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院落,杭澈随手将礼物递给宋知,抬手掀开厚厚的隔风帘打招呼,“老师,小姨。”
常佩琴立刻扶着坐在正厅椅子上的司鹤洁起身,老人端正娴雅,矜贵从容,起身后笑着招呼宋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得很,你看把小脸都冻红了。”
宋知其实一点也不冷,明明是紧张的脸红,但多年的职场摸爬滚打,这样的场面她立刻调整好心态,褪去从业的干练和坚毅,露出招人喜欢的笑容,温婉又甜美,“老师新年好,常阿姨新年好。”
倒是比杭澈更惹人怜爱了,宋知递上礼物,“不知道您和阿姨喜欢什么,准备不周。”
“怎么还带礼物了,人来了就好了啊。”常佩琴私下也没有医院里主任的气场。
杭澈脱了羽绒服和围巾挂在衣架上,司老师看见那条出门还没有的姜黄色围巾,和常佩琴对视一眼,面露慈祥,“你看这孩子,这么客气干什么,恭敬在心,不在虚礼。”
这样温馨的场景怎能让杭澈不心生欢喜,她走上前示意帮宋知挂衣服,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宋知不好意思当着长辈面使唤她,“我自己来。”
“快让我看看小宋都准备了什么?”常佩琴直爽道。
她们一直有新年互相送礼物拆礼物的习惯,宋知入乡随俗,从盒子里拿出两份礼物,一盒是龙泉印泥送给司老师,之前在医院看见常佩琴大褂上衣口袋的笔,医生素有用笔的习惯,她便购置了这款非遗联名英雄钢笔。
两份礼物送到了两位长辈心坎上,不肖想,必然是花了心思和工夫的,常佩琴和颜悦色地收下礼物,司鹤洁端详着印泥,成色极好。
“小宋怎么知道我的印泥快用完了?”她一副惊喜的模样。
不论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都让宋知温澜潮生,喜不自胜,“那我这算是讨巧了,老师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司老师拽着宋知的手怎么也看不够,“小宋你在家发笔了吗?”
其实以往,宋知父亲在的话,家里确实有这样的习惯,只是...
微表情只是一瞬,她如实回答,“没呢,其实,我不太会写毛笔字。”
开朗又直率不矫情,司鹤洁更添好感,“那还能有你常阿姨写得差么?”
“妈,不是说过不许提的吗?!”常佩琴走过来和宋知一起扶着司鹤洁去一旁的案桌,“没关系,小宋不会,清清会啊,让清清教你,图个吉利。”
司鹤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杭澈,“对啊,让清清手把手教你写就好啦!”
手把手三个字特意加重了语气。
宋知张了张嘴不好意思极了,司鹤洁笑开了花。
在桌前站定,宋知看见搁置一旁的两张宣纸,上面分别各书两行字,结合司老师刚才的话,加上对杭澈的了解,这两幅应该是司老师和杭澈所写。
两人的风格寒木春华,不分伯仲。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宋知默默念了出来,原来,不是清贫才叫风骨,守正明心才是。
之前她总觉得杭澈有着超过同龄人的成熟和稳重,当真的走进这间四合院后,她才明白对方那独具的浮白载笔,皆有因由。
大概是在这间四合院,她早早就明白了虚室生白的道理。
“准备写什么?”身后有人靠近。
熟悉的气味,奶白色的高领毛衣衬着杭澈更加白净,两人之间若即若离,宋知抿着唇侧目对着杭澈笑,“没想好。要不,你好人做到底,帮我想想?”
“清清啊,你可要好好帮小宋想一想哦~”司鹤洁笑得慈祥和煦。
杭澈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扑在宋知耳边,“好。”
司鹤洁和常佩琴相视一笑,站在桌前期待着两人发笔的内容。
微凉的手轻握宋知的手,杭澈轻轻贴着宋知的后背,体温将她包裹,呼吸咫尺交缠,宋知心生漩涡,搅弄着心湖浪潮翻涌,耳垂也不自觉开始发红发热。
她们执笔蘸墨,在纸上共书:奉三尺之律,绳四海之人。
她为她写下的吉词是那样的撩动心弦。
沉默中暗流涌动着的,是无法言说的悸动。
宋知望着宣纸上最后一笔,一撇一捺,互为支撑才为人,就如她们会一直毫无保留义无反顾地支撑彼此一样。
如果爱需要具象,那杭澈便是最好的载体。
两人放下毛笔,并排站立相视一笑,桌下的手被杭澈牵起,宋知微微挣脱没得逞,杭澈还故意握紧了些,她只能无奈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司老师鹤常阿姨。
两人目成心许,做长辈的哪有不开心的呢,司鹤洁满目欣慰,“我也给小宋准备了见面礼。”
宋知侧目望,杭澈表情一顿,这件事她也不知道。
司鹤洁看了眼常佩琴,常佩琴了然,“清清,你愣着干什么?快带小宋去喝茶啊。”
常佩琴去圆形置物架显眼处取出一个红色暗纹长盒子,宋知和杭澈扶着司老师围着沙发茶几,刚坐下见常阿姨回来立刻又站了起来,司鹤洁抬手示意,“别站别站,坐着,这个橘子甜得很,清清最爱吃了,快剥给小宋尝尝。”
杭澈点了点头,正欲拿橘子,宋知迅速伸手自己拿了一个,“不用的,我自己来就好。”
还是第一次见宋知这样局促,杭澈忍不住笑,宋知趁老师不注意瞪了她一眼。
常佩琴打开盒子两旁的白色卡扣,掀开盖子后旋转递到宋知手里。
