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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郑绥从萧玠的夜间生活离开了。萧玠的夜晚挖空了一块,那块失去生气的神主已经无法填补他了。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以超出萧恒预料的速度振奋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旭章一直陪伴丧子的郑素夫妇。按道理,郑素实际是郑绥的表兄,但他的确恪尽二十年的父职,像青不悔抚育他一样把他的独子抚育成人。又几日,郑素回乡为青不悔修墓,旭章要求一道前往。

战争和生死已经把萧玠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大孩子了。临行之前,她写了一封笔迹稚拙的信,请萧玠出宫相见。

萧玠得以在那座枇杷茂盛的院落里见到她。

郑绥十四岁上战场,就确立了死后不准家人服丧的规矩。萧玠便看到一个雪青色身影鸽子一样在树上翩跹飞舞,旭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爬树。

她坐在枝杈上,腿上放一只竹笸箩,两只小手从绿叶间摘取果实。一见萧玠,她便高兴招手,把笸箩抱在怀里,像只小猴子一样灵活地攀着树皮溜下来。

萧玠快步迎上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急声问:“怎么爬到树上去了?谁送你来的,只你自己吗?”

小姑娘由他抱着,小声道:“阿翁送我来的。阿翁说爹从小就会爬树了。爹会的,我也要会。”

说着,她将笸箩递到萧玠面前,“送给阿耶。”

萧玠接过,笑道:“谢谢囡囡。”

“我听阿翁说,阿耶小时候咳嗽,爹就种了这棵树,每年都是他自己摘果子,配好方子,熬成膏给阿耶吃。”旭章走上前,小手牵起萧玠手指,“爹不在了,但还有太阳。那个方子的字太阳都能认下来了,以后太阳给阿耶熬枇杷膏。”

萧玠涩声道:“好。”

旭章小声说:“你要好好的呀。我好害怕。我怕你也不要我了。”

萧玠蹲下身,放下笸箩紧紧抱住她。他脸抵着旭章的脸,旭章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脸庞滑落了。

她听到阿耶的誓言:“囡囡放心,阿耶会好好活着,会活好长好长时间。阿耶绝不会抛下囡囡。枇杷树为证,你爹为鉴。”

旭章伸出胳膊抱住他的颈项,嗅着他颈边淡淡的降真香味。那味道和枇杷的清香气息,一起酝酿成家庭给旭章留下的嗅觉标记。她想尽一份孝心,去祖父墓前待一段时间,可她又害怕,怕一离开阿耶,阿耶也会像爹一样一股风似的离开了。她想和阿耶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但此时此刻,阿耶的声音给了她重如千钧的力量。她知道哪怕天崩地裂她的父亲也不会食言。

送走旭章后,萧玠的闲暇时间全部扑到秦寄身上。他空得太厉害了,他得用什么来填郑绥之死挖出的那块血淋淋的窟窿。他给秦寄安排课业,料理起居,桩桩件件都要过手。不可思议的是,对萧玠这种越界的管理,秦寄居然全盘接受了。

自冥婚一事之后,秦寄一直住在他的寝殿里。宫人难免往其他方面揣测,两个人也没有解释。这段时间萧玠看出来,秦寄读书全由性子。他四书五经一概未读,但兵书韬略却学得透彻,李太白的诗几乎全念过一遍。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个性,秦灼竟也没有纠正他。

秦寄道:“他少管我功课。”

萧玠看他的经籍课业多了,连叹气都省了:“没给你寻个伴读吗?”

找过。说到这里,秦寄像想起什么,冲他咧嘴一笑,神态狡黠,“被我几拳打跑。还有一个,断了他家的子孙根。”

他说这话盯着萧玠的眼睛,看似吊儿郎当,实则一瞬不瞬地警觉萧玠的细微反应。

秦寄枕着双手倚着椅背,“从此恶名远扬,神憎鬼厌,满朝都说若有一天我来当政,必是暴君。”

萧玠眉心蹙起,却问:“他们冒犯——羞辱你了?”

