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逢源身死、秦寄被重兵看守的这个夜晚,东方彻在崔鲲口中听到部分真相。
黄岩峰行刺当夜,众人于一家驿站休整。他摸黑进入汤惠峦居住的丙号房,提刀之际却被郑绥擒拿床下。
黄岩峰刺杀汤惠峦却走错房间,这是个可笑又可怕的失误。郑绥出门,发现自己本该是乙号的门牌换成丙号。
有人换掉门牌,也就是说,有人要借助黄岩峰的仇恨误杀郑绥。
东方彻大惊失色,“什么人贼胆包天敢换偷天换日?”
“也是新征募的兵丁,一个火长,叫岳成仁。”崔鲲说,“他也在护送队伍里。只可惜,揪出他的时候,他就咬破嘴中毒囊自尽了。”
东方彻惊疑,“一个火长?郑将军身手卓绝,就算负伤,哪会叫黄岩峰得手?岳成仁此计也太过愚蠢。”
崔鲲道:“不止,当夜的饭食是岳成仁打理,给郑宁之饮用的药酒里加了闹羊花和茉莉花根。的确对他的外伤,但郑宁之贴身的香囊有白芷、当归,还有一味降真香,三者配合有麻痹神经的效用。”
她嘴唇紧抿,“这只香囊是殿下托我转交的,自入我手,未示旁人。其中有什么香药,岳成仁一个新兵怎么会知道?”
东方彻问:“会不会是他趁将军更衣时有所窥探?”
崔鲲沉思片刻,还是摇头,“殿下虽未言明,但明达也知道赠送香囊有一重什么意思。郑宁之是谨慎之人,为了殿下声誉也绝不会让此物离开视线。”
东方彻问:“使君之意……真凶在将军甚至殿下身边?”
丁逢源的叫喊之声从耳边响起,东方彻浑身一紧,眼前又是那个带太阳耳坠的少年冷峻的脸。
“那岂不是……”
东方彻深吸口气,还没询问,一个传令兵不经请示闯入帐内,急声道:“使君,丁逢源的遗言不知道让谁传扬出去,外头都说救殿下的甘郎其实是西琼少主南秦少公,狼兵是他带进的城。之前齐军也不是汤惠峦带路,是借的西琼的道才进的樾州!大伙在殿下帐前乱成一团了,使君你快去看看吧!”
***
东方彻赶到帐前时樾州官员跪满一地。有戴乌纱的文官也有穿铠甲的武官。暗沉的灰紫色天空把众人影子拉长,映在大地上像流窜四溢的脓血。他们敬奉萧玠,但选择用沉默打响这场逼迫战。这件事处理不好,萧玠在战时树立的威信的碑石会在樾州大地上碎为土灰。
东方彻叫道:“大伙先起来,赶紧起来!聚众相迫是要逼宫不成!”
樾州折冲府都尉把头盔取下,扬声叫道:“殿下对樾州有大恩,臣等绝不敢有任何犯上之心!只是血海深仇不报不能为人,如今罪魁祸首在兹,还请殿下将秦寄交出来,我们誓要平此大恨!”
一个人叫起来一众人叫起来,叫声通达天空,大片血云响起震颤的嗡鸣之声。东方彻扶不起这个搀不起那个,焦头烂额之际,帐子打开,皇太子披一件外袍走出来。
萧玠脸无血色,松开要搀扶的崔鲲的手,“请问诸君,要我交出秦寄是走的什么章程?”
都尉跪地抱拳,“回禀殿下,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萧玠问:“好,那我再请问,他杀了什么人?”
都尉道:“是他带领西琼狼兵入城屠戮百姓,狄将军带咱们清理山道,除了狼兵还找到了他的脚印!既如此,去年未必不是他鼓动齐国借道伐樾!殿下,樾州上下四万口的血债啊!”
“他既然带狼兵入城,为什么要救我?杀了我岂不是更好吗?”萧玠严声问,“你也说了,鼓动齐国是‘未必’。他一个黄口小儿,焉能干涉一**政。若像你之推测,陛下的圣旨是不是都出自我一人之手了?”
都尉忙道:“末将不敢。就算不是他,母债子还……”
萧玠打断:“母债子还是大梁的哪条律法吗?”
都尉咬紧牙关。
一旁樾州司马向前膝行两步,拱手道:“殿下之恩如日如月,臣等绝不敢有犯上作乱的念头。但西琼借道齐军是实情,驱遣狼兵、假冒齐军之名入境亦是实情,显然要我们鹬蚌相争,其以坐收渔翁之利!殿下,西琼狼子野心,不辜若此,敢问殿下,此仇焉能不报?”
