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夜色中,汽车在马路上平稳行进,车灯射出两道晃眼的光,照亮前方的路。
悠扬的钢琴曲在车内荡开,冲散了铺天盖地的夜色。
轻巧的音符钻入耳道,仿佛一个俏皮的孩童头戴遮阳帽,走在盛夏的柏油路边,沿着白线一蹦一跳,与伙伴们相邀去捉树干上的夏蝉。
“《Summer》?”
一只手撑在车窗边,陆南溪略微偏头,思绪从窗外浓稠的黑暗中抽离,清亮的黑眼睛中闪过怀念之色。
“你还记得啊……”
庄、楚、陆三家都在同一片别墅区,相隔不过一个草坪,或一条马路,楚北河与庄晓两人经常会在完成课业之后相约来到陆家的钢琴房,坐在靠墙的长椅上,陪陆南溪练琴。
钢琴房向阳,夕阳穿过高大的落地窗,将屋内染成一片红彤彤的赤色。
稚嫩的孩童身穿衬衫马甲,在特意加高的椅子上正襟危坐,低头敛眉,十指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滑过,一个个音符在指尖流泻而出,在满地夕阳余晖中尽情地跃动。
小楚北河和小庄晓并肩坐在一起,一人捏一根冰棍,专注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化开的冰水沿木棍淌下,流进手心,弄得整只手黏糊一片。
等一曲终了,在陆南溪含着隐秘期待的眼神注视下,空不出手的两人一人贡献一只手,凑出一双手,为他们的小伙伴鼓掌。
两只手合在一起时,感受到手心黏糊糊的触感,不由噗嗤一笑。
追忆往事,庄晓弯起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道路,答道:“毕竟是你演奏的第一首曲目,当时我和……我们都听得很认真。”
“楚哥”两个字被庄晓咽了回去,他只是想找个话题打破车内无言的沉默与沉重的气氛,没想到还是绕不开那个带来隐痛的话题。
“我明明记得你们那时候还在我旁边吃冰棍吧?”
陆南溪装作自然地忽略了庄晓刻意避开的人名。
“我们那时候给你带了。”
庄晓辩解道:“还是冒着被伯父伯母发现的风险偷偷带进来的。”
因为身体原因,陆南溪的饮食控制得极为严苛,他很少碰这种被视为不健康的零食,但不代表不想吃。
两个小伙伴总是打着探望的旗号,为他捎来五花八门的小零食。
那天等他练完琴,塑料包装袋在楚北河口袋捂了一路,只剩下半袋甜水和一根孤零零的木棍。
幸亏小南溪好哄,得了下次补偿的许诺,又高高兴兴地同伙伴们玩在一起了。
“你以为我爸妈不知道你们的小动作吗?”陆南溪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他们只是没说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我就说为什么每次‘偷运’都这么顺利。”庄晓失笑,“你也不提醒一下,弄得我们在伯父伯母面前丢脸。”
那些年他们扯各种理由把零食往陆家带,自以为藏得很好,并且为此洋洋得意好一阵,看来在大人们眼中都是小打小闹耍小聪明。
“反正又不只丢这一次脸。”陆南溪撇过脸,小声嘀咕。
言下之意是:他们干的丢脸事还少吗?
“就算你说的很小声,我也听到了。”
庄晓无奈道:“多年不见,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吧?”
“好吧,在外人面前我会注意的。”
陆南溪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庄晓眼神闪了闪,十二年未见,就算是童年再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也会产生些许隔阂,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导致他们断联的因素很多,国内外的时差、陆南溪经常往返家和医院的身体、庄晓接手庄家后昏天黑地的工作……
各种大小事砌在一起,最后砌成一道高墙,横亘在旧友之间。
没有对方亲身参与的十二年,两个人有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各自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爱好,甚至有了与儿时的自己不同的性格。
因为不了解对方现在的生活,谈论的话题也是些陈年往事,像积在衣柜里的被子,抖出带有令人喉头发涩的尘土与潮湿的霉味。
陆南溪言语间的亲近之意成为推倒“高墙”的最后推手。
“这段时间打算住哪儿?”
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庄晓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轻点,思索陆南溪可能的落脚处。
陆家早已搬到国外,虽然国内还有房产,但多年无人居住,肯定要提前请家政阿姨来收拾,楚家各路亲戚齐聚一堂,争夺家产弄得乌烟瘴气,况且楚哥已经不在楚家了,陆南溪更不可能住到楚家去。
于是庄晓主动邀请道:“住酒店既不安全也不方便,要不去我家住一阵子,等陆家老宅收拾好,你再搬过去?”
陆南溪抿唇想了一会儿,点头应允:“那就麻烦你了。”
“和我这么客气干嘛?”