秦寄脸色变了。

萧玠道:“你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能下此狠手,大抵受到侮辱。”

秦寄那点震动的神色飞快掀过去,“你猜错了。我是南秦的太子,没有人敢侮辱我。我乐得当这个暴君。”

“暴君先不讲,但大抵是个昏君。”萧玠拿过他的策论文章,翻给他看,“治国以经,你却把圣贤骂了个遍。”

“絮絮叨叨,好不厌烦。”秦寄道,“我们南秦治国靠神,不靠经。”

萧玠看着他的脸,很桀骜,也冷淡,但仍有一股不符年龄的疏离之意出现在他的少年脸庞上。萧玠知道,秦寄远走绝非意气用事的缘故,他又是为什么背离光明宗,连秦灼都讳莫如深。

不能逼问。

萧玠将他的功课放好,笑道:“总体来说写得不错。想吃什么,我使人去做。”

秦寄嘁声:“你们家的饭糙。”

萧玠道:“那给你开个小灶,好不好?”

他扭头向外唤瑞官,嘱咐:“以后叫小厨房每日都做些海鲜糕点,采买的钱从我的例银里扣。”

秦寄问:“你这么抠门,居然还领分例银子?”

“吃穿住行哪个不是照银子出的。”萧玠笑道,“只是东宫采买和甘露殿一起走的大宗,是陛下自己贴钱。这些年为了我的病,陛下靡费颇多。我的例银花不着,每月不如填给国库。但会留一笔钱做额外开支,像旭章的衣食、给朝臣的赏赐,还有给陛下的孝敬。”

秦寄冷笑两声:“几两碎银也要兜兜转转,不愧是天家,好大的排场。”

萧玠只作不闻,问:“你爱吃酥酪吗?宫里有一道酪溉樱桃,味道极好。”

秦寄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是秦灼喜欢的口味。

萧玠以为他默许,便吩咐人做来。晚饭敲定,便去磨秦寄的文章。日头西斜,除却读书的秦寄,东宫却是要黑下天来才掌灯,掌的也是一类夹层注水的省油灯。据萧玠说,这是吴州百姓的发明,能够省油一半。

本以为梁皇帝的节俭已经令人发指,结果他儿子还青出于蓝。

秦寄不喜读书,但从文章看,他很是学习的料。若肯下功夫,当有不小的成就,起码处理政事是不成问题。但他不。萧玠见他这几日捧书看,还以为转性,结果一看是萧恒写给自己的影子的相关记录,秦寄正看到制作面具这块,这几日便索要工具,有模有样地做起来。

萧玠递一盏灯给他,提醒:“鼻子没刮好,贴的话要歪。”

秦寄瞪他一眼,但手中工具的确调整了方向。

萧玠笑一笑,继续看他的文章。

等天色暗淡,东宫灯火陆续点亮之际,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宫人们正前后布菜,萧玠便见有人打着灯笼进来,笑道:“秋翁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秋童笑道:“陛下这几日忙,没有来看望殿下,心中想念,请殿下去甘露殿用膳。”

他说着,已有宫人将食盒奉到案上。秋童道:“这是陛下吩咐做的几样点心小菜,请秦少公尝个新鲜。”

秦寄冷嗤一声,便被萧玠截断:“我代少公谢恩。秋翁先行,我一会就到。”

待秋童去后,萧玠走到秦寄身边坐下,柔声说:“阿寄,我需得去一趟。陛下这时辰找我,当有要事商议。”

秦寄哂道:“去呗。那是你爹,我算什么。”

宫人已经在陆续布菜了,萧玠也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道:“这是陛下自己种的豇豆,很新鲜,南方是吃不到的。还有这几样糕点,宫中也少做。你好好吃饭,我晚上回来。”

秦寄嗤笑一声,不发一言。

萧玠叹口气,将筷子递到他手里,便起身走了。他脚步远去不久,秦寄手腕一振,将那碟豇豆打到殿门外。

盏碟碎裂声里东宫宫人跪了一地。秦寄面无表情,端起那碗酪溉樱桃,吃粥般囫囵地吞咽起来。

***

萧玠踏入甘露殿时,先看到床前衣架上,挂在那件诸侯衮服旁的一套铠甲。

他未动声色,走到整理衣箱的萧恒身边,轻轻叫:“阿爹。”

