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有种奇怪的魔力。
一瞬间让弗兰克眼眶莫名变得有点湿润,他想,可能是自己这一天过得有点曲折,所以才会这样。
简单到连看到一个仅仅见到第二面的人,听到对方一句无心之下的问候,一个善意的主动握手,都能让他感到无比安慰。
弗兰克飞快抽回手,低了头企图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谢谢,今天突然来找你实在有点仓促,但是……”
他突然收了声,有点提防地回看一眼外面站着的护工,倾身挨近沙迪:“我听说了这里的事。”
“什么?”沙迪眼珠微转,任他靠近。
“就是……有个护工开了个人很多的派对,他们偷偷服用LSD致幻剂,导致了一些……嗯……有人受伤的事故。我怕你也受伤了。”
弗兰克紧张地上下打量他,最终视线停留在他手腕上,仿佛在仔细分辨有没有新增的伤疤。
“我很好。”沙迪说着,坦然伸出两只手。
先摊开手心展示给他,又翻过来给他看背面。
苍白如雪的皮肤,透着微凸的青筋,他的手腕似乎比先前稍微丰腴了一点,但极为有限。那些伤疤像缠绕在腕上的蚯蚓,深红浅红猩红,层次不一。
弗兰克不自觉拧起了眉头。
再抬头,却见沙迪仍一脸兴味地打量着自己,不觉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那件事发生在16天前。”他听见沙迪充满磁性的嗓音,“你昨天才第一次见到我,而且,你还说我看上去状态不错。”
弗兰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对不起,我有点……鲁莽了。可是今天刚得知这件事,实在让我感到震惊,总觉得不问一下你心里就不踏实,最好能亲口听到你说没事,才能放下心来。”
“这算是,在关心我吗?”
弗兰克以为这是一句意有所指的调侃,一时竟有点不敢抬眸与他对视。又怕反而弄巧成拙,最终还是抬起头来,一不小心却跌落到那一汪醉人的绿色湖泊之中。
那其中盛着数不清的星光,在微微摇曳,他从中看到了他接近于孩童般天真的好奇。
这反而打消了他的顾虑。
弗兰克不自觉脱口而出:“你是诺亚最后的牵挂了,我……我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只是沙迪,我想知道你在这里真的过得好吗?这里没有人欺负过你吧?要是有……”
“要是有,你会怎么办?”
弗兰克突然卡壳,顿了顿才下定决心道:“那你告诉我他是谁,我们收集证据,我……我去替你报警,你最好不要再呆在这里了。我会想办法帮你争取诺亚的遗产,把你带出来,换个地方生活,或者请人照看。”
虽然这么说,但他也知道这件事能达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即便如此,他不能任凭一个可怜的精神病人在这里遭受这些。
哪怕再势单力薄,总有自己能做的事。想到这里,弗兰克小声道:“你要是不介意,明年等我从学校宿舍搬出来,可以住得离你近些,顺便照应一下你……虽然我没有那么多专业护工的知识,也不懂精神疾病。可是……可是……”
他看着沙迪的眼睛,吭吭哧哧,突然有点语塞。
“听起来不错,但我在这里暂时很好。”沙迪答。
弗兰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恍惚地点了两下头:“那就好,这就算是今天我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他坐直身体,离沙迪稍微远了些,对他笑笑。
“是吗?”沙迪望着他,“刚才那些眼泪,是因为今天过得不好吗?”
弗兰克微微一愣。
“你……看出来了?”他有点懊恼地揉揉眼睛,“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没做错,还要被人针对。可能我总是有点笨手笨脚的闹笑话,所以才……”
他叹口气,摆摆手:“算啦,没什么,我做好自己的就好了。”
“有人欺负你?”
