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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离开神龙殿后,萧玠直奔甘露殿,却只找到空荡荡房间里面目惊惶的秋童。

萧恒并没有回来。

禁卫全体出动,上至城墙下至地窖,几乎搜遍每个角落,依旧未有结果。秋童紧紧抱住萧玠,勉强安抚他:“殿下别慌,陛下是什么样的人物,定然不会出事。咱们再等等。”

萧玠抓紧他手臂,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

他此生忘不了父亲当时的神情。那种神情他搜肠刮肚都无法向人复述形容。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父亲在自己尸身前的表情大抵如此。

所有人都觉得他的父亲坚不可摧,可他也是个人。

有软肋,也有死穴。

夜色已深,满宫却明亮如走水。禁军一波接一波地回禀结果:立政殿无人、两仪殿无人、千秋殿无人、三清殿无人。接着是武德殿、大吉殿、万春殿。

无人、无人,还是无人。

随着萧玠的颤抖,长生也发作起来,无数蛇形的疼痛爬满他每一寸肌骨。越痛他就越清醒。

殿内没有,那殿外呢?

他浑身一个哆嗦,一把抢过灯笼,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

萧玠跑得太快,怕耽误时间强忍着不敢咳嗽,跑过太液池时在湿滑的泥苔上跌了一跤。灯笼骨碌碌滚远,咚地掉进池塘,但没关系,萧玠也用不到了。

不远处,一片浓重阴影中,萧玠看见他漆黑的父亲。

他蹲在一个土丘处,土已被刨开,里面空空如也。

那是秦皎曾经的葬地。

***

梁昭帝萧恒是否动用骨祭这一论题在学界争议颇多。支持派的力证之一,当属近年于大梁宫遗址最新出土的一块碑石,虽碑文漫漶,却能辨认零星字句:奉皇二×四年春……至太液,帝发公主旧冢以寻之。

此派学者多以前代灵帝发文淑贵妃墓取锁骨祭祀的活动为根据,类推及人,言之凿凿。要讨论这一问题,仍需回归他们的根据本身——碑记虽仅剩短句残篇,仍能破译不少信息。

奉皇为萧恒年号,那碑文所记之“帝”自然为这位昭帝无疑。而“公主旧冢”四字,则陈明冢主人身份和葬地迁徙的事实。但这位公主确切姓名的考证却下了一番力气。梁公主共计175位,因陪陵制度,墓地基本位处帝陵。其中徙葬者56位,但并无一位初葬禁中,特别是碑文提及的太液池边。据遗址考察,梁太液池呈马蹄形,池畔泥土湿滑,空地形状狭长,并非下葬佳处。且在此处并未发现任何墓葬结构,使得这证据确凿的“公主旧冢”更像一类捏造的历史迷梦。直至白龙山佛学院某生于一篇期刊论文中提出另一种假设,碑文所记似乎才有一种合理解释。

该生认为,这位公主很可能不是皇帝血亲,而是赐封。昭帝曾于奉皇六年册立秦明公长女秦氏为永怀公主,但南秦史料对这位公主却无任何记录。据“永怀”含义推测,比起封号,这更像是一个谥号。也就是说,永怀公主很可能在受封之时已然辞世。但这就牵扯到另一桩史料疑云:秦永怀生母者谁。

秦明公有一妻,即同为诸侯的西琼段氏,育独子武公,一生无妾。但这并不意味他绝无婚外情和非婚生子女。从秦史无一字记的情况可以窥探,南秦对这位公主,若非讳莫如深,那就是一概不知。这不太可能是对待公夫人子嗣的态度。根据梁史,秦永怀于奉皇六年正月册立,明公时三十岁,因诸公之乱于奉皇五年十一月返京救驾,至奉皇七年九月的废黜风波才重返南秦。这位公主极有可能是明公在京遗爱而结的子嗣,那她就不是成年甚至普世意义的早殇之人,而是一个未成形的胎儿(由于奉皇五年明公并未携带任何女性内眷回京,其母最早于十一月怀孕,至正月不过两个月光景)。所以这处墓地并非实墓,更可能是一处类似衣冠冢的托思之地。这也就解释了旧冢并无墓室结构的原因。