萧恒回头,他的脸部纹路被月光照亮,一见萧玠就舒化开了。萧恒站起身,道:“先吃饭。”

两人从桌旁落座,秋童添菜后便掩门出去。萧玠一看桌上,竟是热腾腾的饺子,包成小兔子形状,一看就是甘荀鸡蛋,估计还有几个是红糖馅的。

萧恒道:“前一段旭章住在宫里,听她找你要兔子饺子吃,才想起多久没给你做过了。”

萧玠笑道:“我已经给她包过了。她都是大姑娘了,阿爹还拿我当小孩哄呢。”

萧恒道:“在爹跟前,你永远是小孩。”

萧玠眼睛有些热,见萧恒向他伸手,便握住父亲手掌,走到他身边坐下。他将脸靠在萧恒肩头,握着父亲粗糙宽大的手掌,轻轻道:“对不住,前一阵叫你担心了。阿爹看我那样,很害怕吧。”

萧恒只道:“好了就好。”

萧玠笑,重新看向那盘饺子,问:“阿爹给阿寄送饭菜,怎么不拿这个给他尝尝?”

萧恒道:“你阿耶就吃不得甘荀。”

萧玠道:“可我就吃得呀。”

萧恒一愣,笑了:“是,阿爹老糊涂了。”

萧玠搂紧他胳膊,“阿爹不老的。”

萧恒也抱住他,“好,爹不老。”

灯火下,饭香也飘成柔黄的雾状。两人依靠一会,萧玠看着父亲握住自己的、皱痕遍布的手,问:“阿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和我说?”

萧恒道:“先吃饭吧。”

父子俩便一块吃饭,无人打扰,静悄悄地。萧玠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秦灼回南秦时,萧恒自己带着他。那时候他学着自己吃饭,萧恒便将他放在身边的高脚凳上,他似乎在吃粥还是什么,自己舀着吃颇有成就,吃一口就冲萧恒咯咯笑。

饺子包得不多,萧玠吃得精光。萧恒吃完自己那碗馎饦,便静静注视他。

萧玠将箸放下,等待父亲开口。

萧恒道:“阿玠,阿爹准备亲征了。”

萧玠并没有很意外。

他静默片刻,问出父亲未曾出口的目的地:“是西琼吗?”

萧恒握他的手掌颤动一下,颔首。

萧玠点点头,“朝政怎么办?”

“阿爹想让你正式监国。”萧恒道,“你已经长大了。这些年你的能力阿爹看在眼里,可以独当一面了。杨士嵘和崔鲲都会尽心辅佐你,有任何问题,你也可以向皇后求助。这段时间,所有的重大典礼都由你主持。还有,明年也到了科举之年,选士事宜,由礼部协助你完成。这些士子由你钦点,就是你的门生,你以后想推进怎样的朝政,他们都会是你的助力。”

萧恒嘱咐得事情太多,时间跨度也太长。萧玠有些惴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顺利,要明年开春。”

现在不过秋天,父亲这一仗要打半年之久,是拔国清算之战。

萧玠预料之中的心脏还是重重跳动一下。西琼对大梁恶行累累,前有潮州几乎绝户,后有樾州血流漂杵,折进去郑宁之,自己一条性命也险些赔进去……父亲对西琼,恨之入骨。

血债血偿当为正义。但,那个罪魁,那个女人,是秦灼的妻子,秦寄的母亲。

一旦大梁对琼开战,南秦不会参与?秦灼不会卷进去?如果秦灼卷进去……难道他覆水破镜的双亲要在战场上再见吗?阿爹受得了……他受得了吗?

萧玠深深呼吸几下,问:“阿耶知道吗?”

话一出口,萧玠感觉父亲腕部脉搏剧烈一跳。

萧恒点了点头。

***

“萧重光要发兵?!”

