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绥棺椁离京当夜,萧玠发现了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他发现郑绥还活着。
不算燠热的夏夜,东宫静若深渊。月光挤入罗帷缝隙,银青色地洒在萧玠身上。半梦半醒间,萧玠听到一阵轻响。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半帷帐挂上帘钩。
一个竹青色的身影坐在床边,像那么多个日夜以来脱掉靴子。
奇怪的是,之前萧玠从来听不到他的响动,但这次每一个褶皱摩擦的细节、每一个呼吸喷洒的声音都放大数倍,清晰可闻。萧玠头靠瓷枕,一动不敢动,他眼看那个人小心翼翼侧身上榻后,转过郑绥生动的面容。
他看着郑绥郑绥看着他,四条目光蛇一样纠缠盘绕。萧玠左耳朵贴在枕上,听见自己的咚咚心跳和泪落枕面的清脆叩击声。这时一只手抚过他眼睛,为他擦拭泪水。
郑绥半俯下身,带着焦急和心疼问,怎么了?
萧玠摇摇头,想你了。
他往床里缩了缩,让出半个枕头,郑绥也就顺势躺下。月光下郑绥闪烁着明净的雪青色。萧玠贴紧他,感受他的质量和体温。他抬手抚摸郑绥的脸颊,冰冰凉凉如同自己被泪浸湿的皮肤。他指腹摩过那微微耸动的眉头,郑绥睫毛颤抖,一只小手一样搔动他的掌心。
萧玠摸了好半天,说,你还活着。
是,我还活着。
萧玠有些委屈,你怎么现在才来见我?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难过?
郑绥叹口气,抬手把他抱在怀里。
萧玠没有再哭,哭泣已经消磨掉太多宝贵的时间。他手臂从白罗袖子里裸露出来,腰带般箍在郑绥腰间,十根手指彼此交插,带扣一样死死啮合了。他脸伏在郑绥左胸,聆听那踏实沉稳的心跳,感觉郑绥手指缓慢梳理他的头发。
郑绥说,过去的事,我不是刻意隐瞒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白天我还在想,文忠公已经议谥追封,你为什么还要冠在郑氏门下?然后我想到我自己。萧玠说,我贵为太子,从未出生起就挣扎在死亡的手掌里。做郑家的儿子,你才能平安长大。
郑绥笑了笑,说听上去很像兔死狐悲的道理。
萧玠的声音很哀伤,我用了那么长时间去找别的兔子,我是那只愚蠢的狐狸。
他忍不住诘问,人人说马革裹尸,但他们的遗物都能送给家里,你的东西都由冠军大将军接管了。我不是你什么人,你什么人我都不是……你知道你留给我什么吗?一只吃空枇杷膏的小瓶,和我送还你你又忘记拿走的躞蹀腰带。我都没有找到你的军牌。你这么撒手我怎么办?
郑绥安抚他,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了。萧玠近乎呓语,回来了就永远不分开。
我从来不想和你分开。萧玠听到郑绥的叹息声,可国家用人之际,那么长的时间我都在奔忙。后来回来,有了鹏英的事。事涉她的私衷,我发誓不向第三个人开口,你也不行。后来……你在玉陷园出了事,我很心痛。再后来,你身边有了沈娑婆,我很妒忌。
然后你就忍着妒忌,天天看我们耳鬓厮磨吗?萧玠带着哭腔,你可以告诉我,至少你可以离开我,这样最起码你能好过一点。
我没法告诉你。郑绥苦笑,我不想最后连君臣都做不得了。更何况,离开你,我才真的不会好过。
他低声道歉,对不起,在你心有所属的时候我还对你抱存臆想。我真的很卑鄙。
萧玠的灵光一下子闪烁到东宫那个尴尬的清晨,他以一个暧昧的半跪姿势,看到郑绥的生理特点冲自己蓬勃无遗。
萧玠嘴里发苦,那天早上,你是因为我吗?
郑绥没有说话。他的沉默给了萧玠回答。
萧玠无比悔恨,他缩在郑绥怀里揪紧他的衣襟,哽咽问,我找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说呀?
