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沈璃上次寒食节吵架搬出来,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为何要与他赌气,说来也是好笑,外人都以为她是嫌他带了个女人回府,只有她知道是他吻她而不敢承认。
不敢承认心里有她,不敢承认在意她。
或者说,心悦于她?
相较于温阑的直白洒脱,他总是畏畏缩缩不敢表露真心,明明他才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名正言顺,为何要藏匿心意呢?
太妃俨然忘记了身为母亲,已然抛弃平王府将食肆当作了家,反而不停唠叨埋怨萧玉宸:“这个臭小子心里,哪里还有我这个母亲......”
说话间,只听‘吁’一声停住马车的声响。
沈璃闻声回过头去,只见王府门前一辆暖棕色车撵驶过,似是隔着帘布瞧见了故人,又命人倒回来停在一棵柿子树前,接着从车里传出一道声音。
“咳咳,许久未见,六妹妹近日安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着轿帘缓缓打开,一身披白狐裘病弱公子风华绝代,发簪束发衣着华贵,披星踏月大着步子跨下马来。
哗啦——,太妃肩上的筐篓掉下来散落一地。
平日里她大咧咧自由散漫惯了,难得装出几分庄严背转过身,掩藏住冗长呼吸淡声道:“原来是裴大人!你我早已各自成家,还望大人珍之重之,莫要再提那儿时称谓,恐教人笑话了去!只是不知大人路过此地,可有要事?若无事...”
“裴某,自是有要事。”
太妃面对一面空旷的红墙,仍能感觉身后之人越贴越近,一股熟悉的药香混合着檀香也越来越重。
“六妹妹,咳咳...”
约莫是知晓这次逃不过去,她回过头撞上一双深邃的眼眸,侧眸对沈璃道:“璃娘,你先回府不必等我,老身有些要事”
说话间她回头瞧了裴珩一眼:“需与太傅大人相谈。”
沈璃将目光移向太傅,对方似乎并未把她放在眼里,一双深褐色眸子紧紧锁在一人身上。
太妃大气甩甩衣袖,将一只手背过身后,另一只手端着做了个‘请’的姿势,厉声提醒道:“长辈之间的事,便该私下解决,不该在晚辈面前失态。大人请上马车罢!”
眼巴巴望着两人上了马车,沈璃顾不上掉落一地的瓜果,追上前几步大声喊道:“姐...,母亲,你要照顾好自个儿,若是有事记得托人来找儿臣!”
太妃应了一句拒绝裴珩的搀扶,提着裙摆气势汹汹上了马车。
裴珩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苍劲手背上条条青筋鼓动,风有些凉无情打在狐裘未遮盖的脖颈,但更凉的是他碎裂的一颗心。
马车内两人分隔对立而坐。
物随其主,裴珩高洁冷傲如高岭之花,车内摆设亦然,檀木桌上摆着一盏花鸟茶具,镂空青铜金丝炉里檀烟袅袅,奢华而不失高雅。
天色渐晚汴京丝弦乐曲,隔着河岸小巷断断续续飘来。
车外冷风萧瑟枝叶飘零,帘内火炉烫热温度柔然升高,噼里啪啦火星四溅。
两人纷纷拉着张臭脸别过眼去,一时之间氛围诡异地安静,却又剑拔弩张狂风阵阵。
马夫坐在外面感受着里面风雨欲来,一手纵马一边猫腰,低声仔细小心询问:“大人,现下是赶往裴府,还是”
声音断在这里,里面是死一样的寂静,随后传来一声咳嗽:“去往郊外罢!”
马夫立即明白示意,赶着马车远离繁华的汴京,前往城郊的小树林奔去。
平王府寝殿内,沈璃怀里抱着一枝梅花,独自一人坐在床畔发呆。
那个风雪一样的夜晚,萧玉宸乘着轿撵马车来到她的食肆,嘴毒地说谁娶了她便倒一辈子血霉。
也是一样凄凌的夜晚,她凤冠霞帔盲婚哑嫁,被一人牵着拜了天地送入洞房,他与她约法三章却同床共枕,暴虐古怪的脾气时常令她头痛不已。
手中的梅枝转呀转,她抬起头灯火照在娇嫩的鹅蛋脸上,映下一排阑珊的黄光,一如大婚之日的新娘,笑意明媚杏眸婉转美丽极了。
温阑。
萧玉宸。
她在心里默默喊了这两个名字,似是嘲笑自己的真心,起身出了门来到书房,里面日日打扫地很干净,丫鬟绿菊冬雪瞧见她回来后一声不吭,只坐在房间里发呆,不敢打扰于她,这会子又瞧见她来到书房。
两人担忧她饿着,互相对视一眼将做好的洗手蟹端上来。
秋日食蟹子最为肥美,洗手蟹是大宋的一道宫廷御膳,新鲜活蟹生析处理干净砍成小块,放入炒制的花椒大料粉末,倒入酱、醋、香油、盐巴,洒入蒜末姜片白酒,挤入橙汁或者梅子汁,腌渍入味即可食用。
其实是古代的一种生腌,谓之洗手蟹。
至于为何叫洗手蟹,自然是食客舆洗洗手的功夫,菜便能快速端上桌来。
平王府内比一般的食肆酒楼,食材丰富待遇要好些,生腌里面除了螃蟹,还放了新鲜味美处理过的虾子、蛤蜊、血蛤等海鲜,一同增加风味。
主食是一道御膳琼叶糕,农家小米煮熟成香糯软烂米糊,添入糯米粉混合放入琼叶模具中,鲜羊肉剁馅儿腌制去膻增香,一同包入其中蒸约莫一盏茶时间。
沈璃食欲不佳令人把食盒放下后,来到书桌案牍处,替他整理着散落的军事要籍,拿起一张地图时,忽然从下面掉出一截红绸丝带。
她伸手去及时接,却又发现了压在书下的Q版面具。
为什么一件也没带走呢?
