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虞仙翚身上。
那个清瘦的女孩穿着略显阔大的深青官袍,脸色依旧洁白如霜。她的声音像她的脸一样清淡:“殿下之意,是我要杀郑绥。”
崔鲲依旧面向萧玠,没有转身看她,“岳成仁被我在驿馆盘查出来后当场自杀,他把毒药镶在后牙里。虞成柏虞山铭所训练的军队,行刺时有以牙□□的旧习。”
“还有呢?”虞仙翚没有恼怒也没有争辩,她追问的声音如同梦呓,“不少死士都有牙里□□的手段。使君还用什么做我的罪证?”
崔鲲道:“还有再度行刺的丁逢源。”
东方彻惊道:“丁逢源不是西琼人吗?在他尸身上找到了西琼的马面刺青。”
“他是西琼人。这就是另一桩大事。”崔鲲道,“东方长史应该知道,虞氏当年抄家流放,因为除谋逆之外,还有一桩大罪。”
“阿芙蓉买卖。”东方彻浑身一竦,“难道西琼也跟阿芙蓉有关?”
崔鲲道:“根据账目清算,柳州罂粟数目虽然庞大,只够供养半条阿芙蓉作业运转。也就是说,除柳州之外,一定还有一个极为庞大的罂粟种植园地。这几年大梁重压之下,依旧一无所获。所以陛下怀疑,这个未知的罂粟园不在大梁,而在境外。
“从目前的线网看,虞氏的阿芙蓉交易和齐国有莫大干系。但各位知道,齐国地旱土酸,很难种植罂粟。也是祸兮福兮,公孙兄弟在州府留下的文书中,有一些和西琼交涉的函文,语中不明,指向模糊。我找到几个戴罪立功的黑膏管事,他们看出,这就是商议阿芙蓉出口倾售的信件。
“也就是说,和虞氏做阿芙蓉交易的,除了齐国,还有西琼这一暗中的客人。”
东方彻大惊,听崔鲲继续道:“得知此事之后,我又叫人追查丁逢源的来历,发现他并不是在奉皇二十一年樾州之乱后才潜入梁境。此前五年,他都以‘丁见愿’的名号沿永安运河南段行走,而丁建愿,正是虞氏阿芙蓉案在逃主事之一。”
崔鲲没有转身,声音有些抖动的痕迹:“等你任职织造,他也回到柳州。他去找你。”
虞仙翚脸上没有波澜,“他是去找我,也表明愿为我效力。但使君也清楚,我不会沾手阿芙蓉这等祸国殃民之事。”
“你深厌阿芙蓉,但不妨碍你将他收为己用。”崔鲲厉声道,“你收拢一个西琼人,不怕他做出更为祸国之事吗?”
“鹏英。”萧玠语带安抚,目光再次转向那个孤傲冰冷的女孩,“虞娘子,这不是你第一次出手了,对吗?奉皇二十一年初,虞氏旧人卜南山调换火炮,在东宫巡视期间炮制爆炸案——那次的目标不是我,是他。”
虞仙翚终于对上他的目光。
她最后一点人的温度和伪饰一起蜕掉,下巴颏微微抬起,有些倨傲地看着萧玠。
她说:“是我。”
一帐之中一寂如死。
帐中烛光舞动,投在萧玠脸上,留下几道裂痕似的光迹。他有些了然,又有些迷惘。他嘴唇艰难地张开:“你是为了给虞氏报仇。可你要报仇,为什么不找我?”
他越说声音越控制不住:“是我下旨杀你父亲,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父经营黑膏又意图谋反,这是罪有应得。太子因公论事,我不报父仇。”虞仙翚说,“但我母亲因郑绥强行抄家而死。”
萧玠深吸口气,“我有一套公文,给罪臣家眷保留了糊口的钱财。其余贿款充入国库,他是因公办事!”
“我家有一座珊瑚盆景,是我父母结发三十年时我父赠送母亲的礼物,祝她无灾无病,长命百岁。那是她最后的一件念想。”虞仙翚说,“当时我母亲缠绵病榻,她苦苦哀求郑绥高抬贵手,郑绥却强行将此装车抬走。当夜我母亲就抱着掉落的盆景底座跳进井里。”
虞仙翚眼中闪烁偏执的白光,她的身体一只意图攻击的兽一样紧绷起来。她说:“上位者抬抬手指,就能放过蝼蚁一命。我母亲避开了太子你令旨的巨石,却没避开他的一根手指。我为什么不能恨他?”
