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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郑绥护住萧玠,背部也受了不轻不重的伤,已经抬进东宫。萧恒闻讯赶去,亲自为其清创上药,并令太子全程陪同。

处理完这些事情,萧恒再回甘露殿已至傍晚。

他一跨进殿门,等候已久的兵部众员便哗啦啦跪了一地。萧恒没叫人起身,开门见山道:“神威炮是怎么回事。”

闵宗秀爬行上前,叩首道:“臣罪该万死!但陛下容禀,将军炮改良之后试用三次,三次都没有任何差错。臣马上命人去检视炮腔,一定……”

萧恒打断他:“尉迟将军,你来给闵尚书说说,现场都发现了什么。”

尉迟松早已侍立一旁,当即抱拳道:“是,护送殿下回宫后,臣立即率部检视神威炮。发现炮身有多处灌补痕迹,炮筒也并非纯铜,碎片渣滓过多。从炸碎的炮膛碎片来看,膛内高低不平,且遍布蜂房状孔眼,有一处空洞内竟能盛三碗水。臣又检视剩余四门火炮,有一门炮尾四周走火,一门门眼两处走火,剩余两门虽无事故,但吃药过多,显然内有孔眼。这五门神威将军炮,均系次等,全然不符朝廷规制。”

萧恒点点头,看向闵宗秀,“朝廷这几年给兵部和军器监拨了多少钱?”

闵宗秀冷汗直流,“陛下……”

“回答。”

“……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交在你闵大尚书手里,就造出这么一批东西。”萧恒看他,“贪啦?”

闵宗秀头如捣蒜,连胜叫道:“陛下!臣万万不敢有此念头啊!臣只是总军械之事,但兵器铸造都是由军器监卜南山一手操办,个中事宜,臣不曾经手啊!”

萧恒问:“卜南山何在?”

尉迟松道:“已押解入宫,听候陛下召唤。”

“叫他进来。”萧恒看向闵宗秀,目无感情,“领闵尚书去诏狱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他这顶乌纱是为谁戴的。”

龙武卫押解闵宗秀退下后,萧恒坐到椅中,双掌相扣时像抓了一把刀。不一会,卜南山由内侍引入殿中。

他约莫年过不惑,和这个年纪和官衔的无数吏员一样,长着一张介于文臣耿介和武将粗豪之间的模糊疲惫的脸。

卜南山撩袍下跪:“臣拜见陛下。”

萧恒单刀直入:“神威炮监造之事由你负责。”

“是。”

“试火五门,均为次等。”萧恒沉声道,“朝廷的真金白银,就造出这么一批东西。”

“是臣只能造出这么一批东西。”卜南山仍保持躬身之姿,“奉皇十七年,陛下下旨组建火炮甲营,敕命兵部协军械监制炮。新任兵部尚书闵宗秀立下军令状,年底将铸成大小铜炮二百口,震惊朝野。因为当年所拨铜量,只够从前一百门中型铜炮所用。”

“更令人瞠目的是,这二百门炮真的造了出来。且比从前更轻、更灵活、火耗更少。”

为此,闵宗秀青云直上,甫露头角便成为国之重臣。

卜南山抬头,僭越地直视君王,“但陛下有没有想过,究竟是什么样的技术,能将磨耗降到如此之低?”

萧恒道:“你是指闵宗秀偷工减料。”

卜南山只道:“闵尚书新官上任,又得陛下赏识,急需一番成绩站稳脚跟,便夸下海口,要用这一百炮之铜料作二百之数目。臣身为监造,与尚书系于一体,只能共同进退。”

萧恒鼻中一嗤,却毫无小一:“如今你倒反他的戈了。”

“天威如雷,不敢试险。”

“如此看来,你还是个直臣。”萧恒语气毫无起伏。

“臣罪该万死,但请陛下怜恤兵部工部大小吏员三百余口。尚书海口已出,他们违逆,就是抗旨。”卜南山叩首于地,“请陛下开恩。”

他没有再起身。

萧恒察觉不对,当即喝道:“尉迟!”

尉迟松立马跨步上前,翻过卜南山肩膀,见他已咬断了舌头。

当廷自裁。

如此一来,神威炮案只能结在闵宗秀身上。

萧恒道:“叫有司协同,仔细盘查这个卜南山。他的亲族、师承和出身,必须一五一十地翻出来。”

尉迟松问:“陛下觉得他在欺君?”