我觉得不尊重。
郑绥声音窗外虫鸣一样时断时续,你带旭章上船找我的时候,我想同你陈情,但若从那情形说起……我怕你觉得我是为了泄卝欲,心里难过。我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么多年的念想从头讲给你听。我不想逼你。
你傻呀。萧玠喃喃,你找我泄欲我也不怕。我的**……我肉的**心的**活着的**……现在就是你呀。
皎洁月光下他们四目相对。
萧玠抬头,发现他几乎把自己嵌在眼底。那样深井一样吃人的漆黑他浑然不怕。他感觉郑绥低下头,和他的额头相抵。
我想吻你。
他听见郑绥隐忍的声音。郑绥重复道,明长,我想吻你。
萧玠抬脸吻住他。
郑绥两片嘴唇蚌壳般张开,将萧玠包裹了。萧玠感到他的舌尖滑过齿龈,被这样坚硬的嘴巴包裹的舌头竟是如此炽热柔软。想到这里萧玠落下眼泪。他抽泣声从两人挤压的鼻间发出时郑绥微微抬脸,问我咬到你了吗?
萧玠说不是,不是,我太高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接下来,他们的嘴巴再度黏在一起。这次接吻异于萧玠之前任何一次亲热体验。太细致了,太缱绻了,太珍惜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珍惜到这个地步的两个人,今时今日才第一次接吻。他从两人花苞般合拢的口腔中尝到贯通的苦气,那比药味还哀伤的浅青色水雾在两舌缠绕时涌到喉部,像**也像死亡一样地把萧玠窒息了。萧玠意乱情迷时郑绥松开他的嘴,那两片冰块般的嘴唇在萧玠眼前闪烁平静的水光。郑绥说,你喘会气。他说着埋下头,细密啃咬萧玠脖颈。
郑绥的牙齿咬上耳垂时,萧玠的**溯洄到那个似梦还真的夜晚。军帐里两人交股相依,郑绥在他耳后留下一个痕迹虚无触感真实的牙印,像一朵融化殆尽的血花的水渍。是真的吗?那晚是真的吗?眼前这个亲吻他抚摸他解他衣裳的人是真的吗?他煽动起的自己的情卝欲爱欲求生欲是真的吗?
郑绥听见他低低的呻.吟,停止动作问,你说什么?
萧玠把他的头抱回胸前,几乎幸福地哭起来,我说你弄吧,你怎么弄都行。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郑绥把萧玠抱到身上时,萧玠看到罗帐罅隙间鼓动的月光,像一只窥探的巨大青眼幽幽发亮。月光立在帐外,脸贴在帐子上,萧玠几乎看到她月光般丝缕闪动的青色睫毛。
萧玠惊叫一声,缩在郑绥怀里,叫,有人,有人看着,有人!
郑绥扭头看向帐外,哄道,不怕,我们去个没人的地方。
他从榻边摘下那件白狐狸大氅把萧玠从头到尾盖住,搂抱幼儿一样,一只手托住萧玠臀部,让他挂在身上。萧玠脸依偎在郑绥颈窝处,感受他脚步的震动,感觉无比安心。他由郑绥把自己放下。郑绥轻轻揭开氅衣,像完成一个揭开喜帕的仪式。萧玠发现他把自己安放在东宫阒寂无人的庭院里。头顶大树参天蔽月,散发出枇杷成熟的阵阵清香。他被郑绥安放在树下坚硬的黑床上。自然之籁交相鸣奏,婚乐般包绕床旁。萧玠双腿垂在床下,郑绥立在他要并不并的双腿前。他在等待。
萧玠问,你会来提亲吗?