那盒子里放着一件形似琵琶扇的深红色木质器具,颜色花纹很有年岁感。
宋知抬眸不解,杭澈弯着唇,司鹤洁颔首示意她拿起来。
如葱玉手小心地将“琵琶”拿起,厚度不过三厘米,中间有条缝隙,类似剪刀开合,宋知左右推开,木制两扇里面竟然藏着一杆小秤,内有凹槽,秤砣,秤杆精致小巧,嵌在其中,精妙神奇,做工考究,一看就很有收藏价值的老物件。
常佩琴见宋知好奇的表情解释道,“这个是黄花梨戥子,也叫戥称,用来称香料,金器和药材的。”
这样小巧,自然是以克论价,精准万分。
礼物太贵重了,宋知欲推辞。
司鹤洁抬手拍了拍宋知的手背,“律法为权,正义为横,称量世物,予以公平。送给你,最合适不过。”
杭澈目光清朗,暗含感激,微微点头示意宋知收下,宋知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司老师常阿姨,这个礼物很特别,我很喜欢。”
很快,宋知便有一种无宾感,和司老师常阿姨相谈甚欢,她一向很讨人喜欢,杭澈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安静听着,目光如水,笑意盈盈,偶尔悄悄给宋知递上剥了皮的沙糖桔。
“以往的饺子都是…”司老师止住了话头,想到什么摇了摇头。
常阿姨面色平静,却隐隐有些落寞,往年应该都是杭澈的母亲包揽的。
杭澈故作轻松开口道,“今年我们吃面条可以吗?”
“对啊。”宋知立刻领会附和,“司老师常阿姨你们不知道吧,杭澈做的面可好吃了,绝对让你们刮目相看。”
司鹤洁顺着话头,“佩琴,家里好像没有准备面条吧。”
“没关系,我去买。”杭澈正准备起身。
“佩琴,你去西边口买点炒红果和卤煮。你喜欢的羊油的麻豆腐也弄一份。”司鹤洁冲一旁的常佩琴扬了扬下巴。
“老太太可以啊!不白使唤。那清清我们一起出门吧。”
杭澈迟疑道:“老师...”
司鹤洁假意皱眉,拐杖敲了敲茶几脚,“怎么,还怕我吃了你的小宋不成。”
你的……小宋……
宋知羞赧,抬手推了推一旁的人,“你快去吧,我都有些馋了。”说完冲杭澈眨了眨眼,暗示她自己可以的。
杭澈这才恋恋不舍去拿羽绒服和她们挥手作别。
“小宋,麻烦你照顾一下老太太了。”常佩琴站在门口客气道。
“不麻烦不麻烦,杭澈,等一下。”宋知起身追上前,取下围巾给她围上,“外面冷。”
“好,我快去快回。”
宋知掀着挡风帘看着她们走远,两个人从见面到现在的表现,都足以证明感情多好,见宋知细心心疼杭澈,司鹤洁更加放心。
放下帘布的时候,宋知被门框边一道道木痕吸引,司鹤洁笑道,“那是清清的身高刻度。”
宋知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多少有些不礼貌,她满脸笑意回到司鹤洁身边坐下。
“那最下面的一条,是她刚来北京的第一年,读高中以前,清清又瘦又小,可把我和她妈妈急坏了。谁知道到了高中,个子就和竹笋一样蹭蹭地冒,我和她妈妈又开始着急,学跳舞的女孩子太高了也不行啊。”
说着司鹤洁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宋知想着,所以,自己当初没把杭澈和那个比自己低一截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也算情有可原~
“一定是咱们这院子养人,我都有点羡慕了。”
“羡慕什么,你这样刚刚好,别像她一样傻大个。”
宋知忍不住扑哧一声,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杭澈,她记得之前杭澈和她闲聊时提到过司老师身体不适宜吃过甜的食物,“我刚才听到老师说炒红果,您爱吃吗?”
司鹤洁摇了摇头笑着回:“是清清啊,她最喜欢了,每次你常阿姨买回来那几样,就属这个,她会多吃一些。这孩子,从来不会主动开口要什么,你不给,她再想也不会伸手去讨,你不问,纵有千般委屈也不会说半个字。”
尤其是那次《临安密报》的误会,每每想起,司鹤洁懊悔难当,她聪颖豁达,表面云淡风轻,内里最为执着倔强,不然之前也不会被打到住院也不松口。
“我们清清认定的人和事,从来就不会轻易放弃,这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语重心长,满是心疼。
是啊,她是钢笔只愿意修不愿意换,会把坏掉的滑板保存得像艺术品的人啊,长情又念旧。
宋知心里明白,杭澈这样一个没有什么分别心的人,许一人之浓烈,有多难得。
“是这样的,很多时候,我常常觉得和她相比,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
也许,爱是常觉亏欠吧。
司鹤洁拉着宋知的手,“你们都是好孩子,感情的事没有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的道理,以后互相照顾彼此支撑就好。”
宋知望着老人微润的眼眸,鼻头一酸,“嗯,我记住了。”
【注:“唯奉三尺之律,以绳四海之人。”-- 《贞观政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7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5)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