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二十一年九月十三日夜,齐国车骑将军公孙铄、飞骑将军公孙冶兄弟率兵攻破樾州,下令屠城,史称樾州九日。
这场战争里,萧玠不再是参与者和指挥者,而是遭遇者,和幸存者。
厮杀声在驿馆大门被突破时,像雍堵已久的洪水一样彻底爆发出来。萧玠听见所有人哭天抢地的哀叫,听到自己几乎凄厉地大喊旭章。他和东方彻像两个疯子一样,逆着逃生的人流跌跌撞撞跑向隔壁的厢房。
颜氏娘子怀抱旭章,刚出门就被奔逃的人群冲得摇摇欲坠。东方彻抓不住人,见一大一小险些被挤下楼去,忙大声叫道:“别站在楼梯口,先下楼!”
萧玠也叫她们先走,自己被推搡着跌撞下楼。
多少包袱在颠簸中散乱,多少珠宝滚下楼梯被踩成齑粉,多少人跌倒在地被人群踩踏,惨叫声被砰砰作响的奔跑声淹没,直至消弭无痕。
到了楼下,却全然不见颜氏和旭章的踪影。两个人乱成一团,萧玠还要回去再找,东方彻叫道:“她们下楼早,应该跟着出去了,先走!不走就晚了!”
冲出院门时,一束巨大的血红光芒自天贯地,刺出萧玠两眼热泪。他无暇抬头,但他知道,本该寥旷寂静的夜空,被一刃月光豁然捅出个血洞。远处的穹隆底部,炙烤出熟肉肌理一样诱人垂涎的橘红。本该升起缕缕炊烟之处,隆起直插天际粗如烟囱的浑浊烟柱。这是劫掠之后放火烧杀的象征性景观,也是热战爆发的地标性建筑。
战争开始了。
猝不及防地,樾州尚在睡梦之中,已经被这把弯刀刺穿胸膛。
萧玠不敢停留,用尽全力向城内奔跑。
跑,飞快地跑。
跑也跑不动,跑也跑不掉。
白日敞亮洁净的行道,如今挤满尸体残肢。残断的墙垛从卫护家庭的屏障变成阻挡奔命的妨碍,断裂面裸露出烧焦的草秸和碎砖。地面汩漫着黑红油亮的液体,分不清是践烂的果子还是烂果汁液一样的脑浆。
萧玠两只耳膜像即将被打破的鼓面,砰砰砰地震得生疼。他听到了一切灾难的源头,听到了樾州城门轰然倒塌的震天巨响,以及风暴般席卷而来的铁骑奔驰之声。
蹄铁践踏大地,地面立刻绽裂血口,如果践踏在人的肉身上呢?
他想到,任何一个人都想到了。比他们思绪更快,那支训练有素的夺命铁骑已经疾驰而来。人们慌不择路,爆发出进化为人之前禽兽的潜力,但假性禽兽如何敌得过真正的禽兽?