“多大年纪了,别叫。”秦灼看着从椅中跳起的陈子元,将信从他手中抽走,“这段时间全军戒备,防止生乱。”

陈子元重新坐回椅里,尽量平复气息,“你怎么办?”

秦灼将那封信笺叠好,收到书匮里,“当年梁燕一战,阿耶怎么办,我怎么办。”

陈子元讶然,“你不管?”

“我管什么?”秦灼道,“萧重光要讨樾州的血仇,南秦自始至终没沾过一点手。我们干干净净,何必趟这浑水。更何况这些年段氏拿阿寄作筏,明里暗里敲了多少竹杠。至于南秦的内政……你也知道她的手伸得有多长。”

萧恒的字迹重新漂浮眼前。陈子元骤然明白过来,“你要和萧重光联手清算她。”

他一拍大腿,“我说你怎么把阿寄送到长安去!”

秦灼没有否认:“梁皇帝有斩草除根之意,只是山遥路远,难免段氏狡兔三窟,若不清除彻底,早晚死灰复燃。我么,早就不想受她掣肘,只是我们自己和西琼开战损伤太大,得不偿失。既然与子同仇,这件事上,可以勠力同心。”

此事几乎是坐观虎斗,哪怕秦温吉在场怕也只有赞成的份。陈子元却面露迟疑,“但阿寄在长安不会出事?你晓得,他打小对姓萧的……”

“有阿玠看着他。”秦灼的神色很难形容,“阿寄……其实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知道吗?我原本以为他会怨恨阿玠。”

陈子元又叹一口气。

秦灼望向不远处神龛内的光明大像。残灯映在他眼中,却跳跃起新的火苗。

秦灼徐徐捻动虎头扳指,缓声道:“趁阿寄不在朝,该办的事,都替他办了。”

***

明月当空轮转,从南面背过脸,又望向北地的宫墙。

萧玠蹲在衣箱边,替萧恒整理行装,边收拾边道:“既然要去半年,那四季的衣裳都要备全。其实秋冬出征相较好些,雨水少,道路不至泥泞,有利于行军。你也不要只拿金疮药,治痢疾的治疟疾的,宫里的药要好很多。还有治胃病的药,一天要吃四次,不要因为打仗就敷衍了。我收买人做耳报的。还有盔甲,多少年不穿要不要换新的……算了,我再看一遍。”

萧恒笑着制止他,“阿玠,阿爹检查过了。”

萧玠仍不停下,“还是再看一遍的好。”

萧恒叹口气,跨上去抱住他。

萧玠双手一滞,从甲胄间滑落。

他在萧恒怀里埋了好一会,道:“旭章离开时,我告诉她,我会好好活着,我绝不会抛下她。这话一吐就出来了,像说过很多遍一样。我想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呢?后来才想起来,这是奉皇五年你去西塞前,我最希望你告诉我的话。那时候我问你,你会死吗,但你说说不好。你说要我听阿耶和老师的话。”

他揪紧萧恒衣襟,感觉喉咙肿痛,“可我现在……我现在已经听不着他们两个的话了。我只有你了。我是个成人,知道君无戏言,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但……但你能不能这么和我说一次,说你会活着回来,说你永远不会抛下我。”

不等他说完,萧恒已经紧紧抱住他。他在儿子耳边一字一句道:“阿玠,阿爹向你起誓,一定会活着回来。阿爹什么时候都不会抛下你。为了你,就算到阴曹地府,阿爹也会跟阎王爷挣日子。你什么都不要怕。”

萧玠应一声,环臂抱紧他,瓮瓮道:“还是好讨厌打仗。”

萧恒笑了一下,轻轻拍打他后背,“阿爹还要求你一件事。”

“我会瞒着阿寄的。”萧玠道,“在陛下得胜凯旋之前,他不会从任何人口中知道这件事。”

萧恒没有说话。

萧玠犹豫半晌,还是问:“阿耶……怎么说?”