根据以上推测,永怀之母最有可能身居宫中,或是宫女,甚至是前代后妃(昭帝当时后宫空置)。但鉴于奉皇七年追责明公的六条事项无一牵涉秽乱宫闱,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一个胎儿能让昭帝追思至此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该硕士生指出,昭帝大概出于一种政治动机,借此表示对秦公救驾的嘉奖。其实还有一个讲得通的逻辑,就是永怀之母与昭帝情谊深厚。但遍观昭帝的人际大树,少有年岁相当的女性果实,遂不提。

上述推测多遭人诟病。因为这段时间,并不是秦明公婚外结情的好时机。他出入禁中的特权虽未褫夺,但与昭帝的政治关系已经从明昧不定转向岌岌可危,这从不少学者推崇的“逼宫说”便可见一斑。外部世族叛乱和内部君臣危机的双重压力下,明公应当没有发展一段桃色关系的好心情。可能出于这种考量,举出“永怀胎儿说”的这位研究生在自己学位论文中推翻了曾经的观点,但对“昭帝发穴觅骨以祭”的论调仍坚持反对态度。该生认为,碑记当日,昭帝很可能遭受一种重大精神打击,他发冢寻觅之物并非客观实在,而是一种和冢主人相关的旧日遗迹。他渴望在冢中找到一些遗留之物,这个过程,似乎是对许多年前埋葬秦永怀的一种重温。

但他在重温什么,一个追封的诸侯之女,为什么会成为他精神创伤的一部分,这篇论文并没有给出答案。该生毕业后于白龙山继续修行,写过几篇散文,曾于当地宗教界杂志发表,有一篇以其导师弘斋禅师为中心,其对天地历史的参悟,看似荒谬,实则通透。弘斋对既有材料的梳理,还依靠一种类似冥想的能力,静坐三日,其意自现。该生散文中写道,这种体验跟观看一部VR纪录片类似,如果将观察对象比作一粒种子,便能清晰观察它从破土到长成的每个细节,从繁荣到衰落的每个过程。但实际感受更接近一种读心能力,叶脉的每一条纹路实际对应人物的每寸思想。而明帝永怀身世之谜,就是他在弘斋指导下,凭靠这种思悟能力和一些若有似无的血脉联系(据说其为梁昭帝后嗣)进行探索的。但探索结果,文中并无陈述,然这类参悟方法被作者要言不烦地记录下来。今试以此方式再作探索,并将所见写作草稿。因太过荒诞,故弃去不用。草稿内容如下:

我跟随萧恒抵达太液池遗址,意识到保护栏外这块已被硬化成水泥地的区域,曾经种植着大面积的黄月季灌木。萧恒从月季的黄白花朵前蹲下,抽出腰刀,用刀柄刨土,不一会换成双手。这时他开始出汗,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土穴内部空空,从底部较为松软的土层判断,这里埋藏过一只匣子。萧恒知道这是秦永怀的初葬地。

他用女儿来称呼秦皎。他手按在秦皎墓穴里时不可能不想到秦灼。他想起的秦灼画面与历史记载大相径庭。秦灼被剖开的肚子里露出类似女性子宫的腔体。秦灼脏腑肠子簇拥下一个血红苍白的孩子。秦灼的脸。秦灼青春大笑的脸和惨白昏迷的脸闪烁交叠。秦灼沧桑疲惫的脸垂下,躬身站在他面前为他穿戴衮服,紧接着跪下替他整理组佩。这个时空的萧恒身体剧烈晃动,在奉皇七年的病入膏肓时期,连弯腰都费力。他慌忙搀扶秦灼,反倒自己站不住。秦灼拉住他手,并不起身,轻声道,你别动,这就要好了。萧恒奉皇七年的眼泪滴落秦灼的发旋也滴落在奉皇二十四年被掘开的土穴里。