“虞山铖因一己之私害死多少人?别人的妻女苦苦哀求他时他动过恻隐放过他们一条生路吗?你母亲的礼物是百姓血肉换的贿赂,郑宁之查抄,合旨、合情、合法!”萧玠因激动咳嗽起来,他甩开上前搀扶的崔鲲的手站起来,身体却摇摇欲坠,“退一万步讲,抄家的令旨也是我下的!你父亲是我害死的,你哥哥是我害死的,你母亲也是我害死的!你报仇为什么不找我,你为什么不杀我?”
“他喜欢你。”
虞仙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那个傻哥哥,我父亲摆到东宫里的那颗棋子,他喜欢你。”
萧玠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着女孩青春美丽的脸庞,突然绽放罂粟花般邪恶的涵义。虞仙翚问:“何况,我没有报复你吗?”
她下蛊一样吐出接下来的咒语:“皇太子,你喜欢他。世上有大过死亡的惩罚。”
萧玠一下子跌到椅中,没有狄皓关眼疾手快扶住,连人带椅都要栽在地上。他被烛火射出的纸钱形状的一枚白光粘住,而帐中另一处光域里,虞仙翚仍坐在自己的位置,单纯地,漠不关己地,像一枝冷竹横生沼地,影子却是扭曲的毒蛇。
她知道萧玠在思索如何杀她,也在思索是否要杀她。萧玠再痛恨,也不得不考量她身份的特殊性。于理她是纺织乃至动力技术改革最关键的一员,她是女官制度树立的榜样之一,她一死,好容易破开阻力当空飞腾的改革巨龙将斩断一足。于情,她是那个人的妹妹。她永远忘不了一个午后哥哥躺在太子怀里的宁静冰凉的尸体。所以他最好杀掉自己。这样他永远对不起虞闻道。他永远永远都要辜负他了。
虞仙翚欣赏萧玠的表情,他跟一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别无二致。可她心中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阵阵悲凉。为了报复凶手她也成为凶手。那座珊瑚母亲血红的尸体一样压在她脑袋上。
她别无他途。
一片哄乱也是一片寂静中,虞仙翚听到一缕虚弱的声音,“我怎么会留你到现在?”
崔鲲的双手从萧玠低垂的手臂上滑落。她不知道在问谁:“我怎么给朝廷找了个这样怨憎国法的地方官?”
虞仙翚磐石般冷酷的心颤动了。
她看到有水迹在崔鲲脸上闪烁,她愣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泪。她突然想到另一个午后,不是死亡是紫色轻烟盘绕的东宫,而是樾州绿色的春天。她捧着托盘推开崔鲲下榻的阁室,裁衣剪的冷光像花子一样暧昧地粘在她颊侧。她说我来给使君裁新衣。崔鲲看到她,却不像人前那么和煦,带着一段距离和一种凉凉的温度。
虞仙翚走上前为她丈量尺寸。这是不必要的事情。在第一次为她裁衣时虞仙翚已经做过。她这样对人体过目不忘的本领,之后仍做了十数遍。崔鲲没有答允也没有推拒。
虞仙翚把那些牢记于心的数目再次丈量,做好这一切后站到一旁。
崔鲲坐回椅中,看向毫无告辞之意的虞仙翚,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和离了?
崔鲲板着脸孔,但语气毫无斥责之意。她说虞织造,这是本官的私事。
虞仙翚反而绽开笑容,笃定地说,你和离了。
崔鲲不再和她目光相接。
崔鲲道,我和郑宁之,不是你该问的事。
虞仙翚说,那我的东西,是不是我该问的事?使君,我上次织给你的那件衣裳,你穿着了吗?