萧玠面孔沉静,“既如此,我请问诸位,要报仇,还是泄愤?”
他从一旁狄皓关腰间抽出宝剑,寒光闪烁时他声音闪烁:“要泄愤,我把剑给你们进去杀人。便能授人以柄,叫西琼南秦有名正言顺的由头发兵征讨,把我们有理有情之师陷入不仁不义之地。要报仇,就都给我站起来!”
萧玠身体因高声询问而微微颤抖:“你们都是樾州的长官,如今樾州人丁几何甲兵几何耕地几何税收几何,能不能支撑起再一次战争?诸郡能否经得起再一次铁蹄践踏,百姓能否经得起再一次家破人亡,你们心中统统没有计较?齐国和谈了,就老实了?君水时他们首鼠两端的做派诸君都瞧见了!若非郑宁之一战得胜,拿公孙铄的人头逼着他们签约落定,只怕咱们的仗还要再打一年呢!这时候斩杀一个无辜甚至有功的西琼少主——南秦少公!别忘了,他是还是南秦大公的独子,杀他是逼秦琼联手反了大梁!是树敌还是报仇,诸君,可有计较?”
空旷的天际和空旷的平野上,只有萧玠的声音在盘旋回荡,简直不像一个病弱之人的诘问,而是上苍的谛告。空气中充满颗粒状的沙沙声。
都尉哽咽道:“难道就这么算了……殿下,西琼的账咱们就这么算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十年已经足够让一个人抱憾而死。”萧玠说,“我不会叫大伙等十年这么久,但你们都要沉住气给我等!文官回去修城造册,武将回去厉兵秣马,到时候伐琼大军里,我会给咱们樾州留出先锋的位置,我会让你们亲手报家乡的血仇!在此之前,我们要建一支以一当十的樾州守备军!”
东方彻心绪震荡,在看到大放红光的灰紫色天空前,先看到萧玠鼓荡的洁白衣袍。他简直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个神,河神从君水中施施然脱身飘落在红尘当中了。众臣心悦诚服,俯首领罚。
萧玠叹口气:“战时不易,不罚俸了。手抄三遍樾州受难者名单,各自回去吧。”
众人叩首散去,风把他们脚步送走了也跟着离去了,萧玠飘舞的衣袍静止下来,流畅的线条暴露出他单薄如纸的身形。这时候崔鲲将一碗汤药递给他,萧玠咕咚咕咚一口吞下。
他又开始服药了。
东方彻惊讶于他在战后反而每况愈下的身体状态。自从君水之盟后,疲倦就像巫山之云罥绕在萧玠阳台般的眉头上。
崔鲲也是面露担忧,“殿下,秦少公要如何处置?”
“把他看严,我今晚给那边去封信。”萧玠问,“谁把秦寄身份传扬出去的,又是谁聚众闹事——有眉目了吗?”
崔鲲扶住他手臂,反而像给自己汲取力量。
她沉沉道:“臣心中有大概了。请殿下再给臣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臣定给殿下一个交待。”
萧玠点点头,说:“这几日我得看着阿寄,抽不开身回去。囡囡那边……”
“臣也会看好她。”崔鲲道,“臣也会慢慢告诉她。”
萧玠没有多说,打帐进去。
***
帐中,碗盏碎裂,粥饭满地。
几个伙头兵束手无措,看见萧玠如见救星。他们撤开身,露出捆在椅子上的秦寄。
萧玠叹口气:“你们回去吧,我自己来。”
伙头兵如蒙大赦,连忙告退出帐。萧玠弯腰拿帕子将地上碎片一一包裹,又将热粥端过来,走到秦寄身边,道:“吃饭。”
秦寄冷笑一声:“以怨报德,这就是你们萧家的规矩。”
萧玠道:“军中人多眼杂,未必再无黄岩峰之辈。你现在出去不安全。”
“是怕我不安全,还是怕我太安全?”秦寄盯着萧玠双眼,“你想打西琼,把我按在手里,要做人质。”
萧玠睫毛颤抖一下,平静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打错算盘了,我这条命不值钱。”秦寄懒懒笑一声,“不管在南秦还是西琼,都是。”
萧玠不为所动,将粥吹好递到他嘴边,“我已经给阿耶写信了,叫他派人来接你。在这之前,你必须跟着我,哪里也不能去。”
这句一出,秦寄故作的笑脸骤然阴沉,抬脸用下颏把粥碗撞掉。他不理会萧玠脸上一闪而逝的受伤的神色,继续往他心上插刀。他嘲弄道:“阿耶。”
那只碗被撞掉,萧玠也被他撞得退后一步。他道:“我讲错了,是你阿耶。”
“我阿耶。”秦寄笑笑,“你怎么不问问我一个南秦少公为什么背井离乡去国千里?你把我送回去,才是要我的命。”
萧玠这时候有点恼怒,叫他:“秦伯琼,你不要这么讲话。你也大了,不要这么伤他的心。”
秦寄到底年轻,更少有城府,脱口道:“我伤我自己爹的心,和你有什么关系?”
