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寄不知天下皆知的一墙之外,梁皇帝擒获西琼宗主,得胜返京。
段映蓝身份特殊,没有押入大理寺,而是被囚禁神龙殿,由禁军严加看管。神龙殿门窗钉死,不设烛照钟漏,无从得知时间早晚。
直到殿门开启,一道夕阳将门前人影射入殿内也射入段映蓝眼中。
她知道那是萧恒。
随着萧恒走入,灯火点亮。
萧恒未穿甲胄,也未着冠冕,只是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衣。他从段映蓝对面坐下,两人中间相隔的桌案也由禁军捧上樽俎,另一只炙烤的大雁。
段映蓝自己先倒一碗酒,吃了一口:“多年过去,梁皇帝还是穷酸依旧。这样寡淡的土酒,我帐中最低等的士兵都不屑饮。”
萧恒也倒一碗酒,“手不经农桑,安配饮美酒。”
段映蓝不恼,挟一筷雁肉咀嚼,“这滋味儿还成。不过不比我和秦公新婚之夜,那只大雁更肥美鲜嫩。”
“他那时候怀着孕,那只聘雁,估计是你替他射的。”段映蓝转动酒碗,“秦灼没有帮我,你很得意。”
她目光凿在萧恒脸上,“当年我殿上求亲,梁皇帝,你恨死了吧。”
萧恒眼中如箭,亦相回视,“未若玉升元年潮州之仇。”
段映蓝咯咯笑起来。这么多年,老天对她太过眷顾,她的笑容还是像一朵罂粟一样艳丽有毒地绽放,而萧恒已然两鬓蒙霜。
段映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领教了。只是你以为擒了我杀了我就是胜负已定吗?别忘了,我青弟尚带兵在外。”
“身负重伤只身而逃,也叫带兵在外。”萧恒道,“西琼好计量。”
“你不用讽刺我,梁皇帝,就算你杀了我,你又能活几日?一年,两年?”段映蓝盯紧萧恒瞳孔,“大梁国力并非鼎盛,你不顾穷兵黩武也要剿灭西琼,不就是因为时日无多了吗?你马上就要油尽灯枯,而我青弟正值壮年,你死后还有谁能抗衡?你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短命将死的儿子吗?据我所知,他也是个分桃断袖之辈。你们大梁的国祚就要断了。”
她对萧玠的诅咒之语一出,萧恒浑身绷紧,如果放在十年前,他大抵会当即扭断她的脖子。但现在,萧恒平静道:“你一个死人,无须操心身后之事。”
他一瞬不瞬地盯住段映蓝眼睛,“我会杀你,明正典刑。但只杀你太便宜你了。”
段映蓝靠近,毫不客气地和他对峙:“我知道阿寄在你手里,你可以杀他试试。”
“我知道,你还有个孩子。”
段映蓝眉毛抖动一下。
“是你和段藏青的孩子。是奉皇六年,少卿还在长安时你生下的。你把他藏得很好。”萧恒说,“但我会找到他。像你鼓动公孙铄兄弟,屠尽樾州去找萧玠一样。”
段映蓝五官哆嗦起来,“你想干什么?”
“这要问你,当时想怎么对待我儿子。”萧恒冷静地看她,“段宗主,你也说了,我是穷酸之人,只这一个儿子,他是我的命根子。有人想虐杀他,你说我是不是要以牙还牙?”
父母之罪不累子女。实话说,萧恒并没有杀她孩子的打算。
他只是要诛段映蓝的心。
像她多次迫害萧玠,来诛他的心一样。
段映蓝的脸部扭曲起来。
萧恒放下酒碗,起身就走。
段映蓝突然叫道:“等……等等!”
“萧玠在南秦有座太子祠!”她突然没有缘由地冒出这一句。
萧恒脚步卡住。
段映蓝继续道:“秦灼在他病中时为他供奉过一块玉佩,足足割血月余。”
萧恒猝然回头,见段映蓝手中悬着一块玉珏。
她说:“放过我的孩子,我把这个给你。”
萧恒道:“段宗主,你在我这里毫无信用。”
“秦灼的私印你不会不认得。”段映蓝把那块玉佩丢给他,“你自己看!”