郑绥说午门斩首我也来。
萧玠说你不要说这种话,你到时候不来我也愿意。
郑绥说你愿意,我夜夜都来。
月光清凉凉地,撒帐时漂浮的果衣碎屑一样粘在萧玠脸上。萧玠膝盖分开,情态羞涩动作大胆地把郑绥包拢过来。他任由身体和郑绥的动作一起后倾,把自己横陈在这个春欲浮流的夏夜里。后背贴上那凉如玉台的黑床时萧玠有一种置身仙境的错觉。这的确是个人间仙境。仙境美好缠绵永恒不绝的夜晚,他最后一件蔽体的亵衣掉落在地,像一张美丽的白蛇蜕化作烟尘。郑绥进入时他在郑绥嘴里尝到一股全新的气味,是迥异于之前苦气的酽厚甘甜,他知道自己正像飞虫坠入蜜缸一样无可挽回地坠入一个迷人陷阱。他听到头顶浓枝密叶摇曳的沙沙声。它们逐渐远去,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
有关太子萧玠奉皇二十二年五月至六月复发梦游症的历史事实,并未见记于任何史料(尽管今已被其他出土文物证实)。这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现今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或许出于某些暧昧难言的原因,从来不肯粉饰太平的昭帝破例下令削删此事。个中情形曾在明帝统治晚期白头宫女的交谈中被模糊提及,又辗转被托名李文正鬼魂所作的《奉皇遗事续编》一书收录。
书中双鬓如雪的宫女说,那是她十四岁发青颜红的一个夏夜。上柱国——也就是当时的柱国将军郑绥薨后(这个僭越的“薨”字印证了郑绥在明帝朝不言而喻的位置),明帝行止如常,无异平日。但在郑绥棺椁去京当夜,刚过子时……
透过这位宫女追忆的瞳孔,我们可以看到青年明帝身披一件不合时宜的雪白狐裘赤脚出现在历史回廊尽头。他神情安宁,脸被怀中郑绥神主映照成圣洁的淡青。他的身体越过中庭抵达后院,完成一次伟大冒险。宫女说明帝于枯梨木下启黑棺,入而寝。拂晓返户,天明不知其事。院中土壤上留下的脚印也像一夜春梦在人体上留下的痕迹一样,难以为肉眼察觉。
由于明帝少年的梦游症状被《梁史》如数记载而此次截然相反,学界推测,导致昭帝删史的关键原因并非萧玠的病症而是它的后续发展。今年,白龙山佛学院某生在其学业论文《梁秦骨血祭祀文化考》致谢中感谢其师弘斋的论文指导时,举到这样一个例子:他在初稿写作时出现逆推错误,过分主观地将昭帝删史的原因推导为明帝为求郑绥复生而进行的、某种类似巫蛊的祭祀活动,从而联系到梁代骨殖祭祀的论题上来。他提到弘斋持不同意见,并为新的求证思路提供证据:一份梁代太医署脉案影印材料,时间为奉皇二十二年五月中旬至六月初期。据此可见,郑绥下葬同期,太子肾精亏损到贻害根基的地步。
这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巧合。结合秦寄(当时在东宫为质)之后的一系列举动,或许更能推导出萧玠入棺的真相——由于成熟的性.生理和求爱心理被彻底阻断后引发的性梦,在导致严重的遗圌精的同时刺激其精神创伤复发。这种羞耻的病症在梁代被称为“鬼交”。尤其在萧玠臆想的性圌交对象是一个逝者的背景下,他病态的纵圌欲行为被认定是亡魂作祟。
但很难说萧玠自己是完全无知的患者,他并不在乎掩饰痕迹,甚至可以说期待人的发现。我们顺着早已干枯的历史藤蔓,或许能够找到第一片触碰真相之果的叶子,那个瘦小坚韧的南秦女人秦双娘,她在萧玠无母而诞的生命里扮演了最接近母亲的角色。她从衣筐里找到萧玠更换后未及清洗的亵衣裤(这对萧玠来说是极反常的),那比爱情还要绝望凄苦的味道弥漫满室。萧玠熟睡在侧,脸上积淀一层纵圌欲过度后特有的灰翳。她捂住嘴巴低声哭泣,手中布料坠落在地,露出裆圌部那片涸液中浮游的血丝。