秦灼当年何等骄人傲气,双臂开落日满彀都轻易,可如今两次生育极度损害了他的身体。秦灼少年时代登台禳禬的身影犹在眼前。现在秦灼替他结系好绦带,跪在地上替他把褶皱抚平。

这不是秦灼该干的事。萧恒无比直观地意识到,是自己毁了他。他最风发意气的枕边人,为了他和他们的儿女,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做着妾妃该做的事。但他们甚至没有一个正当名头。他们拜了天地叩了高堂,却在人前连六郎都不能叫一声。现在,他的死期将至,秦灼却已经生出大无畏的同生共死的决心。时人都以为是君臣之间的殉葬,只他知道那是夫妻间的殉情。

夫妻。秦灼那么多次戏言自己是他的妻子,却又毫无怨悔地为他生儿育女。他再次尝试把秦灼搀扶起来,秦灼的身体却和他连理枝一样密不可分。他抱紧萧恒双腿,缓缓吐出让他如遭雷击如同梦碎的那句话。

他说臣南秦秦灼愿为陛下粉身碎骨。

是时候了。萧恒想,岂投马嵬同穴死,未若纷飞各异室,这是老天早就借岑知简之口告诫他们的判词。

我想和你好一辈子。

可人力总有尽时。

***

二十四岁的萧玠看到太液池边被掘开的土穴。土穴旁墓碑一样守着一块萧恒。手中的环首刀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萧玠腿一软,一下子跪到地上,他什么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赶到萧恒面前夺刀。那把沾满泥土的刀很轻易就被他抢下来丢在一旁。

萧玠捧住萧恒的脸,哭着叫道:“阿爹……爹你看看我,爹!”

他喘不上气,话语几乎是挤出胸腔:“我活着啊,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活生生的儿子。你别吓我……我已经回不去南秦了,我已经找不了阿耶了,我只有你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他紧紧搂住萧恒脖颈,几乎把自己挂在他身上。好一会,他感觉父亲的手抱住自己。父亲的声音响起,好近,也好远:“阿玠,阿爹答应过你,会为你好好活着。爹没事,你不怕。”

萧玠一个孩子一样,缩在他怀里,哇一声哭出来。萧恒一只手抱着他,轻轻拍打他后背,另一只手抚摸那处空穴,突然讲起那桩两人回避十数年的旧事:

“你阿耶,是我故意赶走的。”

萧玠浑身一僵。

“他要陪我一块死。”萧恒说,“我以为,离开我他能过得更好。”

接下来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发出声音。萧玠感觉到父亲身体的战栗,借着月光,他看到有水流从父亲鼻尖滴落,没入被他攥紧的土壤里。

“孩子”对父亲的意义,原本是远在天边的明月和活生生的自己,从今往后,多了一抹残忍的血迹。

萧玠抱紧他脖子,额头抵在他脸颊边,轻声说:“我们放点东西进去,好吗?它和阿皎一样,还在我们身边。”

萧恒摇头,说:“于事无补而已。”

接着他腾出双手,合拢那处土穴,像掩埋一个小小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萧恒扶着萧玠站起身。他拨开儿子的衣领,检查那条刚刚凝血的伤口,问:“疼吗?”

萧玠忍泪点头,“好疼。”

萧恒握紧他的手,咱们回去上药。

当夜,禁军注目下,皇帝父子互相搀扶着走进甘露殿,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条伤腿和一根拐杖。

萧玠平躺在榻上,萧恒托起他头部,为他上药包扎,说:“秦少公虽然暴怒,但没有对你动杀心。”

“我知道。”萧玠说,“阿寄是个好心地的孩子。”

“有一件事,你给你阿耶写封信。”萧恒沉吟片刻,“秦少公的身手有古怪。”

萧玠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什么古怪?”

