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破晓之际,桑河镇上,师徒汇合。
陆藏锋素来不喜虚礼,只让徒弟们略略一拜,便命萧晏讲述这一天一夜的经历。
萧厌礼在人墙之外,靠墙根坐着。
关早本想先找地方将他安顿了,他执意不肯,硬撑着跟众人过来。
此刻抬起被乱发遮盖的双眼,他透过人群缝隙望向陆藏锋。
当年被关押在隐阳牢城之时,对方为他四处奔忙。
都说是萧晏奸1杀了师尊的爱女,可师尊哀痛之余,依然坚信非他所为。
玄铁囚牢外,师尊隔着栅栏撂狠话:“别管那些扯淡屁话,为师豁出这条命,也要保你出去!”
他真个豁出了命,没多久便离奇地死在泣血河。
萧厌礼是在许久以后,才寻着他的尸骨,带回剑林安葬。
独来独往多年,萧厌礼从不在意他人青白眼。
唯独对师尊一家,抱愧万千。
陆藏锋一早就觉察到萧厌礼的注视。
被人看两眼,本来少不了二两肉。
可对方乱发盖着半张脸,也挡不住那两道凄凄惨惨的目光,陆藏锋几十岁的人了,竟被看得心里发毛。
陆藏锋便扒开挡在身前的弟子,眼神横过去:“你是何人?”
萧厌礼目光一黯,咬着牙关低下头去。
如今的自己,没资格和故人相认。
眼看陆藏锋面露疑色,萧晏忙开口解释:“师尊,这是在邪修手里救下的伤者,他如今神思恍惚,难免行为无状。”
“原来如此。”陆藏锋不是小气的人,吩咐陆晶晶挑一间客房让他歇着。
“好的爹。”陆晶晶依言走过去,笑吟吟地搀起萧厌礼,“随我来吧。”
萧厌礼却宛如触电似的,浑身一震,险些栽倒。
他直勾勾望着陆晶晶,记忆中那投缳自尽、衣衫凌乱的尸身浮出脑海,贴上眼前活生生的笑脸。
这一来,陆晶晶也被他盯得发憷,“怎、怎么了?”
“他神志不清,见谁都如此。”萧晏过来扶住萧厌礼,帮陆晶晶解围,“你伤得太重,还是闭上眼睛,歇一歇吧。”
漫天烟霞映上萧晏的脸,平添神采之余,加深三分轮廓。
萧厌礼只瞥了他一眼,便喷出血来。
实在没忍住。
众人只当他的伤势加重,不敢耽搁,直接送他去歇着。
从镇长家偌大的后花园,沿着流水,穿过回廊,便是客房。
镇长惯会享受,引了山泉水下来,装点在客房后头的假山下,开窗可见奇石流水。
萧厌礼也不客气,直接选了水源处的一间,还张口便要干净衣服。
这些要求并不算过分,众人虽纳罕,也应允了。
陆晶晶问镇长借衣物时,还顺便要了一支人参来,说是闲了给他熬汤喝。
安置好萧厌礼,众人便要离去。
萧晏却站在屋里迟迟未动,还微拧眉心,一副沉思状。
萧厌礼躺在床榻上面朝着墙,怕再多看一眼萧晏的做作之态,又要吐血。
陆晶晶看了看天色,催促道:“大师兄,东海小昆仑的齐掌门从仙药谷回转,路过一叙,如今就快到了,我们也去迎一迎吧。”
萧晏眼神微动,嘴上应声道,“你们先去,我同他说两句。”
众人便答应着离开,祁晨回头补了一句:“大师兄,他方才不是有意,可莫要和他计较啊。”
“放心,不会。”萧晏弯着嘴角,目送他们离开,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祁晨话里话外,分明是暗指他心胸狭窄。
虽说被救回来的人行为古怪,让他微有不快,却还不至于往心里去。
萧晏此时留下,其实是思虑起另一件事。
东海小昆仑与云台剑林过往不算密切。
他们此番前来不怀好意,是奔着给他萧晏设套——梦中已充分领教。
但东海小昆仑家大业大,素日又被仙门盟主偏袒,连师尊陆藏锋与其逢迎时,也要谨慎三分。
萧晏觉得,惹不起总躲得起。
只是要找个躲的理由。
这时,只听床榻上传出一声:“萧仙师。”
萧晏思绪回笼,“何事。”
这里还有个伤者,不若留下为他疗伤,也算功德一件。
对方便往下道:“你此番救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萧晏打眼一看,屋内安神香燃着,袅袅青烟后头,是冷冷清清的一双眼。
他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如实答道:“我剑林济世救人,向来是真心。”
“那就好。”萧厌礼看向桌上的参,“去帮我煎碗参汤。”
萧晏:“……”
这位兄台,倒不拿自己当外人。
见他不做声,萧厌礼别过头去,“就知道,我卑微之躯,怎配劳烦你?”
