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人声戛然,人群静止,只余冷风缕缕吹拂,我甚至感觉到寒毛一根一根从肌肤上倒竖起来。月亮悬空,照彻人间万千**,萧玠立在当中,大无畏地冷冷静静。
我干笑一声:“殿下,臣在薰娘庙是权宜之计。臣要用迷香,只能行此下策。”
萧玠不听我狡辩,直接道:“你要用迷香,可以下在水里,放在吃食里,甚至能用帕子捂晕我。但你亲我。”
我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坏掉。
睽睽众目射出的视线如乱箭纷纷,贯穿萧玠胸口也贯穿我。那月光般透明的血液从他心口洇渍,如同泪痕,淋淋满襟。萧玠用那样倔强又受伤的神情看我,我结舌道:“殿下,生死关头,无需这样计较吧。”
萧玠说:“那寻常时候,夫妻之礼,你也无需计较吗?”
我忙叫道:“臣没有!这个臣真的没有!”
萧玠追问道:“同衾同枕,你没有?交颈磨鬓,你没有?躲我躲到今天,你没有吗?”
我疑心萧玠受了什么刺激,竟让他撕下脸皮当众逼问这些事,忙跳下台来,要去拉他。萧玠却退后避过,哑声问:“就因为我不是个娘子,我没有贞节可讲,你就能做完这些,冠冕堂皇地讲这种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叫他神色一震,一时结舌。萧玠已恢复平静,抬袖揾了把脸,向前走上一步,冲瞠目惶恐的众乐者道:“我有些私事,先和他走了。大伙演的很好,我会请奏陛下重开此曲,后续事宜,等沈郎和各位交接吧。”
说罢,他拽住我手腕,快步走出院门。
萧玠向来体弱,今夜却不知哪里生出奇大的力气,像从手掌心又钻出一只手来,一径拉着我往园中走去,直到林深处才停下。
春日已暮,满树梨花半谢,月光下如同飞雪。萧玠坐在石头上慢慢缓气,我看着池中他的倒影,还是抬手替他抚背。
萧玠脊背微微一震,没有再动,片刻后才开口:“这儿是咱们第一回见面的地方。”
我道:“只是臣不认得殿下,殿下也不认得臣。”
萧玠笑了笑:“你不认得我,我不认得你,你的琵琶却认得我的琵琶,你却认得我的心。你那天晚上弹了那首曲子,注定这辈子和我做不了陌路人。”
我道:“做知音也很好的。”
萧玠看着池中,探手去捞那片水月。他说:“做知音是很好,可我不甘心。”
我静静道:“万事安能尽如人意。”
萧玠手指一颤,掬起的池水一下子被打碎,碎片哗啦啦从他五指间流下。
我叹道:“殿下,咱们从前说过这事儿。殿下已经给了答案。”
萧玠扭头问我:“你想听我现在的答案吗?”
我默了一会,道:“殿下,你知道你喜欢过游骑将军,也确定曾对嘉国公世子心有所动,但对臣,你一直犹豫不决。生死关头险象重生,会给你一种错觉,误以为依靠和信赖就是喜欢。但如今一切落定,你会明白,你喜欢的只是危险中的镜花,深潭里的水月。你因为没有抓住他们,才要尽力抓住臣,这才是你的不甘心。”
萧玠没有说话,那只手轻轻一扬,手中水洒作池中圈圈涟漪,又融成一轮光晕模糊的月亮。
等那水月重圆,萧玠才问:“你喜欢我吗?”
我静了一会,道:“臣的确喜欢殿下。”
萧玠浑身一哆嗦,我继续道:“但殿下天潢贵胄,臣并非良人。”
半晌,萧玠才瓮瓮道:“但你亲我。”
他站起来,一瞬不瞬看着我的眼睛。他看似很冷静地问:“你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脑中一白,愣神间,萧玠已经拽住我领子,踮脚亲上来。
他舌头撬开我唇缝时我浑身一麻。先前到底是为了他的心病,我不敢太过,萧玠更是瑟缩,只有极其情动时才会有所回应。他仍是那样婴儿吃奶的亲法,亲久了仍浑身打颤渐渐站不稳。我原本还能扶住他,今夜不知怎么,竟也脚底打滑,两个人不知怎么就跌到地上。
萧玠叫我抱在身上,仍未离开我的嘴唇,两个人鼻息哧哧交缠间,分不清是谁的心跳也咚咚震着。等萧玠快喘不上气,终于抬起脸,将我的手拉低去摸。那处我和他紧密抵合。
一瞬间,他眼泪啪嗒落下,道:“你说过,喜欢一个人,才会这样的。”
萧玠整张脸泪痕涎痕交错,声音也颤抖:“七郎,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是这样……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还能咬着牙把他越推越远?”