绿灯亮了,庄晓转动方向盘,在转弯的间隙,余光一瞥,眉头皱起。
后视镜中,一辆银灰色的奔驰紧随其后,两盏车灯刺向前方。
这辆车他并不认识,但从机场出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这辆车,起先也并不太在意,现在他已经行驶大半路程,拐进了通往郊区的路,而它还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条路的目的地是城郊的高级别墅区,住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富人,庄晓从小到大都住在这儿,对行驶在这条路上的车多少有几分眼熟。
之前从来没见过这辆车。
庄晓挺直了脊背,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
最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接近晚上十二点,除了大半夜聚众飙车的纨绔子弟们外,马路上的车少得可怜,这辆车显得愈发可疑。
“怎么了?”
注意到庄晓神色有异,陆南溪不动声色地瞥了后视镜一眼,轻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
庄晓摇摇头,之前不是没被人跟踪过,倒不至于自乱阵脚,只是有些惊讶。
没想到这些“蟑螂”竟还躲在暗处苟延残喘,并且在楚哥离世后越发猖狂。
“太晚了,我们快点回家。”
南溪还在车上,他不想吓到他,更不愿意让他参与进那些蝇营狗苟的腌臜事中,面上装作无事发生,瞄了眼陆南溪系好的安全带,踩下油门,加快车速。
线条流畅的黑色保时捷犹如一尾鱼,冲入前方无际的夜色中。
他们的车开始提速后,缀在身后的人很快意识到跟踪暴露,反倒减缓了车速。
一路风驰电掣,临近庄家别墅时,庄晓注意到后视镜里已经完全找不到任何车辆的踪迹。
管家提前打开了大门,车子缓缓驶入车库,庄晓一路紧绷的精神总算放松下来,下车为陆南溪打开车门,两人并肩走在一起。
“跟着我们的是什么人?”陆南溪突然开口问道。
“什么?”
庄晓刚放松下来,冷不丁听陆南溪开口,脚步一顿。
“我看见了。”
陆南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好似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不会动摇。
“那辆车差不多跟了我们一路。”
气质温和的青年转向庄晓:“是冲着我来的?”
他刚回国,坐上庄晓的车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很难不让人多想。
陆南溪稍矮一点,庄晓略微低头就能很清晰地看见青年眼中的神色,更多的是疑惑和担心,并无太多害怕。
“不是。”
庄晓叹了口气:“你和国内几乎都没有联系,怎么会盯上你?是我连累你了。”
这些年他和楚北河得罪过的人不少,会这么锲而不舍,像阴沟里的老鼠蟑螂一样紧紧缠着他们的,他多少能够猜到那些人的身份。
正因为心中有数,熟悉他们的作风,才不想把陆南溪也卷进去。
平时躲得那么严实,也就只敢在楚哥去世后冒头。
心中把对方骂了千百遍,庄晓控制住表情,宽慰道:“别担心,我心中有数,不会有事的。”
“对了,你的房间在二楼最左边,已经收拾好了。”
庄晓朝管家招了招手,“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刘叔说。”
见庄晓故意转移话题,陆南溪也不再追问,跟着管家刘叔上了楼。
两人各怀心事,在灯火通明的客厅分道扬镳。
目送陆南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庄晓仍没有卸下满身疲惫,径直来到书房,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过了十几秒才接通,伴着吵杂刺耳的摇滚乐与人声中,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传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小庄总有何吩咐?”
“你又泡酒吧了?”
耳朵被对面震天响的动静刺得发疼,庄晓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些。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音乐和人声渐消,大概是电话对面的人良心发现,不忍心再蹂躏好友的耳膜。
庄晓长叹一口气,缓缓道:“风逸,南溪回来了,我今天去接他……”
“南溪?陆南溪?”
不等庄晓说完,秦风逸嘴角一勾,“哟,我说你今天怎么没去公司呢,原来是白月光回国了。”
秉承着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这位常年流连花丛的风流浪子戏谑道:“如果你想咨询我怎么追人的话,我算是半个专家,可以勉为其难给你一些建议。”
庄晓:“……”
“我对南溪没那个意思,别给我乱说话。”
他揉了揉额角,“我今天从机场接他回来,被人跟踪了。”
“跟踪?”
秦风逸语气一沉,电话中安静了一阵,沉重的关门声响起后,各种杂乱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
“那个时候不是说处理干净了吗?”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庄晓靠坐在椅子上,指尖不自觉在桌面轻叩。
“南溪这么多年没回来过,今天刚回来就被盯上,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秦风逸没说话,他与庄晓同岁,八年前也才十九岁,比现在更混不吝,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整日花天酒地,不问世事。
直到后来认识了庄晓,意外和他成了朋友,才从当事人口中得知了一点内幕。
“当年我爷爷得罪了那群疯狗,他们追着庄家咬了几十年不放,甚至差点把庄家整垮,直到我和楚哥联手把他们送进监狱,但不排除有漏网之鱼。”
“知道南溪和我们之间关系的人不多,排除不可能的选项,也只有他们有可能动手了。”
庄晓眉头紧锁,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变得急促。
“我倒还好,南溪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我怕……”
“哎,行了行了——”
秦风逸截住庄晓的话头,声音仍是吊儿郎当,但莫名带有安抚的意味。
“三天后北河的葬礼我也会去,到时候和你当面商量,你们那位南溪我也会关注的,给他介绍个最好的医生,行不?你整天担心这担心那的,小心英年秃头。”
“对了,”秦风逸沉吟片刻,又问道:“你想说的不止这些吧?”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庄晓顿了顿,用几乎是呢喃的语气说道:“万一,我是说万一,楚哥的死……”
“咚——”
庄晓目光一凛,看向紧闭的门。
“谁?”
