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要见一见哥哥吗?”
楚影朝那口漆黑的棺木抬了抬下巴。
灵堂整体布置得极为简洁,冷清肃穆,仿佛二十世纪初的黑白电影,目之所及皆是黑白灰三色,唯有灵桌上那盏长明灯,淡蓝的焰心拖起橙红的焰火,在灯芯上一上一下地跳动。
据说,人死后灵魂离体,前往黄泉的路途晦暗无光,长明灯可为其照亮前方的路,不至于迷失方向。
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风,火焰开始向四面八方探去,跳得愈发剧烈,耗尽全部力气似的,越缩越小,直到快要缩成一个小点。
庄晓心中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挡住这股不合时宜的风。
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等他靠近,已经有一只手探了出来,手心合成一把小伞,虚虚拢住长明灯。
透过指缝,他看见缩成一团的红色火焰重新舒展开,再次跳动起来。
才松一口气,庄晓瞥见腾升而起的火舌舔舐过手心。
“小心!”
他攥住陆南溪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没有明显的灼伤,只是手心被高温烘烤得有些发红。
“好了,没烧伤。”
陆南溪抽出手,抿唇笑了笑,为自己的粗心大意。
“不要这么紧张。”
“你这弹钢琴的手,留了疤就不好了。”
意识到精神过度的紧张,庄晓讪讪地放下手,又补充道:“当然,就算不弹钢琴,也要保护好手。”
楚影跑去关紧了窗,回来凑近瞧了一眼,呀了一声。
“南溪哥你的手好像有点红,要用冷水冲一下吗?”
“不用。”
“去吧。”
陆南溪和庄晓同时出声。
“我该听谁的?”
楚影依次扫过两人的脸。
“听我的。”
庄晓拉过陆南溪的手腕,撇了眼手心似乎变得越来越红的皮肤,眉头紧蹙,语气难得强硬。
“先用冷水冲十分钟,冲完再用冰袋敷一下。”
“我带南溪哥去吧,”楚影扯了扯陆南溪的袖子,“我知道冰箱在哪儿。”
“我和你们一起去。”
尽管目前楚影表现得十分无害,但庄晓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年,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人是最难缠的一种。
短时间的接触很难彻底摸清一个人,这种人最开始往往会用良善的面具麻痹你,而等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正是他暴露真实秉性,图穷匕见的时候。
他不希望楚影——楚北河的亲弟弟,一个才十八岁、稚气未脱的少年,会是一个笑里藏刀、心思深沉的人。
但让他完全相信楚影,让陆南溪单独和楚影走,特别是在现在的楚家,他不放心。
他已经失去了楚北河,不想再失去陆南溪。
于是他坚持和陆南溪同行。
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无论发生什么意外,总还有他在。
“我说庄晓哥,”楚影神色揶揄,打趣道:“你把南溪哥看得也太紧了吧?”
像个护崽的老母鸡,张开翅膀,凶巴巴地驱逐任何靠近自己的小鸡仔的生物。
“他身体不好,”庄晓只说了原因之一,“我当然要多照顾着他一点。”
更重要的原因当然是他不信任楚家,不信任楚影。
楚影看了一眼陆南溪,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高领毛衣,尖细的下巴窝在领子里,纯净的白衬得脸色也成了一抹素白,使那双黑眼睛愈发沉静,如同浸没在一汪深潭中,古井无波。
“好了。”潭水泛起波纹,陆南溪扯了扯庄晓的袖子,“这么点小伤,再拖下去都快痊愈了。”
“我去取冰袋。”
等陆南溪冲水的间隙,楚影挥别两人,走出卫生间。
这栋仿佛留在上世纪的恢宏建筑内部也极为复杂,回廊交织,铺设在地上的厚地毯吞没了足音,笔直的廊道中只剩沉沉的闷响。
楚影脚步不停,楚家的布局他早已烂熟于心,走到廊道尽头,拐过弯,来到后厨,打开置放在后厨墙角的冰柜,楚影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冰袋,捏在手里,铁块似的,又冷又硬。
他倏地回身,一扬手,手中的冰袋直直飞向门口。
“偷偷跟踪别人可不是个好习惯。”
倚靠在门框边的男人闻言扬了扬眉,手中的冰袋抛起又落下,反问道:“搞偷袭就是好习惯了?”
“楚北恒,”楚影翻了个白眼,懒得和男人计较,摊开手,“把冰袋还我。”
“没大没小。”
楚北恒抬手将冰袋扔回去,甩了甩冻僵的手,止不住抱怨。
“明明小时候还乖乖叫北恒哥哥,怎么现在就变得那么冷漠了呢?”
因为我前世和今世的年龄加起来都可以当你爸爸了。
“我现在十八岁,不是八岁。”楚影瞥了他一眼。
“我刚还听见你叫什么‘庄晓哥’、‘南溪哥’,这不是会叫哥哥吗?”
楚北恒脸上写满了对楚影区别对待的控诉。
“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请问您今年几岁了?”
