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见李纨起身来,顺势便扶住她向屋里走去,一面低声道:“奶奶怕怎的?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若有哪一句话不真,素云甘愿领罚。要我说,奶奶就是太好性儿了,这才让人骑在头里。”
李纨向她头上一点,嗔道:“是!我就是‘太好性儿’了,才叫你们这些丫头给骑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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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和贾兰果然正在一处,两人在稻香村左近的小坡下一前一后走着,走了两步,贾环回头对另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唤道:“桂哥儿,你怎么不跟上?”原来后面这人正是贾雨村的独子贾桂。
贾环和贾兰虽是亲叔侄,年纪相差也不多,一向里却并不投契。
贾兰虽然年纪小,人却老成,他不喜二叔贾宝玉为人惫懒叛道、毫无责任心,也不喜三叔贾环为人荒疏小气、胸无大志,所以与这两个亲叔叔都不亲近。
他打襁褓之中便失了父亲,曾祖母和祖母怜惜他孤儿寡母两人相依为命,在府里给他们娘儿两个的一应吃穿供给皆是好的,连月钱也给李纨开了独一档,给她母子两个一共是每月二十两,节下还要另添,与老太太倒是一样的了,更是远高于其他孙子媳妇。
只是也仅此而已。
物质上越是倾斜、越是额外补贴,就越是体现了她母子两个的弱势、悲苦,她们是要让这家里人照顾的。
贾珠走了这么些年,李纨慢慢地也接受了、习惯了、认命了,可是即便她想通了、想开了,却仿佛总是被绑在原地一样,永远也不能向前走。
家里的人每每说起她们,不是说“寡妇失业”,就是说“孤儿寡母”,伴随着啧啧的叹息,一辈子被人怜悯,李纨的心里总觉得很不舒服。
他们只是一味地给些好处,对贾兰的态度却透着疏离。贾兰虽然是贾政长子贾珠留下的唯一遗腹子,却并未像二叔贾宝玉一样从小被贾母和王夫人捧在手心儿里爱护,一向都只由寡母李纨带在身边抚养。
李纨外表平淡柔弱,内心却十分刚强。人家越是觉得她母子可怜,她便越要活得让人敬佩,除了自己严守妇道、持孝谨行外,对贾兰要求也极严,除代儒布置的功课外,又列了单子来,让他每日额外再写字、念书、做文章,骑射武功也不许落下,一样地也要操练到极佳,如此夜以继日、全年无休。
幸而贾兰多少有些继承了他父亲贾珠的品性,天性便不排斥读书,人也聪敏,否则就凭这样的学习强度和压力,小小孩童真要闷出病来。
正因为贾兰从小是这样的性子,又得了独一份的严格教养,所以他与贾家嫡系、旁系的那些娇生惯养、贪玩躲懒的孩子们便大多合不来,以至于从小儿就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旁人倒反过来要说他“牛心古怪”。
好容易在家学里识得一个贾菌,两个人年纪相仿、身世相合,又都懒怠声色、最肯踏实念书,所以自然十分投契,除开贾菌外,再旁的亲近密友便一个也无了。
今日一早,贾环就兴兴头头地派了一个人进园子寻贾兰。他早听见说老太太带着众人进园子玩去了,他心里痒痒,便来央告这一个侄子。
嘴上虽是“央告”,心里却不平。众人都偏疼宝玉,什么好东西、好事都紧着他,那也罢了,怎么连小贾兰也能沾大嫂子的光住在园子里头?
贾环不仅自己要进来顽,还带了在学里新交的朋友贾桂。
贾环也是个猫嫌狗厌的主儿,却与桂哥儿难得投缘。听人说贾桂的爹在外面是做官的,单这一项就比这学里好些人都强,他倒难得没有那些子瞧不起人的骄矜习气,也不拿那些奇奇怪怪的眼光看贾环,反倒主动来与他攀谈,散了学也肯同他顽,到底是读了书的小公子,比那些小子们却又知情知趣得多了,贾环便格外爱与贾桂在一处。
贾桂本来说不便进来,贾环却打包票说有自己在一定无事,又说园子里多么好、多么漂亮,一定拉着贾桂要让他一起进去顽。
虽然在贾桂面前大夸海口,可其实贾环自己也难得能进园子一次,过了曲径通幽,走在石子路上,喜欢得不住到处打量。
大观园才建好、还没住人那会子,有时他也趁人不备,带了跟班的小子们悄悄溜进来胡闹一番,将主要几个地方走得也熟了,贾环最喜欢的一处是“杏帘在望”,因这一处没有那许多虚套规矩,又有好些个不常见的顽意,就近还养了好些禽畜小兽。他虽不服宝玉,可这四字果然很妙,又用了典,难得又化用得不生硬,若让他想,是想不出来的。可是定名时又想要叫“稻香村”,贾环是觉得很不通的,贵妃姐姐偏又事事依着宝玉,真叫人生厌。
后面众姊妹搬入之后,因有人气滋养,虽是一样的景致,各处比较从前却又多了一分生机盎然,那香树花草、池河山石,都活了起来,美景更甚往昔。
论理,也不是人人都把他贾环给忘在脑后头。
黛玉也曾让人接贾环进来逛过两回,瞧她的样子,竟也是真心要对贾环好,并非仅仅是瞧在探春的面上。
贾环虽然常常犯浑耍无赖,却也分得清好赖,他在心里倒很承黛玉的情,在黛玉跟前儿也总是尽可能地规规矩矩的,谁看了都觉纳罕。
可宝玉还是嫌他举止猥琐、谈吐无物,觉着他扫了众人的兴,每每有贾环表现不尽如人意之时,宝玉倒很能行使兄长之职,常常板着面孔训人。
贾环当面不敢回嘴,心里却记恨,回去忍不住跟赵姨娘说了,赵姨娘孕中烦躁,更懒得体会儿子的心事,先骂他没眼色,又说是他自己没骨气,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他也配往里头逛去么?就是往人前去现眼罢了,活该叫人嫌弃。
配、不配,这几个字一直是扎在贾环心里的刺,他最恨别人说他不配,可又控制不住自己也要事事去想自己配不配。
自己到底配得什么?
