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钱一程……”
那头李问真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这话。
钱一程听不懂,甚至觉得奇怪。
也许李问真高兴时喜欢吟诗作赋呢?这个协会里的会员总有点怪癖。
遂他也答道:“如果我是钱一程,然后呢?”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盛着红液体的杯中,倒下的筷子缓缓起来了。
他可举双手自证,绝对没有拉绳!绝对不是剧本演绎!这是真的把什么东西招来了!
而后是李问真拿着符想往背上贴,又猛一甩肩,仿佛把什么东西从肩上甩下来了,那物什还卷起一阵风,靠墙的黏满了灰尘的蜘蛛网,齐刷刷都往他脸上扑,咳得他肺都要出来了,砸吧嘴还有一股子尘土味。
趴在地上呕三呕,那方李问真早已把所有厕所隔板都创了一遍,隔板碰撞声和李问真的声音交织在洗手间内激荡回响。
钱一程颤颤巍巍扶着墙,手还没伸出去,话也没出个完整的声,李问真速度快过高铁,唰唰就在那苍白的脸上来了两巴掌。
可惜打过的地方没自己的红温来得快,因为转头那年轻的驱邪师就冲出洗手间。
钱一程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不是他脾气好,是他实在没法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诶——你干甚去——我人还在这儿呢!”
李问真场外听着,及时打断了钱一程的回忆。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当时你就在洗手间墙角的位置吗?”
钱一程点头,“所以我怀疑你中邪了。”他停了一下,摇摇头,更加确定的目光,“不是怀疑,是肯定!因为你完全看不见我,还在那自己抽自己巴掌。”
李问真的离开带起一阵风,把墙上的符纸都吹下来了。且不论人类行动时是否会引起这么大的气流,这里可是灵异地点啊!钱一程本就没有自保能力,又看李问真方才那股怪异模样。
他嚎叫着奔出洗手间,还顺走了掉落在地的符纸护身。
寂寞的废弃商场,被人群孤立。怎么孤立的先别管。但好在霓虹灯光还能透过门窗和玻璃顶来点光源。
但人无法真的只靠昏暗的霓虹灯光在一座废弃的灵异商场散步。
只是强光手电也未必真的能保人万无一失。
鸣笛声来自于外面马路上的救护车。
嚎叫的“啊”音节来自于钱一程强光手电照射到没搬走的人体模特时的失控。
一连串“李问真”“□□”“小李师傅”来自于钱一程看到李问真在一节扶梯上上下下时的惊恐。
完了完了完了,专业人士也中招了。钱一程心中一阵悲凉。
赵胤此时发表了他的回忆听后感:“确实,如果我在一个灵异地点看到我同伴又是自殴又是在扶梯上走来走去还听不见我说话看不见我……”
不言而喻。
李问真耸肩:“没办法,因为我站在楼梯上,向上向下都是小吃街。”他又继续追问,“别磨蹭,然后呢?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钱一程眼珠咕噜转了一圈,而后摇摇头:“那没有,一切正常,就看到你俩在那……唠家常,”他想到什么又大笑起来,“李老板,原来你取名的技术从小就这么烂——”
他的笑戛然而止,因为李问真正用一种比影片里的鬼怪更阴森的眼神盯着他。
“咳咳,接着就看到你俩在那演什么情景喜剧,”钱一程不敢再玩笑,“你就趴在地上,盯着我,大喊我的名字。不开玩笑兄弟,我真觉得你被招魂招来的东西附身了。”
那股令人垂涎欲滴的小吃街的鲜香味道恍惚间又在李问真鼻尖晃悠,当然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像是他自己的。
“因为我进入了一个幻境,”李问真几乎连呼吸都感知不到了,“我变成了因为捡眼镜被踩的人,然后在别人的脚底下看到了你——发型身材衣服都很像你的人,我俩都被踩成了肉泥。”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起,双耳便如泡沫堆积,把其他声音都隔绝于外。
而后是耳边隐约又重现那幻境里的噪音。流行乐曲成了人们尖叫的背景音,盒子落地声和鞋底踩踏地板,或是其他东西的声音成为鼓点。
他又看到了那金色的色块。他看清了那金色的挂满礼物的树。
日光从天井的玻璃顶照射在金树上,叫其熠熠生辉。
曾在这天井出,人头攒动,皆被中心挂满礼物的“树”迷了眼。
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前明目张胆的拿,但有人开始偷偷顺走一个礼盒。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没有人谴责这种行为,大家默认这就是可以拿的。
众人哄抢,挤做一团。
不在意脚底踩到的是谁的鞋、谁的眼镜、谁的衣帽和血肉。
一只冰冷的手突兀地抓住他的手腕,整座商场再度被黑暗与诡异的雾笼罩。
李问真木然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后者关切问道:“你……是不是又进到那个幻境了。”
他只点头,强光手电照向逐渐围作一圈的黑雾,粘稠似石油,又开始向天井中央而来。
“他们来了。”李问真道。
钱一程没见过这般场面,面如菜色蹦到李问真身后:“我的妈……这什么?谁们来了?”
