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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菊崖县收复当天,所有幸存者看到皇太子萧玠骑乘一匹白马步入城门。

连绵多日的雨水洗掉他镇定自若的假面,显现出真正的倦怠之色。人们察觉他全身只有支持呼吸的游丝的力气,整个人像一条白蛇盘虬在马背上。这头高头大马居然也任劳任怨地驮载他。人们想一定由于牵住缰绳的那只手。小麦色的大手和太子苍白纤软的手挨在一起,形成一股奇异的碰撞。

菊崖县县志记载,奉皇二十一年农历十月十九日,前龙武卫中郎将、现忠武将军郑绥斩公孙冶全歼齐军三千众,为皇太子牵马执镫直到县城。

雨后,太阳绽放浴血的容光,公廨瓦当上未干透的雨点如同史书页的古旧斑痕。在这座被历史铭记的房屋前,白马昂然高鸣停住脚步,军队和官吏列阵在侧,静候太子玉旨或将军军令。

郑绥上前一步时萧玠微张开手臂,由他抄在腋下把自己抱下马背。经历生死后萧玠感觉自己像旧时缠足脚不沾地的妇人,站立在地面上有一种不适应的眩晕感。他只能把支撑身体的力气全泻到郑绥搀扶他的手臂上。

萧玠脸上挤出一缕笑意,说:“齐军退败,公孙冶人头已悬挂城墙,菊崖我们守住了!大伙稍作休息,救治伤员、生火做饭,徼巡不要懈怠,我估计齐军会卷土重来。”

菊崖县的幸存者说,太子透支的身体如同秋叶摇摇欲坠,站立尚且勉强遑论行走。我们以为小郑将军会抱他进屋。

修整县志的后来人问,并没有吗?

幸存者说,并没有,两个人相互搀扶进屋,始终没有交流。自然屋门关后的事情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人们不知道房屋知道。在房屋永不褪色永不消磨的永恒记忆里,郑绥将萧玠搀扶到床边,替他解开结系帐子的丝绳,又半跪下替他脱鞋。萧玠本该逃避,但脚却像粘在地上一动不动。郑绥把他的脚从裂口的布鞋和泥污的袜子里解放出来,像之后的梁景帝把全部女人的脚从不幸的历史的裹脚布里解放出来一样。

郑绥没有立刻起身,把他的脚放在膝盖,翻看脚底的血泡和扎满棘刺的黑点。他脸上流露出一点痛心的表情,说:“我去打热水……不,我先去找剪子,给你洗完脚我给你挑刺。”

萧玠拉了他一把,这个疲倦的动作在含义上有点过界。他说:“你别去,你陪我睡一会。我自己睡不着。”

萧玠感觉这句话后,郑绥捧住他脚的双手突然变得又凉又硬,像块石头。郑绥变成石头也是块遵命的石头。他站起身,站在床前僵硬地拆解甲胄。萧玠也解自己的腰带。这样宽衣解带的古怪气氛在两个触碰过**薄膜的人之间越聚越浓。

萧玠脱掉脏的外袍,露出白绸中衣,退到床里侧。帐子已经放下来,形成一个本该是夫妻才能共享的秘密世界。郑绥逾矩钻进帐子里,一只膝盖先跪上床沿,又是另一只。他的影子罩在萧玠身上,萧玠突然感觉像他伏在自己身上一样。

帐中没有暗解的香囊和罗带的熏香,有的只是死亡的汗湿和泥腥味道。郑绥坐到他身边时,萧玠侧身背对他躺过去,像一个婴儿一样蜷缩起来。他听到郑绥深吸气的鼻息,感到身边微微一沉,郑绥结实的武人身躯躺下来。这张只容一人的窄榻上,郑绥秋毫不犯地未碰他一寸。

萧玠问:“你半个身子都在床外吗?”