有人像公鸡上树一样,手脚舞动地攀砖爬墙,扑棱棱跃到屋顶上方。他们有鸡的姿态却没鸡的重量。屋顶在踩漏一个窟窿后轰然崩塌,上面的人像被弹丸打杀的死鸡一样纷纷坠落。地上的人迸发出疯狗般横冲直撞的力量,身后马队却是缉打疯狗的专业组织。他们比狗要疯癫,比人要野蛮。萧玠混在狗一样四散奔逃的队伍里,耳边是比狗要兴奋的嗥叫和杀狗振动的嗖嗖刀响。
扑哧一声,身侧奔跑的男人喉间鲜血喷射,已经变成一具保持奔跑姿态的尸体擦过萧玠手臂扑通倒下。这触碰把死亡的噩运传递给他。
萧玠面前,烽烟滚滚的天空下,跃过一匹披挂铁甲的高头战马。萧玠清晰闻到它碗口大的蹄铁下混合尿臊味的血锈气息,它像一只铜钹一块烙铁般冲萧玠劈头刮来——
几乎是同时,萧玠感觉后背喀嚓一响,突然像挖了膝盖骨一样浑身疲软地向前扑去。然后他感觉到骨肉间的异物,似乎是把剑;继而感到痛,但因为种植长生蛊后时时千刀万剐的痛楚,这样的痛感竟算不得什么了。
他听到自己像被摔下的一只麻袋,砰一声砸在地上。
刚刚这么倒下的那个男人死了,自己也要死了。
萧玠倒在尸体堆里,倒在半截热乎的身体上。钉在他后背的那把宝剑拔出,带出的鲜血哗地在月下在他眼前打开,像一面广大折扇,在血雾弥漫的月光下,每滴血珠都晶莹皎洁。
一切声音离他越来越远,一切画面离他越来越远,一切疼痛和记忆离他越来越远。他曾经设想自己死前会想念哪个人,但这时候他只是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在萧玠的肉身濒死之际,他的意识宛如飞雀,轻盈地脱体而出,盘旋到云层底部那块迫近人世的低矮天空。他得以鸟瞰大梁版图的全貌。
黑夜中,他沉丽壮阔的河山宛如虬龙,尚在酣眠,西南部的龙腹却被破开裂口,血光闪烁。鬣狗一样的齐军闻血而来,争相啃噬她的肚肠和血肉。
天亮了,地上却没有,日光以一种凄迷的姿态笼罩樾州城。命运不幸的人死了,更不幸的活下来,改变物种,成为齐国驯养的家禽和牲畜。街边,骑兵队伍逡巡往来,马背上的齐国士兵手持宝剑,吹动口哨,头顶盔缨黑烟般袅袅飘荡。马头各自结系几条头发拧股的绳索,或乌黑或驳杂的绳结下悬挂几颗或年轻或年老的人头。
萧玠听到女人的低泣——那队战马中间,围簇十数赤身**的女人。老者两鬓苍白,最少者不过垂髫,比旭章大不了多少。
紧接着,几个齐军跳下马背,把马拴在树上,驱赶牲畜一样把女人们驱赶到树底。女人谩骂起来。响起掌掴踢打的声音。吃痛哭泣声。起哄□□声。惨叫呜咽声。越来越多的士兵围过来,越来越多的女人被赶过来。
天上那轮血月已沉,在苍白低矮的天边,露出太阳被扇出血瘀的半边脸。
等那群齐国兵提裤穿鞋,酣然餍足,作鸟兽散,继续用马鞭驱赶那几个摇摇欲坠的苟活的女人,枯树底,留一地横躺的女人的狼藉尸身。
萧玠听到哭声,谁在哭?
是被掼在地上踏成肉泥的婴儿在哭,还是目睹一切被掳上马背的母亲在哭?
是拖着半截身体和肠子、五指扣地的孩子在哭,还是父母牌位被撒尿祖宗祠堂被烧毁自己也被砍断四肢的青年在哭?
是苦难的樾州大地在哭吗?是天在哭?
萧玠不知道。
他感到有液体溅在自己脸上、嘴唇上,一滴,两滴,先是黏稠的,最后是一些油状物。他贴近云底的意识抬脸,脸上是依旧干燥的天空。但那液体仍在滴落,浸透嘴唇,发腥发酸——萧玠恢复部分触觉后又恢复了味觉。
他身体里有一把尖刀,把包裹他的死亡的厚墙劈开一条裂缝——萧玠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先看到烧焦的天空,远古一样,浑浊得不辨颜色。天底下,半个破瓜一样的男人脑袋压在他脖子上,脑花脑浆红红白白,腐烂的瓜瓤一样倾泻而出。
很长一段时间后,萧玠听到肝脑涂地这个成语,都要呕吐。
街道终于安静下来。
地面上,残火未熄,未烧尽的房屋爆栗般毕剥作响,偶尔有一两道鸟鸣,游魂般在天际飘荡。萧玠无数次在史籍中读到尸横遍野的景象,今日竟险些成为这些死尸中的一具。路上已经无处落脚,尽是相与枕藉的男女老少的尸身,早早死去的骨肉开始腐烂,散发阵阵恶臭,把最后一缕残存的菊花清香挤占得一丝不剩。
昨日那清新明丽的城市,那和乐太平的民生,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萧玠不受控制地想,当日被他一声号令血洗的柳州是不是也是这样?他今日之劫难,是否真的是报应不爽?