“踩踏事件里的怨灵。”赵胤答道。
李问真瞥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赵胤只是嘿嘿一笑:“我做了背调。”
“背调”二字,着重强调。
李问真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没理他。
后头的钱一程还在掰指头数数,惊恐道:“开玩笑吗?那场踩踏事件死的就两个人,一小孩一个男的……”似乎是意识到如此说话有失阴德,忙又呸呸呸,“……他俩怨气这么大?”
“要是我出门玩捡个眼镜的功夫就被踩死了,我怨气比他还重。”李问真道。
浓重的黑雾蔓延至天井之中,又再度形成了一个漩涡。漩涡外围,显现了各式各样的鞋印。
“又来了。快离这里远点!”
他知道这代表这什么——被拉入当初的踩踏事件幻境中。而那些气味,痛觉,听觉都尤其真实。
三人都没有犹豫。将异状抛却身后,奔向扶梯方向。
可到了本应是扶梯的小天井,却成了漩涡的中心。
本欲折返,转身不知为何又到了漩涡边缘。
那些鞋印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即刻暴动起来,快速向三人靠拢,各种材质的鞋踩在地面上,成了杂乱而疯狂的敲击乐,一声一声像踩在李问真胸口。
直到无数鞋印将三人围在一起。
钱一程惊声尖叫,手里捏着符纸四处乱甩,但这确实有些用处,烧得无形的怨灵和他一同尖叫,组成了诡异的二重唱。
李问真嫌他吵,堵了半只耳朵。
钱一程莫名其妙的气运加身,加上自己的符纸他也顺了不少,安全上不必太担心……
看了眼摇符纸似摇投降旗的钱一程。还是担心一下吧。李问真想。
李问真把手中铜钱剑塞到赵胤手中,没等后者询问,他便交待:“拿好这把剑,等会儿帮我护着点钱一程。”
赵胤只点点头,甚至没问为什么。
但李问真想问,可时间已来不及了。那鞋印像蚂蚁,锚定了李问真这块肥美的肉,逐渐从李问真脚面,爬到腰腹,最后到胸口、脖颈。
当意识到身上全是源源不断的凭空出现的脚印时,李问真已忘记了呼吸。
或者说,不能呼吸。
两个鼻孔像是感冒快痊愈的那几天,躺在床上,即便没有鼻涕,却也无法流通空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也被什么东西堵塞。因长时间的缺氧,血液断供,他已感到嘴唇发麻,眼皮翻飞,意识模糊,目光涣散间,他还想着去看看那两人战况如何。
不对。
他失力跪地,任凭那些脚印在他身上乱踩。
他只想再找找他的眼镜。
不对。
是要救那两个……
不对。
命都要没了,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找眼镜?
你不能起身吗?
你不知道这时候很危险吗?
你已自身难保,还想什么有的没的。
不行。那眼镜很贵的!家里本来就穷!不能再给家里添麻烦了。
不行。他们不能死在这儿!不能让别人再因自己而死。
李问真跪在那摊浓稠的黑雾中,伸手在黑雾中摸索。
直到从摸出了一副被踩得变形的眼镜。
他举起手中眼镜喊道:“我找到了!你的眼镜!”
喧嚣的踩踏声戛然而止。
而后一股新鲜空气涌入他的呼吸道,刺激他干咳不止。
当然,也不只是他的。
钱一程咳了好一阵才忙凑到他身边,嘶哑着嗓问:“你、你找到了什么?”
李问真摊开手。
赵胤倒是恢复得很快,半蹲下身,看着李问真空空如也的手:“是眼镜男?”
李问真不可置信又握了握手里的眼镜,准确来说,他手里确实空无一物。
未等李问真作答,地上显现的脚印纷纷排好,留出一条道,一颗肉球从黑暗出滚了出来。
这是当时趴在他肩上的东西!李问真拉着身旁两人嫌恶地后退几步。
那肉球“咯吱”一声,长出了扭曲的四肢,如某种怪异的虫子,向三人爬来。声音撕裂的嗓音只念叨那几个字。
“我眼镜呢……我眼镜呢……我眼镜呢……”
“你眼镜碎了。彻底坏了。被打扫现场的人清理了。”
李问真接过赵胤递来的铜钱剑,符纸卷上剑身,再度散发金光。
那肉球不信,扭动着整个躯干,就是表示摇头。
“你不会找到你的眼镜了。”
钱一程小声说他的话好冰冷。
“离开这里,早日超生。”
肉球沉默了,静止了,像是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
李问真走上前,却没用手中的铜钱剑,只是摸出了一张符纸,点燃,丢到那团肉球上,掐诀念咒。
肉球在沉默中烧成灰烬。
混沌一片的商场恢复了原状。
钱一程惊道:“这次这么轻松?”
李问真环顾这座与一般废弃建筑物无异的商场:“应该没事了。”
可心里仍有些古怪,他却无法说明白古怪在哪儿。
“□□好厉害,看起来那么难对付的怨灵轻而易举就解决了,”赵胤看了眼李问真,“要走吗?”
李问真沉默地看向钱一程,后者都已经摸出钥匙准备走人了,二人对视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没做。
“刚才的视频穿帮了,我们再补录一份。”李问真道。
钱一程面色痛苦,无能狂怒。
“别了吧!再招出什么脏东西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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