萧厌礼清楚,年轻时候的自己还有些沉不住气,受不得激。
果然萧晏立时往桌上取了人参,正色道:“哪里的话,我帮你煎便是。”
萧厌礼蹬鼻子上脸,“去吧,煎不够两个时辰,我不喝。”
“……”萧晏边走边道,“知道了。”
憋屈是真憋屈,但好歹躲东海的由头有了。
他神色如常地带上房门,捧着参向后厨而去。
萧厌礼直听着脚步声远去,翻身下床。
打开后窗,寒气扑面。
水源处流珠溅玉,澄澈纯净,池边被冲刷得连一丝青苔都不见。
萧厌礼轻手轻脚翻出窗外,忍着寒意和剧痛撩水来洗。
他提起体内刚刚攒起的那些邪气,一边御寒,一边封闭伤口防止开裂。
重点是脸,他来来回回清洗四五次才算放心。
待洗好出来,他变得虚弱不少,脸色更白了几分。
这番谋划开局顺利,可以放手一搏。
萧厌礼却并不高兴。
让萧晏熬药,他还真个老老实实去了厨房,比想象得还要愚蠢。
萧厌礼更了衣,又在房中苦等一个时辰,好容易将头发晾至半干。
期间陆晶晶还过来找过人,东海的人早到了,剑林的大弟子萧晏却迟迟没有露面。
可是萧厌礼连门都没让她进,只说萧晏吃坏了肚子,不知在哪个茅厕里猫着,把人打发了。
随后,萧厌礼也便束起头发出门。
仗着从前经历过,他不走冤枉路,直奔花园回廊转角处的亭子。
果然亭子里有一华服妇人,正在枯坐观赏枯荷。
萧厌礼朝她走去,有意将脚步声放得重些。
那妇人闻声抬头,眼中蓦然一亮,随即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中呈现几分纠结。
直到萧厌礼进到亭中,她才站起身来,强挤出几分笑意,“是萧晏师侄,多日不见,怎如此憔悴了?”
萧厌礼当然认得她。
东海小昆仑的齐掌门并非独自前来,还带着他的独子齐秉聪,以及弟妹崔锦心。
这崔锦心寡居多年,守着一个女儿过活,向来端正知礼,风评极好。
上一世他二人是在亭外的回廊遇见,一路闲聊才到亭中,今日倒省事了。
萧厌礼掩起眼中的一抹锋芒,淡淡答道:“回崔夫人,近来疲累。”
他许久没有照过镜子,但不用照也知道,这副被邪气侵蚀的躯壳,和身强体健的萧晏远不能比。
“听说桑河镇不太平,你们……确实辛苦。”崔锦心嘴上慢慢说着,举步移到门前,像是怕他跑了。
萧厌礼“嗯”了一声,再不言语,转而去看亭前假山。
一只孤零零的夜蛾,陷在山前垂落的陈旧蛛网上,正奋力挣扎,扑棱棱落下许多飞尘。
崔锦心便也没了话,无言地望着他,眼中浮现许多不忍与无奈。
一时间亭中沉闷起来,几乎能听到飞蛾振翅的声响。
突然,她目光落在回廊的某一处,咬起牙关,发疯了一般撕扯发髻,几样珠翠钗环啷当坠地。
在萧厌礼回头的当口,她已经撕开前襟,露了颈下一小片白皙出来。
随之,她眼一闭,朝回廊处喊了出来:“无耻萧晏,你竟敢轻薄于我!来人啊!非礼啦!”
萧厌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回廊处一队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向亭子里望过来,在看清衣衫不整的崔锦心和萧厌礼时,脸上表情各色各异。
那是正陪着齐家人说话的陆藏锋、剑林众弟子、以及镇长等人,聚得相当齐备。
萧晏低调地缩在后厨一个角落,手里揉搓着一枚自己做的锦囊。
囊中鼓鼓的,塞满了棉花。
萧晏闲暇时会自己做些诸如此类的小物件,每逢心里憋屈,便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算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发泄。
门口两个厨娘忽然叽叽喳喳聊起来,惊得萧晏一激灵。
“我听管家说,萧仙师被抓起来了。”
“哪个萧仙师?”
“萧晏啊,剑林那个大弟子!说是非礼东海齐掌门的弟妹,把人家衣服都扯烂了!如今正摁着在前厅问罪呢!”
“不对啊,方才来灶房借火熬药这个,也说他叫萧晏。”
“你见鬼了吧,萧晏什么身份,能来咱这烟熏火燎的地儿?那被抓的又是谁?”
萧晏缓缓起身,与两个厨娘的四只眼睛对视,比她们还要茫然。
是啊,被抓的又是谁?
崔锦心不是恶毒女配,也不是炮灰,请不要骂我们求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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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耻萧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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