崔鲲脸色变了,变得混沌不明,说不清是恼怒还是近似恼怒的另一种情绪。
虞仙翚叹口气,转身要推门。
你立住。
在此之后崔鲲没有说话。
虞仙翚站在门前,听见身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她转过身,看崔鲲坐在椅中,将官袍的胸襟解开、中衣的衣襟解开,露出胸口前最后一件遮蔽之物,那条在虞仙翚手指下淙淙流淌成型的袔衣。她每次用它包裹都像虞仙翚的手指包裹她。彼时彼刻虞仙翚终于这么做了。
樾州温凉的阳光照射下,崔鲲算不上饱满的肌肤起了一层栗。椅子发出碦啷碦啷细微的响动。虞仙翚少女的呼吸喷洒在上之前她的五指先行其上,从侧面的轮廓处缓慢包拢。她抚摸崔鲲,却专心致志地似乎只是抚摸那层丝帛。崔鲲两条手臂撑在太师椅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有虞仙翚感知到她的颤抖。那抖动甚至不曾叫她官袍上的白鹤振翅一下。直到虞仙翚把那层丝织物的右方濡湿又抓住左处那隆起的布料时,那双恪守什么的手臂才脱臼般从椅子边重重掉落。
虞仙翚不用多做什么,她那只粗糙又灵巧的右手就足以让崔鲲缴械投降。崔鲲的官袍彻底解落时,虞仙翚在崔鲲的抽气声中听到细微的齿轮啮合的声音。在崔鲲睡去后,她会找到那只来自太子的香囊,闻到其中混合降真香的浓郁气息。过几日,她的线人岳成仁会在郑绥与这香囊的初见之夜调配饮食,这颗有情人终于奉出的真心会放在郑绥胸腔,变成一颗有毒的心脏。
翌日清晨她辞别崔鲲,她的计划跟随她感情的车轮将驶向全新的彼岸。她会是全部的赢家和最后的输家。天作证她绝不后悔,这惩罚和恩赐她一力承担。
虞仙翚的车轮在这个夜晚崔鲲的眼底彻底停止。她听见崔鲲问:“这个郑绥是假的,但你就断定,郑绥真的死了吗?”
虞仙翚双眼一瞬间睁大,“他没有死?他在哪里?不可能那药的剂量就算十头牛也会放倒,他怎么可能活?”
崔鲲没有回答她。
虞仙翚被狄皓关召入帐中的守备军打晕带出去。崔鲲看着一下一下因风鼓动的灯火,问:“如何处置?”
萧玠沉默一会,说:“国法论处。”
崔鲲也静了片刻,说:“要么就贯彻用法,要么就徇私用情,执法容情,这是我们妇人之仁的报应。”
东方彻看着萧玠灰败的脸色,问:“那口棺材里……真的是郑将军?”
崔鲲道:“那是口空棺,专门用来引蛇出洞。”
“这么说将军还活着!”东方彻十分激动,“将军身在何处,怎么还不现身?”
和东方彻的惊喜相比,两人的平静显得麻木。崔鲲后退一步,从萧玠面前撩袍跪下,“此案已明,可以迎柱国将军还朝了。”
***
奉皇二十二年四月十八日是继君水之盟后樾州上下铭记的又一个日子。委蛇山半透明的雾气被来自东方的马蹄震碎,人们看到身穿守备军服色的骑兵从山石树影间疾掠而过,在一家冰库的黑门前停住阵仗。一队人进门关门。暮春的太阳灼热黏腻死寂无声。半个时辰后,黑门徐徐打开,用死亡的牙齿把刚才那队人咀嚼一遍又吐出来。他们出来时肩膀上压了一口冷气森森的黑棺。
一开始樾州百姓还对棺中死者议论纷纷,因为他们看到,棺材最首由人搀扶身穿白衣的不是旁人,正是前几天坐镇城中挥斥方遒的太子萧玠。太子亲自迎棺,身份非贵即重。直到郑字军旗穿破最后一点稀薄山雾挺立高空,人们才意识到被这口黑棺摆渡到亡者涯岸的究竟是谁。
哭声终于响起了,千门万户千街万巷千山万水的哭声震动苍穹,将大梁西南整片土地震撼得巍巍颤动。所有人想起太子萧玠和柱国将军的深情厚谊,而太子只是眼圈鲜红,无一泪横流。
在此之前,崔鲲对外界进行案情叙述时进行了一些致命的遮掩:有关黄岩峰是否得手这件事。
她当时由痛哭流涕的黄岩峰引到郑绥门前,闻到门缝间浮动的血腥。她的手另一个人的一只手一样推开门,不可置信地望着床铺站了好久。然后她冲过去,去听那冰冷的胸口又摸那静止的鼻子。
