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内檀香袅袅吞云吐雾,焰色炉鼎烧得火光通红,将儿时旧时光封存又剥开重现眼前。
“六妹妹。”
僵持气氛中,裴珩裹着狐裘眼眸微沉,率先软了性子低头开口。
“不敢当!”太妃紧了紧粗布麻衣侧身远离,并未看他冷冷道,“裴大人有何事快些说罢!”
十八年前,他娶了伯爵之女青云直上,而她进宫伴驾陪伴先祖一生。
“咳咳,你还在为当年之事恨我!”咳疾头疼症犯了,裴珩只觉浑身虚乏无力,勉强支撑着沉疴病骨往她身边凑近些,荧荧火光照亮了他苍白俊美的脸庞,为之增添一抹活色。
当年啊,回忆像走马观花涌上心头。
那时候父亲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都还没有死,她也依旧是那个调皮无忧无虑的少女。作为家里唯一的女眷,几人总是把她当掌上明珠宠溺,爹爹最爱说那句话:天塌下来有哥哥们顶着,囡囡虽是出身武将之家,从小又没有了母亲,可别家女子该有的,我家囡囡只多不少。
裴珩母亲病故来投奔杨家,对于这个病弱书生气的少年,杨小筠总是忍不住多瞧上几眼,不同于哥哥们成天练武身上的汗臭味,这个表哥总是沐浴极爱干净,扑面而来一股清冽好闻的松香,而且他模样温文尔雅长得煞是好看。
她不喜欢那些让人头痛的经书,便总借着去学堂一块读书请教的机会缠着他。
裴珩不仅功课学得极好,更精通骑马射箭机括巧玩,比之几个哥哥除了一副病骨,也并不逊色分毫,在她贪玩学不学琴棋书画,被那些京中贵女耻笑之时,他总会及时出现替她解围,惹得一阵艳羡。
谁人不知她有个学富五车,一心维护表妹的偏心表哥?
对于裴珩,除了感激依赖,更让她动了春心倾慕不已。
对于那些女子示好,他总是冷淡疏离,待她却眉目温柔,在她被笑话粗鲁爱打架,偷偷躲起来哭鼻子时,他会走三条街给她买爱吃的樱桃煎、姜糖、红枣糕,为她擦泪背起倔强的小小的她,一步步哄着走回家。
萧玉宸爱吃甜食,大概是遗传了母亲。
杨小筠趴在他瘦弱的脊背上咯得生疼,却吃着甜滋滋的樱桃很开是心,枣糕香喷喷热乎乎,刚出锅在怀里暖过,时不时伸手掰下一块塞进他的嘴里。
连哥哥们都说,裴珩这小子虽然总抢他们的风头,对于这个表妹却是一心一意,是个可信赖依靠之人。
对于情爱少女总是春心萌动心怀暗恋,她会在跟在裴珩身后粘着他,会在裴珩趴在案牍沉睡之际偷偷落下一吻,也会在喝醉酒的时候,跑去他的房间赖着不走。
而裴珩总是克制隐忍,替她醒酒抱她回闺房,不近不远令人无法靠近。
直到听闻他即将成亲的前夜,她三天不吃不喝提剑哭着来质问他:“表哥,你为何要娶那伯爵府庶女?”
“你为何不能向父亲提亲?我堂堂将军府嫡女,如何比不上一个庶女?”
“表哥平日里你待我最好了,以此剑为誓,我不信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我!”
裴珩被她一通问话逼问得发懵,起身胸口刺向那柄锋利的剑。
她来不及收手,衣衫划破胸口出现一道鲜红的血痕。
顾不得心口的疼痛,他起身凑近几步伸出手为她擦去眼泪,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囡囡长大了,要乖一些。”
手中的剑咣当一声落了地,她扑进他怀里,奋力扯开新郎衣衫,指尖轻柔抚摸着那道伤口,黏腻腻的鲜血如红莲在她指尖绽放,灼热烫得她生疼。
“表哥,我心悦于你!”泪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她不要失去表哥不要失去他,不要他陪在别的女子身边,不要他宠爱别的女子,不要他在别的女子身上承欢,她嫉妒得发疯,一想到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她觉得此生黯淡无光,痛苦地简直活不下去。
沾了血的指尖顺着胸膛往下,停在腹肌之间涂抹撵开一道血痕,血下的肌肤因为爱抚明显战栗发抖,温度越来越高肌肤越来越烫,腰带哗啦一下扯下散落一地。
他猛然一惊眸中燃起异样的火苗,伸手去挡已来不及。
“裴珩,你是我的!”
她低头小心亲吻着那处伤口,解开他的衣衫抱住他,泪水湿涔涔打在他胸口,一片冰凉又一片灼热。
罢了
荒唐一夜
然而也只是荒唐一夜,过后他依然决绝地娶了伯爵府庶女。
那一夜仿若一场绮丽幻梦,什么也没改变什么也未留下。
她一人消沉了许久,那个天真活泼的少女一夜陨落,取而代之的是杨家虎女杨小筠,她上阵杀敌以一敌百,也成了令金蒙两国闻风丧胆的女将军。
古有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杨家女将忠胆护国。
她风头无两站上朝堂,他亦平步青云成为当今位极人臣太傅。
偶尔在朝堂上交锋,两人也只是如陌生人那般,擦肩而过仿若从未相识。
直到一场变故,阿爹大哥二哥相继死在了讨伐金人的战场,她一人势弱孤立无援,无奈求到了裴珩府门下。
那是一个夜黑风高的深夜,天色很暗路又难走,艰难踟蹰徘徊了许久,她终于在夜色中悄悄走入了那间府邸。
在裴珩成婚后的无数个日夜,她都很想去那个府邸看看,哪怕只是瞧上一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或者
她承认很想知道,在她饱受折磨疼痛难熬,活不下去的无数个日夜
他,究竟有没有一点想念过她?