“他说的是实话,闵宗秀贪功不假。”萧恒沉声道,“就怕他是要用这个‘不假’,把其他东西盖起来。”

“军械铸造事关重大,只说铜炮,我记得半年都会视检一次。去年是我亲自去,后面是杨士嵘在跑,三年十数次,至少火炮没出过端倪。怎么偏偏就在太子当场的时候出事?”

储君亲自观礼,龙武卫中郎将奉旨督视,闵宗秀就算再愚蠢自大,凑也会凑出五门好炮应付得当。非要拿这么几口破烂,他是嫌脑袋长得太扎实了。

尉迟松心惊肉跳,“他们是冲殿下来的?”

萧恒沉面不语。

试火失败之事原本只干系军防,但今日萧玠在场,性质就完全变了。

如果不是郑绥反应迅速,萧玠会不会被炸成碎片?

倘若真冲萧玠来的,谁是主使?

闵宗秀没有这个胆子,卜南山嫌疑重重,但绝不会是幕后主使。

柳州、世族、南秦,还有屡清不止的影子残部……这些年萧玠得罪的人太多了。

萧恒深吸口气:“别的事按下,叫龙武卫全力调查这件事。太子那边……我和他说。”

***

萧玠边拧手巾边听完萧恒的话。

他手腕一翻、手指一紧,就有被冲淡的血水从指缝汩汩涌出。他给郑绥换好伤药,从榻边坐下,对萧恒道:“这件事,我们俩刚刚商量过了。”

萧恒问:“你怎么想?”

萧玠道:“军防为国之大事,不容有失。无论如何,闵犯不冤,先杀闵宗秀以儆效尤。”

萧恒不置可否,又问:“卜南山呢?”

萧玠道:“我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他看萧恒神色,再道:“背后若是冲我来的,如今我安然无恙,不怕他们不再动手。但有举动,必露马脚。”

萧恒盯着他,却问:“郑郎也是这个意思?”

萧玠抢断道:“我的事他当不了家。”

他终于有些焦急:“阿爹,我是次要,最要紧的是神威炮的事,军备里不知有多少纸糊的老虎、硕鼠钻出的窟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萧恒看他好一会,点头道:“你主意大了。”

萧玠叫:“阿爹。”

萧恒道:“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萧玠道:“瑞官在盯着。”

萧恒道:“那就去瞧你闺女,一整日不见你们两个人,她心里不害怕?”

萧玠心知萧恒要单独同郑绥讲话,却不知他要讲什么,低头看郑绥,在郑绥眨眼示意后才缓缓立起,脚步迟迟地出了门。

萧玠甫一离开,郑绥就要起身,“陛下……”

萧恒按住他肩头,“你躺着就是。”

郑绥也不强撑,重新伏在枕上。萧恒看向他手臂,上面绑着一道深红布条,因常年浆洗,已经褪色发白。但萧恒太熟悉那花纹图案,心中一惊。

不是为萧玠居然把秦灼临行前撕裂的裾边给了他,而是为这些年,郑绥一直将它贴身带在身边。

血里火里,未有一刻离身。

郑绥只以为他因萧玠的大胆行动深思,斟酌道:“殿下心有担负,您应当高兴。”

萧恒道:“按他的个性,会对火炮营刨根问底。可以告诉他。”

郑绥问:“全部?”

萧恒颔首,“今日的情形你看到了。只给他军权还是不够,他得掌握军机要事,得让他知道剑放在什么地方。我本来想把一切都打点好,再交到他手上。”

萧恒笑了笑:“我一直把他当孩子。但他早就长大了。”

他看向床边,给郑绥挑铜片的漆盘搁在脸盆架旁,浸血帕子皱成一团,全程被萧玠攥在掌心,仍残存他五指的形状。

萧恒突然问了一桩似乎和前言毫不相干的事:“知道给你清创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阿玠留下吗?”

郑绥摇头:“臣愚钝。”

萧恒缓声道:“郑郎,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我是要走在他前头的,作为萧玠的父亲,我希望你能更长久地陪着他。”

郑绥一惊,忙道:“陛下……”

萧恒摇手制止他,“我知道沈氏和虞闻道两桩前情伤得他很深,他好容易能好些,你便不敢轻易开口。你这样珍惜他,我很感激。既如此,你得让他自己想过来,你得让他看看你为他受的伤,他会对你有亏欠。”

郑绥一时没有说话,失血的脸过分苍白,显得文士般腼腆。

他艰涩道:“可……臣不愿见殿下难过。臣盼望的,也只有殿下平安顺遂而已。”

萧恒凝视他许久,似乎叹了口气:“你是个真心的孩子。”

他站起身,用一个人父的语气,像做出一个托付:

“郑郎,我拜托你,再等等他吧。”

***

郑绥就这样在东宫住下,萧玠不许他挪去偏殿,非要自己看着才安心,便叫瑞官从旁支了榻。

山水屏风再度立起,却非分隔两床,而是把两人隔于外面的世界。或许因为夜深了,两个人说话也不由自主低起来。郑绥后背新敷了药,只虚虚披着袍子,问:“瞧过太阳了么?”