这样被赵姨娘说了几回,后面黛玉再派人来接贾环时,他就赌气说不去了。
此时的贾环已空了好些日子没进来大观园了,左顾右盼十分兴奋,贾兰却兴致缺缺,小小的人儿背着手,无可无不可地在前引路,若贾环不问他话,他便一言不发,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贾桂见了各种各样的名贵花木,道:“可惜如今是秋里,若是春日,这里万花争艳、吐蕊送芳,想必好看得紧。”
贾环笑道:“可惜什么?便是这会子正开着,也没甚出奇,女人家才爱看花儿,我一向不耐烦瞧那个。”
贾桂看了一眼仍旧事不关己的贾兰,只是笑笑,不愿与贾环争辩。
贾环觉着有些无聊了,四处看了看,忽然问贾兰道:“我听人说,你在园子里射箭顽,同外头猎场一样,也有那些鹿、兔子的可打,咱们也走了这半日,怎么都不见?你的弓箭呢?快叫人取了来,再让他们把畜生都赶了出来,咱们三个上那坡顶上比赛去罢。”
贾兰平静地道:“三叔别听那些无聊的小子说嘴。寻常谁又总射箭了?不过偶尔试一回,略比划比划、松散松散,也是为着听武艺师傅的话,不叫技艺生疏了罢了。况且逢练习时,那些箭头儿都已叫人事先拔了去的,不过为练一个准头儿,不曾杀伤了性命,更不曾为着要练习便驱赶恐吓它们的。”
贾环听他不冷不热地便驳了自己一个回,脸上有些挂不住,当下就要说两句话激他,贾桂在旁圆场道:“不去罢,我是最不擅骑射的,若真比赛起来,洋相儿出得就大了,该要被你们叔侄两个笑话了。”
贾环听了,又瞥一眼贾兰,不耐烦道:“不去便不去,左右没趣儿,我才想着要提一个好顽的罢了。实在我也不稀罕射那劳什子,又嚷又闹的,白跑出一身汗。”
贾兰仍旧无甚波澜,道:“正是这个道理,这会子日头还高,何苦又受累。侄儿引三叔、桂哥往那边池子边上的树荫子底下走走,那边寻常没有人,是极安静的,顺着那边的便道一路走下去,便能出西角门,逛得够了,这便出去也罢了。”
贾桂向他一拱手,贾环却冷哼道:“我们进来这才多一会儿工夫,地下还没站热,你倒急着赶我们走了。”
贾兰道:“侄儿并无催促三叔的意思。”
贾环眼珠转了转,往怀里一掏,摸出一个寸许长的小瓶子,在贾兰眼前晃了晃,笑道:“兰儿听话,三叔也不白托你办事,我也有‘好东西’谢你呢,喏,这不是?”说着就将瓶子往贾兰手里塞。
贾兰往手里一看,见那瓶子甚是小巧,转过瓶身,上头是鹅黄笺子,写着“木樨清露”四个端端正正的小字,实在好精致金贵东西。
他一见那笺子,便知此物来路有异,立即推辞道:“三叔是长辈,吩咐我做事是应当的,不必破费,侄儿愧受。”
贾环不由得笑道:“呵,人人都说你很有些啰啰嗦嗦的迂气,果然不错。让你拿着就拿着,三叔还能害你不成?”又指着那小瓶子,颇骄傲地道:“我跟你说,这东西可是极难得的,我看就连大嫂子那里只怕也没有,实在是好东西,你真不要?我可仍旧收起来了。”
贾环(骄傲脸):“看我的好东西!”
外头赵姨娘:我露呢,我露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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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一五二上 亲叔侄冷淡懒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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