萧恒接住玉佩,见络子上结系一枚仿印玺形状的小小金饰,刻纹的确是秦灼私印所出。
萧玠病重垂危之际,秦灼送来郑挽青,自己没有赶到。但萧恒和萧玠都明白,他千里之外恨不能身代的那颗父心。
萧恒将玉佩握在掌心,跨步就走。
段映蓝在身后喊道:“你答应我了……你收下就是答应我了!”
她当然不会得到萧恒的回答。
神龙殿门关闭的一瞬,段映蓝悲痛欲绝的脸上居然刻下一道古怪的微笑。
萧恒一定有埋藏西琼的细作,却绝不会有潜伏南秦的线人,这也就使得他对敌人了如指掌,却对自己的致命之患一无所知。
活不活不重要。段映蓝饮酒大笑,只要能让你死。
***
那块玉佩被以为是秦灼的祈祷之物,由萧恒转赠萧玠。但只有南秦宗室的个别人知道,这是秦灼赠予段映蓝的公夫人凭信。这和情感好坏无关,只是祭祀仪式的一个部分。但这个部分出于某种政治目的,一直被段映蓝随身佩戴。
秦寄不可能不认识。
她是有意的。
被掐住后颈的一瞬,一道雷电击中萧玠脑海。
看样秦寄在东宫的事情,段映蓝并非无知。她也料到父亲攻琼之事会隐瞒秦寄。而她要做的,就是让秦寄知道这一切。
父亲万事谨慎,只有两根软肋。一块玉佩便将自己和阿耶同时关联,难保他不会心有颤动。
交给自己之前,父亲肯定查证过此物是否有毒,却想不到,真正有害的,是它的来处。
浴桶被打翻,冷水泼漫一地,萧玠被秦寄拎起来,像一条即将枯死的鱼。
……可她究竟是为什么,只为离间自己和秦寄的骨肉之情,还是想通过秦寄寻找新的生机?
秦寄不过是个孩子,皇宫大内重兵重重,只凭他一人如何救她?
她到底要做什么?
秦寄的声音将萧玠这些纷繁思绪打断:“我阿娘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的手又扣回萧玠咽喉,萧玠呼吸有些困难,“我没有见过她。”
“不知道。”秦寄音冷如霜,“那我就这么把你拖出去,看看你会不会知道。”
他视线往下一扫,审视萧玠未着寸缕的身体像身世一块死肉。萧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下一刻,秦寄捏紧他脖颈,大步就往门前跨去。
萧玠用力掰他手指,声嘶力竭喊道:“放开我!秦伯琼你放开我!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你不能……”
萧玠挣扎得那么无力,叫喊也是,不一会就化成泪串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秦寄手上,却未能将他的铁石之心穿透分毫。秦寄一脚把门踹开,就要把他这么赤身**地扔出门外。
夜风扑上肌肤的一瞬萧玠几乎失声喊道:“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秦寄冷冷睨他一眼,把他丢到地上,“梁太子,你最好不要跟我耍花样。”
萧玠伏在地上大声咳嗽,眼泪不断涌出,上气不接下气。他把脸擦干,撑着浴桶起身,长发水藻般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萧玠勉强均匀呼吸:“我带你去……我穿件衣裳。”
秦寄未置可否。
萧玠迅速擦干身体,穿好里外两件袍子,浑身都在发抖,连一旁木架子都撞翻了,荷包香囊等物什滚翻一地。萧玠从里面找了半天,才拿起罗袜哆哆嗦嗦穿好,一起身,仍是垂泪。
他摘下盏灯笼,对秦寄道:“你跟我来吧。”
夜间寂静,犹有巡逻侍卫来往。见萧玠提灯迎他们去,秦寄拧住他手臂,“别想跟我耍花样。”
萧玠吃痛,忙抓他手腕,“我没有,这边路近。你不想走,那我换条路。”
两人往僻静处走去。秦寄走得快,几乎是拖着萧玠。这次也不怜惜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掐他手腕。萧玠吃痛,一路反抓他的手,已经从他手背抓出几道血痕。
自从被拖出浴桶,他的泪珠子就没断过。现在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声音有些哭腔而已。这副姿态,倒像秦寄对不住他。
秦寄蹙眉,似乎厌恶,“我最烦见男人哭。”
萧玠欲抬袖揾面,道:“阿寄,你松一松我好不好,我擦把脸。”
秦寄抬手给他抹了把脸。
风灯在动作间彭楞彭楞响着,秦寄拧紧他手腕,就要扯他。脚往前跨步,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
他看到自己手背血痕,进而找到遮掩在袖下萧玠的双手,指甲缝里的淡红粉末和他鲜血混合一处——
秦寄劈手就要捏他肩膀,一步跨过去却像踩在棉花上。萧玠那张可恶可恨的脸,闪烁成水中倒影般的模糊面容。
秦寄栽倒在地时萧玠扑上去抱住他。秦寄脸上仍保留昏迷前一刻的愤怒神色。萧玠看向自己双手,在借口穿袜时他撞倒木架,从一只香包里找出药丸捏开,把药粉塞入指甲。
这是郑绥在吴州出行前留给他的。他现在都记得郑绥回来后,将它系他在腰间时的神情。
郑绥说,我总不能时时在家。若有万一,记得用这药。
说到这里他笑了:自然,你这辈子都用不着才好。
萧玠浑身**地,猛地打了个寒战。紧接着,他把秦寄放在地上,大步走到路边,叫道:“来人!”