萧恒按他一下,重新扶着他后脑躺下,“他这样的身手只靠天赋绝不能成,还要有严苛的训练。而且是非同寻常的训练。”

“不是请师傅教习的?”

萧恒摇头,“很像影子。”

抢在萧玠再度坐起来前,萧恒已经按住他肩膀。萧玠急声道:“阿爹,你会不会看错,阿寄他这么小的孩子!”

萧恒思索很久,再次摇首,“如果没有极端密集的训练,很难把骨骼和肌肉开发到这个程度。看他行动的速度力度,极有可能用过药物。”

萧玠如雷击顶。

“药物……什么意思,是药、是蛊……还是毒?”萧玠急声道,“可他是南秦的少公,谁能对他下手?”

萧恒却讲起另一桩故事:“玉升三年,我和你阿耶清剿掉影子主力,但有不少残部逃窜四海,极难搜捕。近年来,从王云楠到虞山铖,他们手下的残部已经很成体系。但控制影子绝非易事,需要药蛊,也需解药。阿芙蓉就是解药所用之一,而西琼有不少大型的罂粟园地。还有你在樾州遭遇的狼兵。”

萧恒道:“狼群太野,难成此势,但影子有一套驭兽之法。你伯父梅道然就熟知驭鸟之术。”

萧玠打了个哆嗦,“阿爹,你是说……”

“王云楠得到的那支影子队伍,很可能出于西琼之手。我率军攻入西琼都城时,找到了多处暗室,从里面的东西看,很可能就是为训练影子准备的。”萧恒道,“但有件事很奇怪,我们攻琼期间,只有个别西琼将士有影子训练的痕迹,但没有对阵任何一支成规模的影子队伍。”

假如西琼真的有影子军队,为什么不在齐梁对决的危急存亡之际出手?

萧玠顾不得这些,“那就是西琼的确有训练影子的可能,对不对?阿寄如果身体受过药物开发——段映蓝给他喂药?他可是段映蓝的儿子,虎毒不食子!”

“段映蓝还有个儿子。”萧恒道,“西琼信奉双神,女为马面男为豹,此子便叫做段元豹。但兄妹所生,估计和她第一个儿子一样,智力有些毛病。”

萧恒顿一顿,“奉皇八年,段映蓝建设神祠,据推测,应该就是为段元豹造神。且她与段藏青多年情睦,她很可能想拥护段元豹做西琼的少主,可又忌惮你阿耶的势力,故而忌惮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萧恒看他神色不对,安抚道:“你别急,先向你阿耶说明状况。如果秦少公真的用药,你阿耶不可能没有一丝察觉。而且他对段映蓝如此纯孝,说明段氏待他很好。能有此身手,说不定他真的是天赋异禀。”

萧恒顿一顿,“但他受过私剑一类的训练,不会错。”

萧玠有点茫然,“那现在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为他检查身体。”萧恒道,“影子中人种观音手必须开背,如果他后背有伤,**不离十。”

***

萧玠在深夜返回东宫。

瑞官打着灯笼在门外等候,一见他忙快步迎来。萧玠立即问:“阿寄回来了吗?”

他虽如此问,却已抱着遣东宫卫队寻人的打算。不料瑞官道:“回来了。”

萧玠脚步猛地刹住,问:“回来了?他情况如何?”

“少公看起来……和平时无异。”

萧玠心里一个咯噔。

如果秦寄要烧要砸甚至要杀他,都在萧玠预期之内。但如此偃旗息鼓,太不正常。

他让瑞官退下,自己踏上阶去。

***

萧玠推开殿门,月光涌入门内,在半空投下一道跳跃轻尘的光束。他蹑步而入,却没看到秦寄身影。

萧玠心中叹口气,这两天波折不断,实在心力交瘁,这就要脱鞋上榻。

揭开锦被时,萧玠无声叫起,一下子跌在地上。

被中,是段映蓝已经冷透的身体。

但张着嘴巴,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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