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那柄剑却诡异地顿在了半空,剑身发出一声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嗡鸣,再无法寸进。
她愣愣地看着,只见数道细细的猩红丝线,正紧紧缠绕在那刺客的剑身和手腕上。
是谢垣。
他撑着一把殷红如血的油纸伞,将自己与周遭的凄风苦雨隔绝开来,那红色在昏沉雨幕和黯淡灯笼的光线下,鲜艳得触目惊心。
他穿着黑色的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流云纹,在雨夜微光下隐隐浮动,如同暗流涌动,与他此刻的神情一般莫测。
黎茉心头一紧,面上却愈发显得脆弱无助。
他果然来了,来得这般“及时”。
“谢家……”那持剑刺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怒,“谢二公子……你竟敢……插手……”
谢垣蹲下身,将伞面大部分倾斜到她的头顶,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自己后背的衣料和垂落的衣袖。
他低头,看着泥水中狼狈不堪、发髻散乱、裙裾污浊、腿上箭矢尤为显眼的黎茉,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嫂嫂,这般雨夜,不在自己房中安寝,却弄得如此狼狈,跑来我院外演这一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颊和湿润的眼睫,“是觉得我这处风景独好,还是……嫌命太长?”
黎茉仰起头,此刻因失血和寒冷更显苍白,反倒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
“谢二公子……”她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断断续续,“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做噩梦了,心里害怕得紧……想出来走走透透气……不知怎么……就迷了路……走到了这里……然后……然后就遇到了刺客……”她吸着气,像是疼得厉害,羽睫上挂着雨珠,此刻正微微颤动。
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抓住他干燥洁净的衣袍下摆,又在即将触及时怯怯地缩回。
谢垣的视线顺着她的话语,落在她腿弯处那可怖的箭伤上。
鲜血还在不断从伤口周围渗出,将月白色的衣服染红了一大片,在泥水的晕染下,显得格外刺目。
“很疼?”谢垣问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贯穿伤,箭头带了倒钩。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你的命。”他话锋一转,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凉薄,“只是……我很好奇,生死关头,嫂嫂为何宁可硬挨这一箭,弄得如此狼狈不堪,也不愿动用……些许非常手段自保呢?”他微微倾身,红伞的阴影将两人笼罩,他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质询,“譬如,你与生俱来的,某些……不便为外人所知的能力?”
他果然在试探……毫不掩饰地怀疑她为什么不动用妖力。
黎茉心头冷笑,面上却怔了怔,剧烈的疼痛让她思维都有些涣散,但她死死咬住舌尖,利用这尖锐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她断断续续地抽气道:“非常手段?谢二公子……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她眼中满是茫然和委屈的水光,仿佛真的被他的话语伤到了,又因疼痛而显得脆弱不堪,“我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怎会……怎会落到如此田地?任由人宰割?承舟不在了……这府中……我只剩你能倚仗了……”
她一边说,一边因为失血和剧痛,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像是疼得快要失去意识,两只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混着血水的泥泞。
谢垣看着她这副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眼神幽暗难辨。
她此刻的狼狈、痛苦、无助,都如此真实,真实到几乎让他怀疑自己的判断。
有趣。无论真假,这个“嫂嫂”都比他预想的更有趣。
就在这时,廊檐阴影下,那个最初放冷箭的刺客见同伴被无形红线死死制住,眼中闪过狠厉与决绝,再次张弓搭箭。
这次,那闪着幽光的箭尖,赫然对准了蹲在黎茉面前,似乎毫无防备的谢垣。
可谢垣连看都没看那边一眼,目光依旧落在黎茉苍白如纸、却依旧难掩媚意的脸上。
“缚。”他唇间轻轻吐出一个字,没有口诀,只有一个简洁至极的命令。
又一道道红线缠绕上了那名弓箭手的手腕、脖颈,以及他旁边那名持剑刺客的脚踝、腰身。
两名刺客脸上瞬间露出极度惊恐和痛苦的神色,他们想要挣扎,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肌肉僵硬,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被操控的傀儡,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
“说出来,可以少受点苦。”
那持剑刺客梗着脖子,试图表现硬气:“谢二……你休想……”
谢垣轻轻地笑了一下,仿佛惋惜他们的不识时务。“不肯说?无妨。”他目光扫过两人,语调柔和得令人齿冷,“既然选择了对谢家的人动手,就该想清楚下场。”
他看向黎茉苍白汗湿的脸颊,滑落到因痛苦而微张的、失了血色的唇瓣,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因恐惧和剧痛而水光淋漓、却依旧试图保持清明的眼眸上。
少年伸出手,动作并不迅疾,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掌心传来她眼睫剧烈颤动的触感,湿漉漉的,像受惊的蝶翼在挣扎,带来一丝微妙的痒意。
“别看。”他的声音响起,比这夜雨更低沉,更凉薄。
黎茉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腿上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撕裂痛楚,能听到自己急促而紊乱的心跳,以及谢垣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
腿好疼……视线好黑……他的手指为什么这么冰……像是没有活气……
她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试图分析少年每一个举动背后的深意。
在黎茉看不到的地方,那两名竟然僵硬地、完全违背自身意志地调转了手中的武器。
持弓箭的刺客用自己手中的弓弦,死死勒住了自己的脖子,用力之大,额角青筋暴起,面色瞬间转为青紫;而那名持剑刺客,则如同提线木偶般,反手将那柄寒意森森的长剑,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送入了自己的胸膛,动作僵硬、诡异。
很快,两声沉闷的、□□倒地的声响传了出来。
缠绕在他们之间的猩红丝线骤然失去了那妖异的光泽,变得如同最普通、被遗弃的红线,软塌塌地垂落,沾染上地上的泥水。
“结束了,嫂嫂。”谢垣松开手,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温度。
黎茉垂着头,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右腿灼热的痛感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关都在打颤。
她感觉身体的力量正随着腿伤处涌出的温热液体飞速流逝,冰冷的麻木感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
她甚至来不及说什么,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倒了下去。
谢垣眯了眯眼,几缕黑发贴在冷白的额角,衬得他那张脸俊美却毫无生气。
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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