“是我。”
穿过房门的声音有些闷,庄晓认出陆南溪声音,心头一跳。
“我先挂了。”
低声留下一句话,庄晓迅速挂断电话,打开门。
不知来人是否听清了他刚才那句话,庄晓先拉开一条缝,小心看了眼陆南溪的脸色,问道:
“南溪,有什么事吗?”
“忘记和阿晓你说了,”陆南溪垂着眼,敛去眼中的情绪,暖黄色的吊灯投在睫毛上,落下一小片阴影,“我明天想去楚家,最后见他一面。”
楚北河的葬礼在三天后,按照习俗,那个时候已经封好棺,只能看到黑白遗像上面容。
“我陪你去。”
现在的楚家为了财产的事争权夺利,连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不远千里地跑来,企图分一杯羹,更别提那些守在暗处蠢蠢欲动的“老鼠蟑螂”。
楚北河还在楚家,迫于家主的威慑,楚家定是大力欢迎陆南溪的到来,现在楚北河不在了,那群只会见风使陀的势利眼哪还管这些表面功夫,恨不得把从前在楚北河那儿受的气全撒出来才好。
庄晓想给亡者最后的清净,把那些在灵堂前吵吵嚷嚷的人“请”出去,可他与楚北河关系再好,少了一层血缘关系,终究不是楚家人,甚至因为与楚北河往来密切的关系,被那群本家人针对,联手排挤在外,难以插手楚家的事。
陆南溪这时候去了,还不知要受多少针对和明嘲暗讽。
“我记得你明天还有工作要处理?”
路上闲聊时,庄晓还提到明天要处理公司的事务。
陆南溪面露歉意,“今天耽误你一天了,明天我还是自己……”
“没关系,我刚刚收到消息,秘书已经替我处理完了。”
庄晓晃了晃手机,正好给陆南溪解释了他大半夜还在打电话的行为。
只是委屈秦大少爷,暂任一下他的“秘书”。
楚哥不在身边,庄晓自觉要保护好这位脾气温和、看起来就好欺负的童年伙伴,发了条信息给秘书,准备明天再翘一天班——反正他是老板,没人会管老板的全勤。
“说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去。”
庄晓知道陆南溪拗不过自己,双手搭在他肩上,将人转了半圈,面向走廊。
“早点回去睡吧,不要想太多。”
*
意识空间。
华月逐盘腿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向腿上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了整页,在某条笔记后面勾了个小勾。
计划通?
仰面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君照旧伸了个懒腰,双手枕在脑后,眯起眼睛,望着头顶明亮的光晕。
他是故意找到庄晓的书房门口并弄出动静的。
这个世界的主角他从小看到大,自然十分了解他的性格。
在庄晓的记忆中,楚北河总是那个无所不能、从容不迫,总能为他兜底的“保护者”形象,而陆南溪恰恰相反,体弱多病、温和无害,是一个需要照顾的“被保护者”形象。
他在二者之间,既享受着楚北河带给他的兄长般的安全感,又笨拙地学着楚北河的样子,给予陆南溪关心与照顾。
楚北河一走,无论有意无意,他都会划定一个安全区域,把陆南溪排除在危险之外。
但华月逐现在需要进入危险区域,进入区域中心,把危险源头除掉。
贴合人设是为了灵魂更完美地贴合□□,不被世界意识排斥,同时维护世界壁垒的稳定。
每个进入小世界管局员工执行任务时,都会尽量让自己的行为有一个合理的动机或解释。
他得找个理由,让陆南溪主动参与到危险中。
“陆南溪”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拥有楚北河记忆以及世界剧情线的华月逐对此一清二楚。
“楚北河”的死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不过……
华月逐想了想明天的任务。
自己悼念自己、瞻仰自己的遗体什么的,好像有点奇怪?
【小剧场】
华月逐(看着自己的尸体和遗像):好怪,再看一眼。
庄晓(坚定):南溪,我一定会像楚哥那样,好好保护你的!
疑似拿了柔弱小白花进化心机黑心莲剧本的陆南溪(微笑):谢谢你,阿晓。
突然被挂断电话的秦风逸(疑惑):哈喽?有人在吗?
很早下线但一直活跃在一线的楚北河:安详躺尸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竹马竹马(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