她疑惑着拿起来,又发现了藏在下面的一张画像,那是一位汴京市井厨娘,立在一树纷繁梅树下,风吹散了她的长发,大雪中矗立目视远方东平王府的方向,雪花晶莹剔透落在她眼角,分不清那是融雪,亦或是眼泪。
落款是:等却故人归。
画像上方还有一层细密小字:此画赠予娘子,愿娘子此后好运相伴,如同锦鲤,事事顺遂!
心像是崩开一个裂口,她哑着嗓子拿过灯盏,顾不上许多把画像拿在灯火下细细描摹观看,果然在那厨娘身上瞧见了那件墨色狐裘大氅,以及发髻上簪上的别致红梅。
原来那夜回家认亲,她蹲在门口哭得不能自已,给她披上狐裘大氅的人,送她红梅好运之人竟是他!
萧玉宸啊萧玉宸!
干涩的眼角有泪滑落,她一时不知该是喜是悲,原来这个暴虐将军从一开始,就对她展现如此柔情的一面,只是她却像个傻子蒙在鼓里,被他骗的好苦。
若不是她发现温阑的身份,萧玉宸不知还要瞒她骗她多久。
绿菊冬雪俩丫鬟与她诉苦:娘子搬出那夜,殿下一人在书房坐了很久。后来娘子未归来,殿下便像望夫石一样,经常一整夜一夜夜等在府里,一心期盼娘子能早些回家。
提到‘家’这个字时,沈璃感觉心口犹如针扎,疼得她难以呼吸。
思念等待温阑的这些日子,让她如此煎熬难熬常常彻夜难眠。
而她竟然不知萧玉宸,也是这样等了她一日日。而她呢,明知宋娘子并非是妾氏身份,为了跟他赌气,竟然从未想过回府瞧上哪怕是一眼。
原来在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把他当作夫君,平王府也只是一座宅院,而不是她的家。
若是她回府看看,哪怕只是问问,也不至于错过这许多美好光景。
她瘫坐在书房前哭得不能自已,抱着红绸画像就那样睡了过去。时光将镜头无限拉长,从书房哀伤沉睡的女子,到寂寞空旷的宅院,再到一整座辉煌浩大的东平王府,幽灵夜空一轮明月高悬。
起风了。
夜风将思念吹向远方,吹向寂静荒凉孤单的漠北边塞。
冷风萧瑟黄沙满天,漠北比中原要冷得早一些,棉麻帐篷中肃静的人影被夜晚无限拉长,他坐守在案牍前怀中空无一物,却装了整个家国天下。
那些物件一件也没带来,思念却肆意生长将他惦念的心填满。
清晨醒来一切如常,汴京瓦舍食肆还是一如往日那般热闹,叫卖的吵闹声搅去忧梦散去思愁。
朝阳升起一切照旧,并没有因为谁不转,也没因为谁而停歇。
沈璃与普通百姓一般渺小如尘,而若无边塞那位镇守漠北,又何来这国泰民安安居乐业的盛景?
太妃一夜未归,回来食肆时身上衣物已然换洗一新。昨日沈璃光顾着惦记萧玉宸,哭睡过头去,醒来发现她不在,竟与那太傅裴珩留宿在外,整整一夜。
沈璃黑着眼眸朝她质问:“姐姐,你昨夜去哪里了?为何音讯全无现在才回来?”
“那个...那个”杨小筠一向坦坦荡荡,此时却红着娇颜吞吞吐吐遮掩,“哎呀璃娘,这每人皆有秘密,这件事你还是别多过问了!”
沈璃:“.....”心里绝对有鬼!
沈璃是穿越过来的现代人,思想也比古人开放些,如今太妃不过三十有余,一双狐狸眼秋水般妩媚,便是比那倾国倾城的美人也不差分毫,平日里那些贵客老爷不识她身份,免不了对她有过分之举。
每次都被太妃瞪着眸子,一拳给打了回去。
若是她不愿意,这裴珩也未必能动她一根手指头。按照现代来说,她正是如花一般的年纪,只是沈璃没想到,先祖过世之后,太妃从汴京大内搬出,在平王府深居简出。
即便是来了食肆,也是爱吃些守在食肆内。
过去竟然与那当朝太傅有许多牵绊,她想起上次见到裴珩,是在地下赌场里,那人执筛从无败绩,却以一副相思入骨红豆筛子输给太妃,原是从那时起,他便对她表露旧情表明心意。
只是被太妃装傻,回绝搪塞过去了而已。
昨夜小树林马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太妃坐在房间抚摸着身上斑驳梅痕,挑起狐狸眸子独自回忆着,昨夜......
温馨提示:生腌生食不安全,请谨慎食用!御膳参考《山家清供》《东京梦华录》及百度网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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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等却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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