郑绥说:“没有。”

萧玠不再问,伸手向后摸索到他的手臂,一条压在身下,一条半缩在背后。萧玠把他那条手臂从背后摘过来,穿过自己腋下搂在腰间。

对这过分亲昵的举动萧玠没有解释,郑绥也知道这不是**而是恐惧。他旁观过萧玠的梦境,他的每个梦都有一口深井,井里伸出的手无数次要把萧玠拖拽下去。他搂住的与其说是暧昧者的手臂不如说是求生的绳结。

郑绥把胸膛往前靠,腰部往下和萧玠撤开一段距离,这么把他抱紧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郑绥的味道,成为萧玠的安眠良药。

郑绥的抵达像太阳一样照亮菊崖县,战争的乌云暂时退散,死亡的雨水也从洼地里晒干。安抚群情的间隙,他也花费了大量时间来安抚精神恍惚的萧玠。翌日清晨,东方彻终于等到那扇紧闭房门再次打开,郑绥轻手轻脚掩门跨出,臂弯搭一件衣服,东方彻认出是萧玠血污的外袍。

郑绥向他颔首示意,“劳烦给我找点皂角。”

东方彻忙道:“将军稍候,我叫人来做浆洗。”

郑绥却拒绝,“殿下贴身的衣物不爱让旁人经手。”

东方彻这才发现,那团衣物下露出一片欲迎还拒的丝织物,应当是萧玠换下的亵裤。他知道郑绥不是萧玠的外人,但没想到已经亲近到几乎内人的地步。接着郑绥说:“我这里有一幅旭章的画像,劳烦明府搜救百姓时帮忙找找。”

东方彻忙说:“下官只是县丞,担不起将军如此称呼。”

郑绥声音温和,但带一股不容抗拒之力:“尤县令殉国,地不可一日无长,殿下令旨,任命你为新任县令。”

东方彻谢恩,接过画像,认出是萧玠走失的女儿。但朝野并未听闻皇太子立妃之喜。

东方彻有些疑惑,“这是……”

郑绥以为他不认得,道:“是我的女儿。”

东方彻更疑,“但下官曾听娘子称呼殿下做……阿耶。”

郑绥停顿片刻后说:“也是殿下的女儿。殿下怕扰动民心分散兵力,一直没有声张寻女之事。”

东方彻有些茫然也有些恍然,那条亵裤轻薄的边角从郑绥臂间翘起,像一个欲盖弥彰的秘密。东方彻想起之前有关东宫床笫的桃色传闻,大多无关女人。这两个人的关系雨夜中一条晦暗不清的连理枝蔓一样,突然被闪电照亮一瞬。东方彻彻底明白了。明白的这一刻他突然想到自己失散的妻子,想到之前晴和天气时自己帮她搓洗袜胸和亵衣的日子。有人给太子清洗身体和衣物,那她呢?她那么爱干净的女孩子,现在是在地狱挣扎还是尤胜地狱的人世间挣扎呢?

他想告诉她我已经不怕血了,等回到樾州城我能够翻过所有尸体寻找你,这次我来杀鱼给你煲汤补身体。我一定会找到你我死也会找到你。求求你千万千万活下去。

***

有郑绥抱着,萧玠安安稳稳睡了一天一夜。他再睁开眼,透入窗内的天光半明半暗,半明半暗的天光被郑绥挂在床边的铁甲遮挡。这段时间他对甲胄感到恐惧,但这身披挂却像一座靠山让他安心依靠。

郑绥不在,萧玠知道他去料理战后事宜,也撑起身体去穿鞋。脚上清爽,没了木刺在内的异物感,萧玠知道郑绥帮他洗过脚了。

这时候郑绥推门进来,手里端一只粥碗。他惊讶郑绥这么高大的身体,脚步居然比猫还轻。

郑绥见他坐着,一愣,接着笑问:“醒了?正好吃点饭。我叫人煮了粥,你将就吃些。热水烧好了,吃完饭洗澡。”

萧玠说:“我不要紧。你是怎么来的,带了多少人?公孙冶麾下有没有逃窜的士兵?还有州府,还在他哥哥公孙铄手里,现如今……”

郑绥温声打断:“先吃饭,我慢慢和你说,好吗?”

萧玠接过粥碗,慢慢搅动。搅着搅着他突然手腕酸楚。郑绥赶来是樾州的幸事,但对自己萧玠说不清是好事坏事。他来了把自己的力气骨气全抽走了,他好累啊这个肩膀他好想靠一靠。不能靠靠了这辈子起不来了。但,只靠一下能怎么样呢?