楚影忍住把冰袋扔男人脸上的冲动。
“现在我开始怀疑与你合作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了。”
“小影。”
楚北恒弯唇一笑,本来浮于表面的笑真切地落在唇边,从眼底溢出。
“你当然会选择我了。”
楚影读懂了他的笑,那是一种得意的笑,仿佛在说:因为我们是同类,所以你会选择我的。
他们的相似,不是因为楚北恒是他名义上的表哥和堂兄,而是因为同样的、从孤独中滋生出的**和野心。
楚北恒的母亲姓谢,全名谢薇,谢家的二女儿,楚北河母亲谢萱的妹妹。
妹妹和姐姐一样不幸,嫁入了门当户对的楚家,嫁给了楚家的第二个儿子。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已消逝,被抛弃在时代的进步中,可对于某一部分人来说,无形的枷锁仍拷在手上。
“强迫”变成了“规劝”,看似有很多选择,实际上一旦当你有所偏差,各种劝告的声音便出现了,她们只被允许走在早已划定的道路上。
妹妹远比姐姐叛逆,也更加顽固,她的反抗倔强且无声,然后无可奈何地演变为对楚北恒的冷漠。
楚北恒曾以为楚北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与他感同身受的人,相近的年龄、身世、经历,构成相似的他们。
后来才发现他们之间就像同一根树枝上长出的叶子,形状颜色别无二致,叶片上细小的脉络走向却截然不同。
楚北河的母亲不像他母亲那样总是满怀着无言的愤怒与沉默,他同母亲一起去见谢萱母子,见到楚北河的第一眼,便知道他们之间的不同。
萱阿姨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说服楚家长辈,成功把尚且年幼的孩子带出楚家,带他远离那个总是阴气沉沉、令人窒息的楚家。
他们的新家是一栋小洋房,远没有楚家来得恢宏气派,没有随处可见的古董名画,没有随时随地守候在侧的阿姨管家,没有高坐在檀木椅上不怒自威的长辈,缺了太多东西,也多了很多东西。
被糟蹋得秃了一块的小花园,门框上逐渐长高的道道刻痕,带有贴纸和水彩痕迹的墙壁,摊在书桌上做了一半的作业。
楚北恒穿着板正的衣裤,站在母亲身边,不苟言笑的脸绷紧,像个老成的小大人。
这张严肃的脸是他见过最多的脸,这个年纪的孩童特有的、强大的模仿能力和学习能力让他能够分毫不差地将其重现,看起来几乎是从楚家长辈脸上拓印出来的。
几步之外的小花园里有三个相互追逐的孩童,尖厉到刺耳的嬉笑声。
他揪住母亲的裙子,躲到母亲的腿后,让红色的裙摆挡住那三道不断跳跃的影子。
“北恒想和哥哥一起去花园玩吗?”
萱阿姨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用哄小孩的温软语气轻声问道,转头朝花园的方向招了招手。
“北河,快来!”
男孩一路小跑到他们面前,通红的脸不知是累的还是晒的,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滑至下巴尖,领口歪七扭八的,扣子一路开到了胸口,这样的随意不羁大大削弱了那张同样不苟言笑的脸,显出这个年龄的童稚。
“这是你小薇阿姨和朗叔叔的儿子,你的表弟兼堂弟,楚北恒。”
萱阿姨笑着替楚北河擦干净汗,朝楚北恒的方向,推了推他的肩膀,意思不言而喻。
“阿晓和南溪在那里,”楚北河叫了一声这个小大人,指了指两道等待的身影,“要和我们一起玩蒙眼抓人吗?”
他歪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正好南溪玩累了,你可以替他上场。”
这样的体力游戏只有一点不好,陆南溪体力跟不上其他两个,总是需要停下来歇一歇。
“他就不玩了。”
母亲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然后砸在他头上。
“等一下弄脏了衣服,回家要换,而且他还要补习,不能让老师等久了。”
“嗯。”
楚北恒重重点了点头,习惯性地表现出懂事的乖巧。
“你们玩吧,我不是很想玩。”
他暗自希望楚北河拉住他的手坚持邀请,这样他就有理由看在堂兄兼表哥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下来。
“好吧。”
楚北河没有强求,他大多时候和楚北恒一样,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那我先去玩了,阿晓和南溪还在等我。”
楚北恒望着楚北河的背影远去,然后垂下头,揪紧了衣襟下摆,把小衬衫扯得绷紧,没有一丝皱痕。
他开始恼恨楚北河如此轻易的放弃,以及耳边再次响起的、聒噪刺耳的笑声。
或许这位看似友善的堂兄根本没打算邀请他加入他们的游戏,他内心无不阴暗地想。
并且,他才不要当谁的替补。
可他最后还是当了替补,不是陆南溪的替补,而是楚北河的替补,作为楚家继承人之一的替补。
然后替补认识了替补,他认识了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甚至比他更加悲惨可怜的、名不正言不顺留在楚家的楚影。
楚北恒拍了拍楚影的肩,凑到他耳边,笑着说道:“毕竟我们是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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