如果真的轮回有报,为什么报在这座无辜的城市、他无辜的百姓身上?
他无处站立,不敢站立。街上仍有清洗活口的齐兵,间或听到惨叫,接着归于平静。他匍匐尸山,手脚并用地爬行于密密麻麻如同鱼鳞的残肢断体间,一有风吹草动,当即趴伏装死。装死不是真死,他仍看见听到一切——
婴儿被挑在刀尖,刀口一撩时像一团跃动的皮鞠划过天空,被马掌踏成烂泥。马队践踏尸体如踏丘陵,新一轮扫荡拉开帷幕。
萧玠不得不寻找屋舍躲避,那些沤粪的猪圈、坍塌的牛棚、砖头搭建的狗洞里,蜷居满形同牲畜的新住民。他们人的眼睛里闪动野狗一样疯狂的绿光,比抵御侵略更坚决地抵御萧玠挤占他们的偷生空间。萧玠无法,只能躲进临近大街的堂屋里。
屋中家具翻倒,尘埃阵阵,破败陈旧如同古迹,但从梁椽红金闪烁的涂料来看,这里的旧主人非富即贵。但今时今日,富贵更成为索命之钩。
萧玠还未站定,已听到院中响起叫嚷破门声。他从里屋发现一张矮榻,榻底是厚重的木墩结构,当即钻到榻底。
几乎是刚蜷到木墩后,门外就响起哀求声,有男人喊道:“钱都在包袱里,官人们好官人,我求你们大发——”
“慈悲”两个字尚未出口,已经被数道刀剑劈砍声和凄厉惨叫取代。紧接着,萧玠听到齐军的狞笑和女人的抽泣,他明白要发生什么事。
女人哭叫着被撕裂衣裙,被压覆在地的瞬间萧玠透过床单缝隙看到她隆起的腹部,这是个怀孕的女人——作孽,天作孽呀!
她强烈挣扎的态度惹恼了齐军,他们揪捽住她的发髻,像揉打面团一样挥拳殴打在她脸上。她的嘶喊声低了,变成屈辱的、疼痛的呜呜咽咽。那一指宽的床与砖、天与地的缝隙间,萧玠看到毛发旺盛的黑黄的大腿压上她花白的大腿。一会那双穿军靴的脚站起来,另一双军靴跨到她腿侧甩掉腰带。
如此十数人,已经听不到那女人的声音,只余男人们牲畜般呼噜呼噜的粗喘和吼叫。那女人变成一块冷掉的死肉,灰白的身体似乎不动,又似乎剧烈颤抖。
萧玠整个身子抽搐起来,怕漏出哭声死死咬住自己手掌,咸腥液体灌满口鼻,不知是冷血还是热泪。如果不是这群士兵急于泄卝欲,萧玠几次险被发现。过了小半时辰,翻箱倒柜声响起,脚步声才跨出门远去了。
萧玠等了一会才敢爬出床底,屋里没有齐人,也不见那个女人。齐兵不会替梁女收尸的,那个女人经历了这样非人的暴力后,极可能仍顽强地活着。她是在齐兵离开后顽强地爬出去,还是被齐兵掳走,继续她顽强又悲哀的命运,萧玠已经无从得知。
这样一个怀孕的女人——怀孕的母亲,他没有母亲——所有人的母亲,他的母亲!
萧玠看着那片地砖,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但还能听到响。这一巴掌把他歇斯底里的求生欲扇得稍稍靠后,被他遗忘了一日一夜数日数夜的身份,终于爬出来了。
他的父亲,至高至明的梁皇帝陛下是他们的君父。被供养东宫二十一年整的苟且偷生的他自己——
是他们未来的父亲。
而他们的母亲——这片无辜受难的大梁的土地,也生育哺养了他!
他的同胞、他的兄妹、他血脉相连的儿女啊!