巡逻卫队迅速赶来,见他形容大惊失色:“殿下,您这是……”
萧玠冷静道:“把少公带回殿中严加看管。他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苏醒,你们能拖多久拖多久。可以用绳索,但不许伤他,否则以犯上论处。”
这一会,瑞官已经寻找过来,忙拿狐裘裹紧他。这熟悉的皮毛气味手臂般将他包裹时,萧玠忍不住又掉下一串眼泪。
他迅速擦干脸,变回众人熟知的皇太子形象。
萧玠道:“去神龙殿。”
***
秦寄苏醒时,太阳光已射入窗棂。
他眼珠滚动一下,猝然翻身坐起,发现自己四肢被绳索捆缚。他一动,门前戍守的东宫卫立即提步上前。
侍卫抱拳道:“殿下有令,鹤驾返还前,少公不能出房门半步。请少公勿要为难卑职。”
秦寄并不多言,欲挣断那绳索,发觉里面掺了铁丝,估计是捕兽所用。他冷笑一声,更加了一倍力,绳索嵌入肌肤,登时鲜血淋漓。
萧玠勒令不许伤他,侍卫大惊失色,忙要上前阻拦。秦寄却仿佛毫不知痛,将绳撑到手部能稍稍活动,当即探手往靴边拔了虎头匕首割断绳索,在侍卫扑上来之前投身撞出门去。
他一径跳树翻墙跃出东宫,从墙下捉住一个匆匆赶路的宫女,“西琼段宗主在哪里?”
那宫女吓了一跳,手中果盘撒了一地,“妾……妾不知道呀。”
秦寄把匕首顶在她喉边,“不知道?”
宫女被剑锋逼到墙根,泪花四溅,哽咽着说不出什么。追出门来的脚步声响起,秦寄一下子松开她,“没关系,我知道了。”
东宫卫赶出来时已经不见秦寄踪影,忙问宫女:“南秦少公呢?人哪里去了?”
宫女捂着脖子跌坐墙下,哭道:“他……他找他娘去了!”
两个侍卫一对视,大叫一声:“不好!”头也不回地冲西边宫门飞奔而去。
屋檐上,倒吊的秦寄一跃而下,跟踪他们一路奔去。
两个侍卫先到崇教门,城门乍开乍合之际,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脚踢翻一人抢过骏马,当即喝马过城。城上卫队突逢此变,正要挽弓,下面两名东宫侍卫已大声喝道:“住手,是南秦少公,统统住手!”
萧玠因秦寄跳城之事闹得何其之大,自此之后,萧玠更是传令内外,见秦寄如其驾临。一听是秦寄,弓上箭矢当即收住势头,弓弦再不敢放松一分。
趁此间隙,秦寄一打马腹,从缓缓合闭的宫门缝隙间直冲而出。
听他马蹄渐远,较年轻的卫兵忍不住在城墙下急道:“就这么叫他走了?殿下的交待怎么办!”
“出了崇教门,还有嘉德门、重明门、嘉福门,他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宫去!”年长者道,“再说,他要找他娘——他哪知道段氏在哪里?”