“这也是他的意思。”

有秦灼默许,行兵当无后顾忧,萧恒却并无喜色,“段氏再穷凶极恶,到底是他的妻子。一日夫妻百日恩。”

萧玠听到父亲飘渺的声音:“我欠他的,下辈子也偿还不清了。”

***

翌日清晨,梁皇帝萧恒率兵南下,征讨西琼。中书令杨峥留守京中,皇后太子登城相送。

距萧恒上次亲征已经过去十七年,十七年天上人间改换遍。如今萧恒再度铠甲披身,已经从骏马变成老骥,双鬓无需刀光照射,已然如染霜雪。

他不年轻了,但也不该这么老啊。

中书令杨峥相伴在旁,胡须当空飘扬时高声喝道:“满酒!”

城下,数万酒碗被美酒溉满。城上,一碗酒水捧在太子掌中。

萧玠严装大服,已经很有接管天下的威仪。他迈动脚步,将酒碗举到萧恒面前,祝颂道:“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萧恒接过酒碗,举向城下,高声道:“谢殿下!”

城下高呼千岁,声震如雷。

群情激愤间,角声吹彻,鼓声擂动,庄重肃穆的军乐军礼将整个长安城淹没。酒碗饮空放置后,环首刀被萧恒拔出腰间,高指云端,在万众瞩目下绽放华彩。

萧玠听到父亲的呐喊,带着隐忍、激动和杀意,响彻天下:“大军准备!”

越来越紧的鼓声中,萧恒挥落手臂,声音随白龙旗帜迎风作响:“出征!”

数万马蹄如同炮响,数万脚步如同雷鸣,数万吼声震破浓云,放万道阳光刺向人间。

在大军出征的阵仗前,萧恒的手穿过旒珠,摸了摸萧玠的脸,道:“照顾好自己。”

萧玠抱袖躬身,长揖及地,“我王战无不利。”

大军开拔,天子旗帜向南飘远。萧玠凭墙目送,突然呀了一声:“护膝忘记带了,南方的冬天那么冷。”

杨皇后拍拍他手臂,安抚道:“有太医随行,不会有失。”

萧玠注目军队最首的背影,这么远的距离,看上去几乎像个全盛茁壮的青年人。他喃喃道:“我知道,陛下这次出征是为了我。西琼盘踞一方虎视眈眈,若到我继位变动之际必兴反逆。陛下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他要替我永除后患。”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杨皇后道,“殿下如今也为人父母,当晓得这是人之常情,不要为此自责。”

萧玠深吸口气,露出笑容,“殿下放心,我已不是黄口稚子。陛下将后方交给我,我必须让他无后顾之忧。”

杨皇后温柔笑道:“我和兄长都会襄助殿下。”

萧玠转头看她,他父亲有名无实的妻子,这个看破红尘出作女冠、又重新入世成为国母的女人。萧玠也是近些年才明白她要入宫的原因。

她除了报父亲之恩,还有裴玉清的遗志要继承。

裴玉清因涅而不淄而死,她就要污浊再无藏身之所。裴玉清因女身揭破而死,她就要天下才女立满朝堂。

为了裴玉清和她染血的理想,杨观音心甘情愿把自己围困宫墙。

杨观音封后已有六年,这六年里,建朝之初的皇后制度也被逐渐恢复——她可以参与朝政,必要时刻,对军国大事具有一锤定音的权力。在杨观音的推动下,前朝的女官制度已初见成效,土地、教育和经济改革按部就班进行,女人和平民逐渐取得更多的立身之本。杨氏兄妹在前朝后宫为萧恒配合,成为天子的利剑和城墙。

萧恒这些年身体情况不容乐观,一旦他意外殡天,杨皇后就是说一不二的话事人,她和杨峥会以太后之尊和丞相之权护卫萧玠。有她看顾,萧玠也能挨过宫墙内的明枪暗箭。

她不是萧恒为萧玠安心或逃避婚姻请回来供奉在殿的偶像。

她是萧恒的知己,和同道。

萧玠和她对视许久,笑道:“陛下虽然离京,但新的政令还要继续推行。一些枝叶,该剪一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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