萧玠颔首道:“她也懂事,鹏英讲你在忙,便不闹着要找。说新学了诗,等你回家背给你听。”

“学的什么?”

“学的就是《诗》,昨日是《硕鼠》,今天是《伐檀》。”

“听得懂么?”

“知道是骂贪官的。”萧玠笑道,“学那些婚恋诗就瞌睡,这些怨刺的她反倒听得精神。”

郑绥笑了笑:“没辜负你费心给她取的名字。”

萧玠又笑:“是做爹的教育得好。”

郑绥静了一会,到底还是道:“火炮营的事,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萧玠不料他如此直接,也松开手臂,侧躺在自己枕上,这样四目相对地看他,片刻才道:“我瞧过大梁火炮的记载,三代以来炮力未有明显增益。但玉升二年于塞外对北部狄族的一次作战,整体火力非常强悍,仅一门碗口炮在三丸之内就炸毁了整座碉楼,这是至今未有之事。这几门炮车现在被保留在兵部军械库里,我白日带人去瞧过,但听匠人说这些炮车也是兵部制造,只是符合规制,并无特殊之处。”

郑绥沉吟片刻,道:“火药。”

“火药?”

“是,直接影响炮力的只有两个,炮车没有异处,那只能是火药。”郑绥道,“那次火药的质量好。”

萧玠奇道:“我还以为火药都是按方子制作,影响最小。”

郑绥摇头:“如今火药还是按旧有配方,但火药是从炼丹家那里来的,修道之人大多按阴阳五行配料,总有点不大实际。起码现在的火药很容易受潮,不能储存太久,其实对于行军不大便宜。几年前我实地验看过,有一门盏口炮闷死,就是火药受潮的原因。”

他什么时候验看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并未停留,萧玠继续追问:“还有旁的吗?”

郑绥想了想,道:“还有就是火药纯度不高。因为配料的硝石和硫石总有杂质,提纯太难。而且火药研磨只能靠舂碾,所得太过粗糙,从炮膛剩余的残料来看,总是很难燃烧充分。这两件事单靠人力很难做到。”

萧玠蹙眉:“这么多年,朝廷竟无人改良工艺?”

郑绥叹口气:“你我能想到的,陛下岂能想不到?但凡要改革火药工艺,就得招人运行,但凡有人就容易出问题。陛下下令研制新器,就要用人用料,这些年工价矿价皆有上涨,但近几年陛下休生养息,举国赋税减免大半,国库本就不充裕,能拨出的费用就更少。而且与此同时,火药的价钱反倒逐年减少。殿下想想,高火耗、高用价,却少资费、少获利,如此入不敷出,这活怎么做下去?”

萧玠有些了然,“所以他们偷工减料。”

郑绥颔首,“一辆炮车制作需要兵部工部各处配合,为了能瞒天过海,只怕也会有行贿收买。”

还是贪,又是贪。

郑绥许久没听见萧玠的动静,心中一紧,忙叫:“殿下。”

萧玠伏在榻上,目光似乎穿过郑绥望向不知何方。他低声道:“从奉皇十五年杨相公代天巡狩起,六年了。陛下查贪查了六年了。”

越查越烂哪。

不断有冻骨、有饿殍,有人争食草根时有人把粱肉倒进恭桶。

有人挥金如土,有人为一个铜板头破血流。

有一个两个人挥金如土。

有一亿两亿人穷。

萧玠参政以来已经看得明白,大梁帝国是个身染花柳的没落贵族,外面瞧锦衣华服,却裹着毒疮流脓。一个从头烂到脚的病人要想活命,只能把浑身脓疮挖干净,但他游丝般的生命又扛不过这样削肉剔骨的清创手段。他要么死于治疗,要么死于放弃治疗。对这样一个注定死亡的病患,父亲从放弃医治他到努力杀死他,又放弃杀死他再不得不治他。所有人都靠他的家财活命,他一死,至少这一时代的人,都要做他的生殉和牺牲。

杀死皇帝何其容易,真正的难题是如何救活依附皇帝的臣民。

郑绥见他愁眉不展,握握他的手,道:“你别太担心,陛下确实看重火炮,但没有把宝全部押在兵部。”

见萧玠怔愣,郑绥便笑道:“殿下不好奇,火炮营为什么是甲营吗?”