在整座大梁宫人心惶惶之际,萧玠的精神却畅游巫山阳台。他每个白天都在期待夜晚,每个夜晚都在期待郑绥到来。夜晚,他的身体陷入那张别开生面的婚床,在清风朗月下展开又一场无与伦比的性圌爱。郑绥的臂膀怀抱他,有些宽厚,也有些棱角,这种熟悉让他想起怀抱某种牌状物的体感。是一个神位吗?他不清楚。郑绥的气味在情动之时铺天盖地将他包裹,他在那张白狐皮的笼罩中汗透衣衫。郑绥爱抚中他颤动着低声哀求,抱紧我,你抱紧我,我好害怕。这时郑绥会把一块黑色罗帐拉上——萧玠不会惊讶床帐何以发出沉重的盖棺之声,他只听到郑绥的呼吸。郑绥说不要怕,你永远都有我。
彻底黑暗时他感到郑绥在身体里蓬勃绽放。然后他哭泣,像一只野猫,也像一个嫠妇,听过这声响的人说更像一片春叶萎落泥土。
自称萧玠后世子孙的这位佛学院毕业生曾踮脚向家史管道的尽头张望,试图望见其上父萧恒听闻这件事时脸上的表情。由于年代太过久远,萧恒当时的脸色早已在时间侵蚀中模糊不清。但萧恒的颤抖通过历史的管道保存并传导过来。
太医署上呈脉案的那天下午,萧恒在东宫阁子里找到萧玠。
阁里堆满纸扎的红男绿女,生绢制作的青庐宝马,彩纸、金箔以及晦暗天色在萧玠脸上织就一种暧昧病态的内容。萧玠坐在床上,他的腿间和被褥上缀满桂圆花生莲子红枣四样吉祥果子。
一道冷光闪过萧恒眼睛。
他看到儿子手中活动的剪刀,这让萧恒毛骨悚然。
萧恒悄无声息,绕过满屋喜具冥器走到儿子面前。他尝试从萧玠身边坐下,萧玠殊无反应。
他凝视萧玠的脸,柔声问:“最近有什么心事?”
萧玠没有看他,摇了摇头,继续剪纸。
萧恒道:“皇后给阿绥建了个衣冠冢,就在白龙山上。一会咱们去看看,怎么样?”
萧玠还是摇头。他注视手中逐渐成型的字样,脸上浮起一缕幸福的笑容。
萧玠说:“不用,晚上他会来找我。”
萧恒太阳穴跳动一下,“找你做什么?”
萧玠说:“做夫妻。”
萧恒鼻息静止一瞬,一会,他的声音在喀嚓喀嚓的剪刀声中再度响起。
他说:“阿玠,郑郎不在了。”
“我知道。”萧玠的反应很平静,“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爹你当年在锦水鸳断了气,阿耶穿耳请神能将你救回来,可知阴阳生死,也敌不过情之一字。他虽做了鬼,生前却杀身奉报,如今更越死来奔,阿爹,我哪里再去找一个这样好的人?”
“阿玠。”
“我翻过黄历,后天是个吉日,宜安葬,也宜嫁娶。后天他要到白云囤,我们打算后天成亲。”萧玠脸上洋溢笑容,“阿爹,您是高堂,我得禀告一声,这样尊重。”
萧恒注视他良久,搬出另一个疑问:“我答应,冠军大将军会答应吗?”
“文忠公会答应的。”萧玠微笑道,“我们说好了,他爹娘他去劝,我只劝您。你们不答应也无妨,没有媒妁,我们一样成亲。囡囡都这么大了,有没有名分的,我们不在乎。”
他的固执让萧恒颤抖起来。他不敢夺萧玠的剪刀,只敢握住萧玠的膝盖,几乎哀求地劝道:“阿玠,好孩子你听我说,你要和他成亲……爹答应,好不好?爹答应。但你得叫太医瞧瞧,儿子……算阿爹求你,你元阳亏损得太厉害,这么下去人会不行的。”
萧玠很奇怪,“阿爹,阿耶走后你没有做过这种梦吗?你不会想着他自卝渎吗?你会觉得这是一种病吗?”
他一连三个反问把萧恒击溃得轻而易举。萧恒绝望地发现,萧玠对他自己的现状一清二楚。但他毫不在乎。
那个白色囍字剪成,纸钱一样飘落在萧玠膝头。剪刀凄厉的鸣叫声终止,萧玠的动作也停下来。他垂下脑袋,茫然望向双腿之间,自言自语:“他死了,我元阳再好留给谁,还用得着吗?他就算成了鬼也不会害我……”
萧玠低低呐喊道:“是我想他,是我想他呀!”
这个潮热的夏日午后,一枚黑色香丸在这片新喜之地燃烧,香料绿色霉点散发出如泣如诉的味道。萧恒默许了这桩跨越阴阳两界的婚事。萧玠对明天的夜晚望眼欲穿。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门上出现的一撇人影。那是迫近故事尾声才姗姗来迟的秦寄,他的手把阁门推开半寸,在结局处刻下一道逆转的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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