她再不相信也得相信,朝廷崭新的将星陨落了,不在战场甚至不在烹狗的汤镬,这样百战未死的将军居然成为一出冤冤相报戏剧的替罪之羊。
她手指滑过郑绥苍白嘴唇时想起萧玠相送时欲语还休的微笑。这嘴唇活生生的时候他吻过吗?然后她看到他心口衣襟露出半截璎珞,拉出来发现是那只鲜血浸透的香囊。刀锋割破的裂口处有紫红粉末掉落,那是近乎萧玠味道的降真香料。
崔鲲把郑绥的死讯塞进斩杀公孙铄的捷报里。她知道太子一定会主持大局,但失去郑绥的萧玠她不知道他能否支撑下去。
返程后她见到了太子的沉稳和萧玠的沉痛,但她自始至终没有见到萧玠的眼泪。哪怕是看到郑绥尸身抚摸那冰冻脸颊连叫三声绥郎无人应答的一瞬。
萧玠真正的痛苦淤血般堵塞在他的命脉里,这让崔鲲无比忧惧。
萧玠回到樾州城中,甚至来不及去新布置的灵堂看望旭章,就被匆匆赶来的东方彻迎住。
东方彻说:“有贵客前来。”
他附耳对萧玠说些什么,萧玠一怔,当即说:“带路。”
坐在公廨等候的陈子元在听闻郑绥死讯后见到萧玠。
一见到他,萧玠强撑的纸片般的身躯摇摇欲坠,在陈子元双手托住他两臂时,哑声叫:“姑父。”
陈子元立时掉下眼泪,“怎么消瘦成这样?幸亏是我来,要是你阿耶见着,岂不是挖他的心肝吗?”
萧玠强打精神,宽慰道:“我还好。只是现在乱作一团,怠慢姑父。原打算料理好西南战局再作他论,只是如今柱国将军不幸,我得回京给他治丧。既然您来了,便将阿寄领回去吧。代我替他致歉,叫他平白抱屈。”
陈子元唉声叹气:“我来也是说这件事……本是你阿耶的意思,可他不晓得你这边出了这样大的事。”
萧玠问:“阿耶原本是什么意思?”
陈子元看了看他,又叹口气:“原本想叫你暂领他到你那边去。”
“叫阿寄来长安?”
“你不晓得,光明宗现在越弄越乱了。阿寄孤身出来,是背弃了光明,差点叫人逼上死路。你阿耶正和宗祠里那群老东西斗,这段时间决计不能领他回去。”
萧玠问:“那西琼呢?”
陈子元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西琼更不能回。你阿耶和段映蓝不是那回事……南秦和西琼的联盟也要告吹了,这两边都待不得。阿寄一个人跑了这么久,你阿耶昼夜悬心,哪里睡过一个好觉?他不晓得你这边……本来是想求你帮一个忙。”
萧玠握住他手,“姑父哪里话。阿寄本就是我弟弟,我照料他是应该的。只是……”
他顿一顿,语气苍凉:“樾州惨案和柱国将军之死,西琼都有插手。此仇我不能不报。我和阿寄,是早晚的仇敌。”
陈子元握紧他的手,道:“孩子,我知道你这些年心里苦。这件事你别管了,照顾好自个。阿寄的事我再拿主意。”
萧玠摇摇头,“叫他跟着我吧。彼此怨憎总好过骨肉相残。他万一跟段氏上了战场侵凌梁地……姑父,我能怎么做?到时候阿耶心都要碎了。叫他跟着我,但这件事还请姑父保密,不要声张出去。不然段氏就有名正言顺兴兵的由头。等到和西琼对阵那天,阿寄押在我手里也是人质。至于阿寄自己……”
萧玠笑了笑:“他已经恨我了。再恨就恨吧。”
***
史载,奉皇二十二年四月,忠武将军郑绥殁,追赐柱国将军。太子亲治丧,扶灵回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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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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