“你的意思是……”萧玠意识到什么,立即压低声音,“还有其他火炮试点?”

“不止。有甲营就有乙营丙营,有神威将军炮就有神武将军炮,有火炮,就有水师。”郑绥说,“陛下这几年给兵部拨款一百万两,但给军用一共拨了三百五十万两。”

一个猜测从萧玠心头产生,“你是说……”

郑绥点头,“陛下共设四处军事用地。东部沅州赞州,还有两支水师。”

萧玠了然,“怪不得你带我去吴州,等我好些,隔三差五总会出去。从吴州去沅州,坐快船只有一日行程。”

“是,除此之外,在内地还有两个营地,以火器为主,和兵部的火炮甲营对应,各为乙、丙。丙营专攻便携火器,像火铳和地丸,不管远近交战还是诱敌深入都能派上大用。乙营主要改进工艺和研制神威炮。”郑绥道,“神威炮交给兵部是依照前例,但陛下还是不太信任先有的兵部机制。各部盘根错节,很容易因此勾结贪贿。但正因如此,一变皆变,要改兵部就要改六部。前两年刚挖掉潮柳的腐肉,现在立即开刀朝廷不一定经受得住。而且兵部虽有蠹虫,也不乏贤才。陛下便没有擅动,神威炮铸造之事依旧交给兵部,但同时乙营也收到了一张一样的图纸。”

萧玠问:“刚刚不是说,革新工艺十分困难?”

郑绥颔首,“是难,但总得开始。就像火药提纯和研磨的问题,我们在想能不能研制一种机器来做。这件事,虞仙翚给了我灵感。”

“水力?”

“不止水力,雷电,燃烧,甚至风……”郑绥道,“自然之力能摧毁万物,水火雷电难以抵挡,如果有一天这些毁灭的力量能用到造物上……”

他笑了笑:“现在有人在专门钻研这些事,只是暂时还没有见效。可从地方组织人手,贪贿的问题很容易清查,所以就算同样靠人为研磨,乙营的火药质量也比甲营要好。但甲营的神威炮也不能不做,兵部虽有蠹虫却不乏大才,不得不承认,他们在武器设计和精密计算上还是独占鳌头的。除这口炮外,前些年兵部主建的填丸弩和龙骨车,都派上了大用。”

萧玠问:“你一直以来东奔西跑,都是为了这活?”

郑绥颔首,“是。”

“你在哪个营里?”

“哪个营都做过。”

“你好厉害。”萧玠笑。

“殿下过奖。”郑绥也笑了。

两个人头对着头,萧玠便侧首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奉皇十五年。”郑绥笑道,“陛下觉得要锻炼一批军用人才,矮子队里拔高个,选中了我。”

萧玠道:“怪不得你爹娘催你成亲。”

郑绥也笑:“鹏英也算帮我一个大忙。我一直扯谎去崤北,但时日一久总瞒不住。这时候成亲,总有不在军营的由头,顶多叫人骂两句仗父赚功的混子,当我只是挂名谋职罢了。”

萧玠问:“这样忙,奉皇十五年,还有十七年……你怎么还赶回来?”

郑绥默了一会,道:“你总是最要紧的。”

萧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在萧玠生命的两次大事变,一次病危,一次玉陷园。

他也明白了郑绥当年为什么在这么多事情上缄口不言。

事涉军国机要,他只能频繁离去,频繁闭口,频繁被错过,频繁迟一步。

见他不语,郑绥又解释道:“我手头事务加紧做完才回来的。到了十七年……陛下不放心你,有意让我看护,便调我回来,只需有必要事务时回去,平时不用一直在那边靠着。”

萧玠笑一笑,示意没事,问:“你那时候在哪边?”

郑绥眼神有些变化,问:“殿下还记得,奉皇十五年那个冬天,臣给了殿下一幅画吗?”