萧玠察觉不对,“阿寄,你们究竟怎么了,你和我说说好吗?”
灯光落在他们脸上,恰到好处的阴影把彼此不同的地方涂抹掉,又把隐秘的相同夸张了。两张脸化成了一个模子里倒出的面具,只是一个更年轻,一个更年长。
秦寄凝视萧玠,说:“你对我好是为了他,他看重我是为了你。我算个什么东西。”
萧玠和他对视一会,扭开脸,说:“先吃饭。你不爱吃粥?我叫人给你做个馍来。”
他起身遮挡住灯火,光线改变后,秦寄那张和他相同的脸又变回之前满不在乎的样子。秦寄说:“我不吃饭,我要解手。你捆着我我怎么动?”
萧玠一顿,说:“我帮你。”
他把旁边干净的恭桶拿过来,伸手去解秦寄的腰带。将秦寄外裤脱下来的一瞬,萧玠听到秦寄带冷气的嗤笑。
秦寄刻毒地说:“梁太子倒很习惯伺候男人。你还这么脱过谁的裤子,郑绥吗?”
萧玠一下子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张冰冷的脸化成毒蛇一口咬在他心头的致命伤上。他嘴唇剧烈颤抖,一下子把腰带摔在秦寄身上,整个人一根断折的稻草一样跌倒在地,捂着脸无声地哭起来。
他突如其来的崩溃叫秦寄得逞了,秦寄的心却揪成一团。
太奇怪了。太不对劲了。萧玠绝不肯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但他现在居然哭成这样。他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秦寄觉得询问是一种示弱,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萧玠只把后背给他,好一会,秦寄才看见他抬起袖子擦干净脸,转过身,有些木然地问:“你还要解手吗?”
秦寄眼睛盯在他麻木的脸上,没有说话。萧玠把这当作一种默认,低手解开他腰间一条猩红汗巾,要将他亵裤脱下来。
这时候秦寄制止了他。
秦寄两只手变戏法一样,从看似牢固的绳结间穿到身前。他站起来,那摊死蛇一样的绳子萧玠一样地滑在地上。
他边系裤子边对萧玠说:“我要吃饭。给我弄饭。”
***
夜间积云呈一种雾状散落天际,君水之畔的土地浸汗的皮肤一样格外湿黏起来。
郑绥手里端着饭菜,炊饼仍冒出刚出炉的白色热气。他要迈进帐中时,听到有人对面走来的脚步声。
他看到一个神情漠然身穿官服的女孩子手捧一只盛放衣物的托盘走来,问他:“崔刺史没在帐子里?”
郑绥的回答模棱两可:“她最近有要事。”
虞仙翚得到答案后并没有走开,而是审视郑绥眼睛,嘴里却在关切:“郑将军的嗓子怎么了?”
郑绥道:“行军心焦,长时间顾不上吃水,倒了。”
“倒了嗓子是要好好保养,不然这辈子很难变回来。”虞仙翚问,“郑娘子来了,将军不去见见女儿吗?”