弗兰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耸耸肩,对他勉强笑了笑:“沙迪,我不知道你对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想象的,但可能它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我来到这里,自以为逃离了人生中最大的麻烦,没想到还会有别的更意想不到的麻烦一个接一个接踵而来……每一个都比另一个还要难以招架……”
弗兰克的声音微微有点哽咽:“我……我以前总是自不量力,觉得自己能行,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但现在看来,光让自己能好好活着,就已经很费劲了。”
在老家,弗兰克是个被父亲骂得无地自容的懦弱小子。
在这里,弗兰克是个连吃顿饱饭都成问题、对新生活水土不服的穷学生。
可即便如此,他也有一点点仅剩的需要维持的自尊心,因为那一点点东西对他而言意义重大。如果那个都没了,他整个人好像就什么也不剩了,会直接崩溃坍塌。
他在任何人面前都硬撑着,哪怕是按理说应该全心信任的埃卡特主教。
可是现在在这里,也许是因为对面的沙迪是个有问题的心智不健全的人,自己说什么,他应该也不会太往心里去,更不会评判自己。所以这些心里话反而能够容易地倾吐出来。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失态了,可是控制不住。
太累了……每天这样挣扎着生活,真的太累了。
他垂着头,声音从指缝间破碎地泄露出来:“……是我的问题。我没能做好一切,因为我是个……固执的笨蛋。”
沙迪的视线落到那头占据了自己视野的玫瑰色卷发上。发丝柔顺泛着光泽,瑰丽又柔软。原本笼罩在上面的冷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毛茸茸的,类似于阳光下那一点点雨后苔藓的清新气息。
他伸出手来,好奇地拿指尖勾起一缕发梢,轻轻摩挲。
发丝果然很细很软,跟想象中的一样。
大脑里立刻激活了上次蜷缩在红发男孩胸膛上的那种美妙感受。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弗兰克指缝间不断滴下的晶莹液体吸引。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眼泪。
人类的眼泪,按照触发机制可分为基础性泪水、反射性泪水和情感性泪水。这是他在实验室里就学习到的东西。因为他那时实在缺少对人类反应的足够判断力,不像他的其他同类那样懂得察言观色,努力讨好管理员和研究员们。
为了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被莫名其妙地淘汰,埃克帮他偷偷做了一点知识性补习。
也包括这个。
他安静地伸手过去,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滴下坠的眼泪。手心里一阵悸动,温热的液体在皮肤表面摊开后还未来得及冷却,已被舌尖舔舐得一干二净。
情感性泪水包含浓度更高的皮质醇及亮氨酸-脑啡肽。
他感受到了。
远古基因中对水的喜欢在此刻越发蠢蠢欲动,他愉悦地眯了眯眼,拉住弗兰克的手,尽可能将他指缝间全部的泪水都拨弄到自己手上,但这还不够。
他又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正在外溢的泪珠,感受着它们在自己手心里那种若有似无的潮意。
那双悲伤又无助的蓝眼睛就这么望着他,睁得大大的,带着一丝懵懂与迷惑,与他认知里总是掌控一切的人类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不是笨蛋。”沙迪说,“你只是有点累了,还有点害怕。”
“等到这些眼泪流过去,你会好的。”
弗兰克怔怔地看着那双绿眼睛,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到底有多荒唐。居然叫一个精神病患者反过来安慰自己!
看上去对方的情绪比自己可要稳定多了,甚至还帮他擦眼泪。
弗兰克,你一个没病没灾的正常人竟然还好意思跟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病人哭诉!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弗兰克感到了窘迫,连忙用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尴尬道:“对不起,本来应该是我来关心你的,不知怎么回事反而变成这样……”
沙迪笑了笑,没说话。顺手从桌上取过来一张白纸,几下就用蜡笔将它涂成浅蓝色。
随即又像变戏法似的,不过一分钟时间,那张正方形的蓝纸片在他手下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带有数只弯弯曲曲触手的水母。它有一个饱满又浑圆的伞帽,就像蘑菇脑袋。
他将它递过来:“让它来保护你。”
弗兰克受宠若惊地接过来,拿在手里一点点地转动着看。
下方的触手很长,呈波浪形,像极了随风摇曳的飘带。
飘带时不时轻碰到他的手腕,痒痒的。
“很精妙!”弗兰克真心实意地赞叹,“不过,它真的能保护人吗?我一直感觉水母是很脆弱的生物,它们的身体太柔软了,经受不了任何攻击。”
“当然可以。”沙迪答,“它比你以为的要强大许多。而且,我觉得你也是。”
“我?”
“你有你的坚持,不是吗?”沙迪微笑,“不然我们不会在这里见面。”
弗兰克起初只是呆呆望着他,随即开始下意识地轻轻点头,最后那点头变得更有力了:“你说的对,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对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只纸水母塞进口袋里:“谢谢。总是你在送我东西,我也应该回你点什么……”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同样拿过来一张白纸,又捡起一根黑色蜡笔,刷刷写了几行字。
蜡笔不好写字,那着实是好长一段文字,他写满了整页,又开始写第二页,直到护士过来敲门提醒时,他还在写。
“就快好啦,再给我一分钟。”弗兰克头也不抬地说,连说话的时候都仍在奋笔疾书。
自始至终,沙迪就这么静静看着,打量着,留意到他全神贯注时,眼角的红晕尚未退却,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泛起的微微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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