萧玠深吸口气,动用最后的毅力舀起一勺粥,这时候郑绥说:“我喂你吧。”

萧玠低着头,想掉眼泪,但连落泪的力气都没有。郑绥从他手中拿回粥碗,轻轻吹过后喂到他嘴边,说:“本来想给你做碗醪糟鸡蛋,但县里……”

“鸡蛋你们先吃。”萧玠说,“你们要打仗。”

“我带的军粮足够。”郑绥说,“这次樾州遭此大难几无抵抗之力,因为这个月初,齐军再次突击西塞,西边的军队都赶去支援。西塞大张旗鼓,陛下想过是疑兵之用,便调动临近折冲府兵把守各大隘口,没想到……”

没想到齐军从天而降,突击腹地之中的樾州。

萧玠问:“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郑绥摇头,“军中尚无定论。樾州虽然地处西南,但并不与齐国接壤。现在最大的可能,是齐军穿过齐国东南的大沼,抵达樾州西北的委蛇山群,在此埋伏多日。”

“我不这么认为。”萧玠说,“齐军骑兵众多,声势浩大,不可能潜伏多日还不声不响。而且委蛇山蛇虫鼠蚁无数,更有瘴毒,从没有人能活着横穿过来。你找舆图来,我们一块看看。”

“东方彻说你三个日夜只合了半个时辰的眼。”郑绥劝道,“你先休息,我已经来了,我来了就不会让樾州送在齐贼手里。”

郑绥说着把粥再次递到萧玠嘴边,这种看似温和实则强硬的态度让萧玠想到父亲。萧玠问:“陛下知道了吗?”

郑绥想了想,说:“樾州之难肯定知道了,但没有亲自赶来,你在这儿陛下大抵不知道。”

“事情过了,别让他知道。”萧玠补充,“他身体并不好。”

郑绥应:“好。”

快把粥吃完时,郑绥举在半空的勺子突然不动了。

萧玠问:“怎么了?”

郑绥深吸口气,颤着嗓子说:“差点就晚了,我差点就来晚了……对不起,你的手还痛吗?”

萧玠这才想起手上包扎的剑伤,也想起郑绥执意要喂他的原因。原来是他手伤了。但萧玠差点把这事儿忘了,只有郑绥问他才想起痛,跟那天看到郑绥他才感觉痛一样。

这是一件很古怪的事,但萧玠现在毫无探究的气力。萧玠说:“只有你来了,你来得刚刚好。你是收到了我的书信吗?”

郑绥摇头,“没有,但我收到了一封密函。我出京的时候陛下告诉我,齐国内部有我们的线人,并交待我往来的路子。但为保证其安全,只由他们对我们进行单方面传讯。我就是收到了一个代称‘抱香’的密函,上面只有四个字,樾危速救。”

萧玠想起萧恒曾讲过,他已经发展起一支以“目”为名的线人队伍。他想到郑绥的行军路线,又问:“怎么没直接去樾州州府?”

“在路上收到公孙冶带兵攻打菊崖县的消息。”郑绥说,“他们说太子在这里。”

萧玠安静了一会,说:“樾州刺史被杀了。开春地方官吏进东宫问对时我见过他,是个踏实肯干的人,陛下对他很称赞。东方彻说菊山开垦之事,陛下打头之后都是他在做。”

萧玠说他做的不错,最后变成一架白骨让蝇虫叮咬啦。

他双手交插着,一段时间里再没任何动作。光穿过窗户投在萧玠脸上,是一块静止深刻的白瘢。但郑绥看到包裹他手掌的纱布上有鲜血绽开,他的手指甲也渐渐由红泛白。他在用力,也在忍耐。

郑绥不说话,放开吃空的粥碗,小心翼翼避开白纱去握他的手指。萧玠的指腹变得粗糙且无弹性,像几截雨水浸泡后又曝晒的树根。

萧玠说:“我想洗澡。”

“你现在不能沾水。”郑绥劝道。

萧玠像没有听到,抬起头问:“你能帮我洗澡吗?等你不忙的时候。”

他的神情像个无知的婴儿。

郑绥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傍晚,郑绥把所有帷帐拉起来,亲自给萧玠擦洗。过往的一切还是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有樾州的血迹也有玉陷园的雨迹,萧玠只有在私密空间和亲密之人面前才肯展露身体。郑绥把热水哗啦哗啦倒入木桶时萧玠解开衣带,热汽呈云状弥漫,萧玠苍白的皮肤被沾湿后变成一种浓稠的乳白。他微微弯腰,郑绥没有注意这是个脱掉亵裤的动作,他的目光完全被萧玠背后尚未愈合的刀伤吸走了。

郑绥紧着嗓子问:“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深的伤口?”