郑绥的面部肌肉发生了一种很古怪的走向。很难理解他听到郑旭章会这么紧张,但虞仙翚理解了。
她并不细腻的手落在那堆丝织物上轻轻摩挲,只说:“等使君回来告诉她,我做好了新衣请她试穿。”
嘱咐完毕,虞仙翚瘦小的身影一只蜷居的小兽一样隐没在黑夜里。郑绥冲她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像一个猎人,也像一个钻入圈套的猎物。他站在靠近帐篷的位置,夜风掀动帐门,缝隙间泄露出萧玠伤心的鼻息声。
郑绥手中炊饼的热气已经完全冷掉,变成一层霜类物附着在饼面。他闪身进帐。不一会帐中响起少年咀嚼吞咽粮食的声音。
***
君水犒军早已结束,萧玠却仍原地逗留三日之久。有人推测他要把这片旧地建成一座软禁南秦少公的新牢,有人嗤之以鼻,哪有囚犯吃饭喝水都要狱长哄的?天心深重,不要嚼舌。
没有人再去纠正这等同谋逆的语病,奉皇二十二年萧玠在樾州人心中的位置和玉升年间萧恒在潮州人心中的位置别无二致。这对此前任何一代王朝来说都是会引发储位废易的大震动,但对于本朝而言,皇帝甚至比任何人都要乐见这一点。
当场所有人都承认,君水这条樾州的母亲河见证了萧玠帝王城府的初次显露。强压孔如期只是一个序幕,**要在这三天淋漓尽致展现后趋于尾声。三天里萧玠从容自如,和文官商讨樾州复建,和武官商讨守备完善,还在间隙看顾秦寄吃饭上药。哪怕他明白,秦寄留在这里是一种外强中干式的自投罗网。这对萧玠来说是一种情感支撑。秦寄以及他代表的母系符号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为这座将倾大厦抢修完毕前最关键的三根支柱之一。它、旭章和真相一起支撑萧玠以毫无破绽的平静度过这三天,在第三天的夕阳落山之际迎来崔鲲烟尘阵阵的马蹄。
崔鲲在萧玠摇晃相迎的脚步中跳下马背,向他单膝跪地,“凶犯已经获擒,请殿下召集众员入帐议事。”
萧玠搀扶她起身,说:“还是咱们几个人先行商议吧。崔鲲、狄皓关、郑绥、东方彻、虞仙翚进帐,其余人各去做事。还有,把所擒凶犯押进来,我有话要问。”
进帐后东方彻仍有些不明就里,“凶犯?是当初试图行刺的凶犯?可这风口浪尖上,他们敢再次作案?”
萧玠从当中一把太师椅坐下,叫道:“鹏英。”
崔鲲会意,解释道:“臣从委蛇山率队回城前,在驿馆留下一口棺材,托主人切莫声张好生照看。同时,臣也在附近留下一支伏兵,等候是否有人意图开棺。”
“使君觉得,会有人做出辱尸之事?”东方彻越问越晕,“可出行人员并无伤亡,连汤犯都毫发无损。使君,这是谁的棺材?”
崔鲲转过头,轻声道:“郑将军,请大伙瞧瞧你的真面目吧。”
一旁,带刀侍立的郑绥五根手指从脸上一揭,揭下一张面具,露出一名樾州营军官的脸。
别说东方彻,连狄皓关都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崔鲲道:“黄岩峰行刺后,向我认罪伏法。一行之中只有郑绥中毒,汤惠峦却身体无碍,说明凶手就是奔着郑绥来的,用毒是为了削弱其武力能让黄岩峰一击得中。黄岩峰出现在郑绥的乙号房中,但他供词所述,怕出失误多次确认是汤惠峦所住的丙号才敢进房。”
东方彻道:“使君之前讲到,是火长岳成仁偷换门牌。”
“在这里,臣罪犯欺君。”崔鲲向萧玠拱手,“臣之前说,是郑绥发现门牌有误找出凶手。其实发现这件事的不是郑绥,是臣。”
“臣在第二天赶到现场,发现郑绥的门牌仍是乙号。说明有人偷换门牌,并在黄岩峰行刺后再次改换回来。臣按照时间排查,找出岳成仁。”
萧玠道:“然后岳成仁自尽身亡。”
“是,但这时候,臣并不知道岳成仁是否把情况汇报给他的上峰。所以臣做下两个套子。
“一个就是带队凯旋,让郑绥功成出面,对方一次行刺不成,必然会再次出手。就这样套到了丁逢源。但丁逢源反咬一口,咬死在秦少公身上。这个套子废了一半。这时候第二个套子就能派上用场。
“假扮郑绥的副官故意露出破绽,让真凶对‘郑绥生还’这件事生疑。此后,其一定会派人回到委蛇山,探查有没有郑绥的尸体。这就是臣留下棺材和伏兵的原因。”
东方彻惊疑,“这凶手一而再再而三,只为置将军于死地。可郑将军战功赫赫、颇有人望,谁和他有此深仇大恨?”
“深仇大恨,要君子十年为报。”萧玠神色淡淡,声音却如平地惊雷。
“虞娘子,你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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