陈珏,此刻垂着眼看着小文溪,挑着一个恶劣又漫不经心的笑。
文溪:……
她要被气晕了,并同时再次愤怒于自己是一只毫无战斗力的女鬼。
她甚至感到,因胸中怒火沸腾,自己的视线开始有些摇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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