秦寄的确不知道,但在跟到崇教门的时候,秦寄心下就有了判断。
这是出宫的路——段映蓝原本在宫里,现在却不在宫里。
皇帝或太子,突然调换了重犯囚禁之所。今时今日,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要杀她。
要处斩这么一个声名赫赫的敌方首领,肯定要起到宣扬国威的作用,一定在一个官民围集、布告宣旨之处。
只有宫门——萧玠设立“大问对”的地方——永安门!
快,要再快!
秦寄用不惯马鞭,他控紧马鬃,逼近嘉德门时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竟如猿猱般援墙而上——恐怕这是两个侍卫不曾料到的。而城门侍卫想必听闻了太子令旨和秦寄的威名,没有一个敢下死手阻拦。
对一群打鼠忌瓶的酒囊饭袋,秦寄不费功夫便逃出包围——他在攀上城墙阳面后,跃身从阴面翻下去。
士兵们的大叫声尚未出口,便见秦寄如攀树而下的猴子,以手中匕首为凿子,迅速钉墙而下。可就算他天赋非常,如此越出嘉德门体力已经消耗殆尽。
门外,天从四四方方变成广阔无垠,突然有股畅快的空气冲过他口道直达肺腔,这样满怀自由意志的风让秦寄陡然振奋。
太阳已经高悬了,都说中原好午时问斩——已经逼近午时了!
秦寄顾不得其他,从旁抢过一匹马,不管不顾地狂奔向西——永安门在西方!
驱马的口号已经破碎支离,秦寄忍住一声不敢咳,一息不断地喝马。
快,再快!
如此飚行不久,秦寄在集结围堵的人山人海外,看到一面高悬的旗帜。
是大梁的军旗。
旗下,高台矗立,禁军如墙。
两名身披甲胄的左卫军官推出一口铡刀。
中书令杨峥当先而立,一口长髯在风中悠悠飘荡。
底下百姓叫道:“杨相公,都说今日处斩段映蓝,人在哪里?”
“是啊,咱们酒都买好了!这女人联合齐军害了樾州多少人口,还有潮州!我阿姨一家就是叫她围死在潮州城里,没有粮食,身子都给炖汤吃了!”
“我儿子新在樾州娶了媳妇,才不到一年……我连尸骨都没得收啊!”
“人哪?相公,人在哪里?”
百姓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嚷声中,秦寄跌下马背,在无数振动的手臂间拨挤上前。他在窒息的空气里,看到铡刀高悬,而安置罪犯的铡口处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难道有变?
突然,一道利光闪过秦寄眼睛。他追寻的眼光比对方收回的动作更快——人群中,一只黢黑粗糙的手把腰剑插回鞘中。
是个中年男人,左眼盖罩,身材结实,耳上没戴坠子,但有耳洞。
是个西琼人——是段藏青。
西琼预备劫场救人!
这一刻,秦寄突然抖如筛糠。他嘴唇张合几下,却叫不出短短“舅舅”二字,手也哆哆嗦嗦地摸向靴边,却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匕首拔出来。
思绪纷乱间,一名军官气喘吁吁地跑上高台,虽尽量压低声音,但仍被台下最靠近的人群听见:“相……相公,段映蓝不见了!”
“不见了?”杨峥大惊失色,“可曾回禀陛下?深宫戒备何其森严,怎么可能不见?”
那军官道:“咱、咱们巳时奉命带人,神龙殿已然人去楼空。尉迟将军已经去禀告陛下了,先让卑职赶来,同相公商议个章程!”
临刑死囚突然失踪,为已然沸腾的人群又添一把大火。百姓喧哗涌动,刺客潜伏戒备,禁军面面相觑,各方势力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秦寄观察那西琼人脸色,也是一片茫然,显然不是他们的手笔。
一片大哗间,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段映蓝在此!”
万众瞩目下,萧玠缓缓登台。
他形容与昨夜无二,只是脸上已经是面对臣民的镇定持重。他身后,两名东宫侍卫上前,放下一抬蒙布春凳。
萧玠高声道:“本宫身经樾州浩劫,立誓手刃此贼,以慰我破碎山河无辜百姓!今践此诺言,在场诸君皆为见证!英魂在天,可安息矣!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他在呼喝声里揭开白布。
凳上,是一具属于段映蓝的尸首。
注:
本题为秦寄视角,萧玠杀段映蓝,他的骨杀了他的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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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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