留给萧玠痛苦的时间不多,因为他听到街道传来一阵近一阵的雷震般的马蹄声。
不能这么待着,这里绝非蔽身之所。他得给所有人找个能安身的所在——现在为什么无处安身,城门为什么会破?
天没有崩、地没有裂、边关安定没有烽火,甚至樾州城内没有收到战争爆发时飞马鸣锣呼告的警示——州府干什么去了,折冲府干什么去了,樾州上下百数官吏干什么去了?!
萧玠知道,至今没有任何有组织的反抗战打响,樾州州署大抵已经陷落了,但他仍得去看一看。
就像他知道自己大抵会死在这里,还是得挣扎着活。
九月十五日,灰褐色的太阳血斑一样污渍着白麻布似的天空。萧玠终于抵达公廨,听到一声巨响。
官府匾额被殳矛打落,在地上碎成两块,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高悬天际黄底黑字的公孙旗帜。公孙冶的卫队秃鹫一样围守衙门,进进出出地搬运财物和箱奁。樾州官眷们被驱逐出来,由一条绳索从前到后捆缚手脚,牵羊一样赶去蓄养军妓的营帐。一辆接一辆木板车和他们反向而来,把齐军军官们的恭桶卸到府衙,把昔日大梁长吏的办公之所变成茅房。
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里,萧玠听到一声竭尽全力的哀嚎,他追随声音,看到一个女人披发跣足瘫在门前,在齐军鞭打中仰头冲一件垂悬的血衣惨叫。鲜血把绫罗浸染成深色,但依稀能分辨出刺绣的花纹,一只污浊不堪的仙鹤——
这是四品地方官所穿的官袍。
意识到这一点时,萧玠发现在半空翩翩振动的官服底,打摆子似的吊着一双靴子。
吊的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个人!
那件官服滴溜溜旋转着,等终于把门襟冲向萧玠时,他差点和那个女人一样发出哀叫。
衣领上方,冒出一颗俊秀方正的骷髅。头骨仍有血肉残存,招致一群红头苍蝇群欢开宴,眼窝处已经结满卵块,蛆虫泪沟一样在他颧骨上方蠕动爬行。
经历战争的女人推测不出年纪,但大抵是他的妻子,或者妹妹,或者女儿。她疯狂痛苦的惨叫激发了齐军的兽性,他们预备在樾州刺史这具新生的骨架前凌辱她。
萧玠听见她大叫一声,几乎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兽的哀嚎。
她撕心裂肺地叫道:“天哪,天哪,你开开眼吧!”
然后一头撞在明镜高悬的断匾上。
萧玠死人一样瘫在地上。
朝廷官署被占领,朝廷大吏被虐杀。
樾州彻底沦陷了。
十六日,公孙冶放火烧田,遍野烈火,黑烟冲天。
十七日,天降大雨。雨沤尸水,血溢满地,恶臭十里。
十八日、十九日,大雨未停,大火未止,无日无月,积尸如山。
二十日夜,部分幸存者在被齐军清洗前,被另一小支队伍找到,为首者自称是菊崖县县尉,护送众人夤夜入山。
萧玠连日水米未进,终于栽倒在撤退的队伍里。再有意识,已感觉嘴间灌入温热的液体,经喉管润及肺腑。
萧玠睁眼,发现正和数十难民一起围挤在一间堂屋里。一个公人服色的青年放下水碗,长出口气:“这个活了,给他分碗稀粥吃。”
萧玠匀了好几次气,才发得出声:“菊崖县没有受难?”
公人也慨然道:“咱们沾了大菊山的光,山路难行,齐戎子还没找着道。藏一天是一天。”
萧玠忙问:“谁组织大伙去救人?县令呢,你们县令在哪里?”
公人道:“县令和几个长吏商量大事呢,没工夫和你闲扯!”
“我要见你们县令。”萧玠捉住他手臂,“要想守城,叫他见我。”
注:
本题“群呼归来血洗箭”,取自唐杜甫《悲陈陶》。
本章参考文献:明王秀楚《扬州十日记》
愿无战争,世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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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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