萧玠睁大眼睛。

他病重垂危之时,郑绥疾奔回京,透露出一些真相的碎片。

他告诉萧玠,自己所去并非崤北,而是另一个机要之地。那里是秦灼曾经的汤沐邑之一,有一座九层宝塔式的光明神祠,里面供奉一座依照秦灼形貌所铸的光明神像。郑绥对着神像画了一幅人像,以慰萧玠的思亲之情。

军机、汤沐邑、光明祠……这些提示在萧玠脑中拼出一个愈发清晰的念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说……”

郑绥未答,拉过萧玠掌心,缓慢写了三个字。

“臣也是后来才知道一件事。”郑绥将他手掌合成拳头,“那座光明神像是陛下派人铸的,但那座塔,是早在奉皇二年秦公就命人修建的。也就是说,这个计划在很久之前就孕育了,这个地方,不是陛下一个人创办的。”

他抬手替萧玠擦了把脸,叹道:“只是那里程忠也知道。潮州案发后,陛下便命所有人员全部迁离,改换新址。但那座塔仍保留着。”

萧玠问:“不会很招摇吗?”

郑绥想了想,“像个遗址。”

两个人都静下来,不说话,只是握手。烛辉脉脉流动,天河般将两人都包裹。

过了一会,郑绥又道:“九层塔的旧图纸在我这里,有空带给你。如果哪天想去看,我陪你去看看。但第九层不要点灯,这是禁令。”

萧玠不解:“这是什么说法?”

郑绥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你看过图纸就清楚了。秦公把一些问题考虑得很周到,像如果营地被发现,积年的痕迹和机要又无法及时清理,这座塔就能派上大用场。虽然我觉得,陛下保留它,不一定是公心。”

萧玠笑了笑:“我是近些年才明白,私器公用,有时候就是公器私用。”

郑绥注视他,再开口,已经成了闲话时的温柔:“受凉了么?我听今天咳嗽了几声。”

萧玠靠到枕上,“没,今儿心里着急,呛了一下。”

郑绥问:“枇杷膏还有么?”

这话像个弹丸,一下子把萧玠的思绪从父辈爱恨上一击飞去,飞到自己身上,飞到从前,好多年前,也是这么对床躺着,还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两个人头一回迈进彼此生命的河流里,还不知道对方在自己未来将占据怎样的一席之地。男孩郑绥从萧玠床边卧着,半夜听见咳嗽一个滚翻起来,一面替萧玠抚背一面急切问道:怎么咳的这么厉害,臣去熬药,东宫有没有枇杷膏?

萧玠答:“没了。”

不知怎么,他突然有些心酸,低声道:“你赶紧好起来,不然谁给我熬?”

郑绥一下子失掉从容,忙答应:“好,我赶紧好起来,我好了给你熬。”

萧玠再度躺下,却没有躺回自己枕上。他脑袋抵在郑绥床沿,头发挨着衣袖靠在郑绥手臂边。这样没有一寸肌肤相贴的欲退还迎的依靠,却是萧玠心底比结衣裳结心肠都要牢稳的死结。除了萧恒和郑绥,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找到过这种感觉。坚定地,像磐石一片。

***

萧玠清晨醒来时,正见郑绥撑身侧起。他本还迷迷糊糊,当即吓了个激灵,叫道:“你干什么!”

郑绥也叫他一嗓子吓住,缓过神后失笑:“我想起。”

萧玠板着脸道:“不成,太医嘱咐怎么都要静卧七日。你起来做什么?”

郑绥难得欲言又止,半晌,方道:“更衣。”

萧玠愣了。

他面皮一下子红透,自己支吾起来:“我……我来帮你。”

郑绥有些不自在:“臣自己来就好。”

萧玠心一横,“那三年我但凡发热,都是你给我擦身。”

他本意要说服郑绥也说服自己,结果一想那情形,脸颊更是发烫。再这么磨蹭下去还不知出什么事,便横下心替郑绥解裤带。

郑绥忙道:“不用,真不用。”

萧玠不敢抬头看他,只道:“都是男人怕什么。”

郑绥昨日被担回来后只去了上衣,仍穿代天检阅时那条绢裤,腰间几条盘络有些复杂。萧玠本就紧张,手指越抖越缠作一团,便半跪下给他解。

郑绥大骇,忙要扶他,萧玠低声道:“你站着!这就好了。”

等他终于把那条躞蹀带丢到一旁,将外裤褪下,手脚已经冰凉。这时,郑绥一条手臂叫他撑在自己肩上,下卝身只一条绢绸亵裤。

已经看出大小形状。

且不是偃兵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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