萧玠再次显露出婴儿般惘然的神情,反手去背后摸了摸,说:“我看不着也就想不起来。那一段不顾着痛,只顾着活。”

萧玠说你也知道,我用长生之后哪里都这么痛,我其实分不太出来。

郑绥说:“得赶紧给你包伤。”

萧玠问:“不洗澡吗?”

他脱得□□地站在郑绥面前问,不洗澡吗?他看到郑绥喉部滚动两下,郑绥腰部以下被木桶挡住,整个人看上去毫无变化。他有些僵硬地伸过手臂,像抱一块有裂痕的玻璃一样把萧玠抱到木桶里。那条红蛇样的刀伤在萧玠洁白的背部吐着红舌。

萧玠抱住膝盖,蜷缩于羊水一样蜷在桶里。他感到记忆之外秦灼腹内的温暖。他感到郑绥的手覆盖他完好的肩膀处,郑绥居然疼痛般打了个冷战,然后问:“我弄痛你了吗?”

萧玠摇摇头,侧脸盯伏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他奇怪郑绥明明比他还要小,怎么生了这样一只大手,几乎能把他的手掌完完全全包拢起来。

对连日疲惫的人来说,热水澡能解疲,现在这些热腾腾的水汽竟对萧玠发挥出萱草的功效,把他脑袋完全熏迷糊了。他不仅忘忧忘痛,这具饱尝**的身体居然连曾经的性.经验都忘记了。

他拉住郑绥的手,以为在做一个很普通的动作,拉着郑绥滑到水下摸自己的肚子,说:“你记得吗,小时候我经常和陛下吵架,我有点恶劣,吃了一种闭气的草药装死来刺痛他,先把秋翁吓得大哭。你摸我的肚子,说肚子还在动是有活气的。这件事是陛下后来告诉我的。”

萧玠问:“你能摸出来我现在活着吗?”

郑绥用一种滞涩的语气说:“能。”

萧玠说:“杀了沈娑婆之后,我好怕自己会怀一个小孩。我摸肚子总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然后你把旭章带过来。”

萧玠神情有些迷惘,“三哥死后我精神不太好,有一段我觉得旭章是那个不存在的小孩。”

两个人沉默了,水面静下去,连水雾也凉散了。郑绥感觉萧玠身体慢慢缩起,他被拉着覆盖的地方从靠近私.处的下腹跑到上方,有砰砰跳动的地方。郑绥从掌管萧玠**的器官走到掌管他生命的器官来了。

好一会,萧玠肯定地说:“旭章不在菊崖。”

郑绥说:“我再找一遍,找不到没关系,我们怎么都要打回樾州。”

“樾州会有吗?”

“这里没有,樾州就有。”

“在樾州。”萧玠喃喃道,“我宁愿她不在樾州。她本来要么在你家要么在东宫,她在长安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带她出来?”

萧玠长一声短一声地呜咽起来。他把郑绥的手抱在心口哭着问:“绥郎,绥郎,怎么办呢,我们怎么办呢?”

当夜公廨响起太子的哭声。所有人难以置信,他从一个坚不可摧的领袖变成懦夫只用了一个夜晚。当夜郑绥把他抱出木桶,萧玠已经在水里哭累了睡过去,出水时也没有惊动。郑绥抱他上床,对着他清清凉凉不着寸缕的身体,像对一尊锁骨菩萨的玉石宝像半跪下来。

有人曾面对赤身的萧玠兴起淫圌欲,郑绥却以欲止欲地彻底平静了。他在萧玠的莲台前起誓,他一定会把女儿带回来,他死也会让公孙铄让齐国血债血偿。这是他的皈依之词,苍天在上他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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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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