裴府高门大户府宅很大,她走了很久穿过好几条廊檐,踏过几个小门才寻到了卧房处。
时隔多年她依旧忘不了那个夜晚,漆黑硕大的庭院里,点了数盏温馨昏黄的灯盏,隔着泛黄的窗纸,依稀浮现出两道人影。
他们依偎,他们缱绻
他们伉俪情深
他们拥抱倚靠在一起,刺痛得窗外虚浮的人影连站立呼吸都困难。
他的夫人被他搀扶着走出门,似是注意到了门口萧瑟憔悴的身影,盯着那里空荡荡的地方,驻足凝望了许久。
夜里起风了,吹得街上的人影飘荡恍惚,犹如一片狼狈逃窜的魂魄。
她浑浑噩噩地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撞在了一个男人的怀里,男人九五至尊身着明黄龙袍,虽是大了她一轮,胸膛孔武有力像一棵树那般,让藤蔓一样破碎的她找到依靠。
“囡囡!”那人唤她的乳名,像是从小那般将她拥在怀里,“亲人已逝还要节哀!”
“陛下!”听到‘节哀’两字那一刻,她一腔委屈得像个孩子,泪水汹涌而出,一个女将军总是隐藏起儿女情长,只将坚毅冷厉的一面展现给外人敌人,可阿爹连同几个哥哥被金人俘虏,践踏羞辱扔进狼群尸骨无存,只剩下四哥五哥拖着残躯苦苦支撑。
若她再不寻求外援,恐怕连剩下的两个哥哥也无法保住了。
侍寝,用美色留住眼前的男人。
成了她唯一的寄托希望。
她试着笨拙地用身体,取悦眼前的男人,从前她不是将军时,也是京中盛名一时的美人。那双狐狸眼妩媚勾人,只要她想,利用这副皮囊去换取利益,任何男人都会为她折腰臣服。
任他是万人之上跪拜尊崇的天子。
“臣已经不是处子之身。”在被他抱着上了龙撵,承轿回到大内宫殿,褪去战甲沐浴更衣熏香描眉装点红妆,她爬上龙床神情坦荡,一如女将般洒脱恣意,并不觉得此举僭越龙恩,“陛下可要考虑好了,若是过了今夜,臣不求名分,只愿调动三万人马,支援两位哥哥得胜归来!”
“囡囡!”他忽然轻柔唤她,那是他的将士他的子民,若是没有她,依然也要派兵支援,这是国事无关情爱,只是丧亲之痛她孤苦无依,让她一时着急险些疯了,“朕今夜...”
“是特意去寻你的!”
她太害怕失去亲人了,急不可耐褪去衣物攀覆上他的胸膛,生怕他反悔跑了:“臣不信。更深露重,臣等不及了。”
“囡囡,朕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一双手猛然攥住她的腰,薄衾翻飞窗外惊雀啼鸣一夜,灯火恍惚一夜直至五更天方歇下。
对于情爱除了裴珩之外,她自认是个薄情之人,与先祖也只是交易利弊下的一晚而已,用她换两个哥哥的平安,是一桩极好极划算的买卖。
除此之外,绝无其它。
打退金人两个哥哥凯旋归来,对着她又拥又抱流下热泪:“小妹,从今以后你无需上战场,只需吃喝玩乐享清福,天塌下来一切有四哥五哥顶着!”
是啊,她热泪盈眶,能看到哥哥们活着回来,只是一副皮囊色相,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又有什么要紧,只是这件事她始终瞒着两位哥哥。
变故来到两天后的封赏大典上,皇帝赐封了杨家两位嫡子,却忽然下旨一顶凤恩撵车把杨六妹接进宫内,僭越六宫礼仪赐封妃位。
朝臣纷纷反对上谏弹劾杨家:“直接封为贵妃,自古从未有过。杨家功高震主,若是将杨女纳入后宫,将来必定养虎为患危亡社稷!”
太子如今年十二,是未来储君人选。
先祖除了嫡子膝下无子,一干老臣均为太子一党,以太子马首是瞻,凭空冒出一位宠妃若是诞下皇子,将来定然生出许多变故。
帝王闻言只是拂袖一挥,堵住悠悠众口:“若是将来贵妃能诞下皇儿,天下岂非多了位亲王,多一人为百姓谋福祉,未尝不失为一件好事!”
“难道众爱卿,不希望朕子嗣繁多旺盛,而要朕守寡单薄断子绝孙,这辈子只有一个皇儿么?”
因为此时先祖即位,大宋还未建成,所以称呼与宋有出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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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杨家女将杨小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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