我怕他摔下去,半搂他在身上,终于道:“可臣……是个男子。”
萧玠迅速道:“我不怕。”
我道:“臣会害死你。”
“你救了我。没有你我早死了。”萧玠定定看着我,“要么死在潮州,要么死在果刀底,要么早就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是你救了我,你救了我好多次,就算你要害死我……”
他想了想,说:“那你害死我吧。我只让你害死我。”
此情此景,加上他这些赌咒生死之语,我实在没办法完全平静。这么抱着他看了一会,我喃喃道:“殿下,你要知道,臣很小心眼的。你选了臣,郑郎虞郎不能再看一眼。你以后若要娶妻,臣会一哭二闹。你以后身边……床榻上,只能有臣一个人。”
萧玠垂着眼,点了点头。
我看了他好久,再道:“臣也不会做雌伏的那个。”
我感觉萧玠浑身一绷,却没有挣动。好一会,他擦了把脸,低低说:“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都听你的……你不要走,行不行?”
我深吸口气,再度抬头看他。月光如缕,飞花如霰,满世界如盖冰雪。这样迷离的光影里,萧玠脸若酡色,目若泫然。这样对视良久,我扳住他脸颊再次吻住。萧玠没有挣扎,紧紧抱住我后颈,不一会就抖若筛糠。
好半晌,我才从他耳边叹道:“殿下放心,臣想走也走不了了——那殿下,现在能不能先从臣身上下来?这幕天席地的……殿下骑术太好,臣快忍不住了。”
……
后来我认为,真正叫萧玠迈出这一步的不只是对死别的恐惧,还有我替他引开追兵这件事本身。听他讲,肃帝驾崩之夜,他两位父亲闯出京城,梁皇帝也更换秦公衣服替他引开追兵。这一壮举成为二人爱情的重要节点,也在萧玠心中留下宿命的烙痕。父辈故事过分深刻地影响了萧玠的爱情观,哪怕有他们的前车之鉴,他依然认为我们这段冥冥相似的感情是天赐良缘。
***
云娘是杨皇后的闺中侍女,如今陪嫁入宫,便是中宫大宫女。但她鲜少在立政殿中见到皇帝身影。就算皇帝驾到,更多的时间也是坐在一旁,凝视香案摆放的已故户部侍郎裴兰桥的神主。只有这时候,他才会遣散众人,同皇后独处一室。
譬如现在。
云娘关门而出时,杨观音正手持绢布,仔细擦拭裴兰桥灵位,道:“家兄贪墨案进展如何?”
萧恒道:“已经查到你父头上,再过几日,士嵘就能解禁了。”
杨观音问:“父亲贪了多少?”
萧恒道:“奉皇年里林林总总五十万两,大多是求到他门下来疏通关系。放在三品以上官员的贿款里不过一毛,但……”
“总得杀鸡儆猴。”杨观音道,“更何况,秉公论处,一两便是重罪,遑论五十万数?”
萧恒道:“只是委屈你们。”
杨观音放下神主,笑道:“陛下今日怎么客气起来。”
萧恒看她一会,道:“仲纪死前其言也善,潮州得有更新的父母官。折冲府的人选,我有了定数。”
后宫不得干政,萧恒虽不在意此事,到底不愿搅扰她清静。如今出言选官,杨观音难免纳罕。等萧恒讲了几句,她有些讶然,道:“妾本以为陛下要调几个老人。北边赵帅南边狄帅,哪个不比他一个孩子资历深?”
萧恒道:“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老成持重,很有乃父之风。他手头的活最近完工,请回京省亲,我也准备给他另置差事。他去那边,我放心。”
杨观音顿悟,“陛下是想栽培年轻人。”
萧恒笑了笑:“后继之事,到底要有后继之人。”
杨观音看向那幅观音宝像,观音笑若荷花,更像裴兰桥青春颜色。她道:“那潮州府官的人选更要仔细考量。两个人总不能政见相左,去了不干正事,天天拌嘴吵架。”
萧恒想了想,道:“崔鲲的确最适宜。”
杨观音道:“陛下圣意已决,还有什么犹疑?”
“今天,阿玠也同我说了这件事。”萧恒道,“他想去潮州。”
这的确出乎杨观音意料,“可自古至今,从没有外放地方的太子。”她观察萧恒脸色,轻轻问:“何况殿下的身体……”
萧恒没有说话。灯花轻轻爆一声,他却说了另一件事:“阿玠还跟我说,他和人相好了。”
杨观音问:“不知是哪家的娘子?”
“不是娘子。”萧恒道,“你也见过,教坊的琵琶手沈娑婆。阿玠不好的那一阵,一直是他陪着。”
片刻后,杨观音道:“有个知心的也好。”
萧恒颔首,道:“孩子大了。”
杨观音笑了笑,倒了盏花茶给他。萧恒接在手,过了片刻,举在嘴边吃,一饮而尽。
***
不久,皇帝下诏,东宫提前加元服,皇太子萧玠正式参政。
令月吉日,皇太子高庙祭天,上为之加冠,取字“明长”。
朝中无人反对。所有人都知道太子的寿限。
自此,萧玠成人,成为大梁上下唯一一个不满二十而完冠礼的男子。次日,萧玠登含元殿,于群臣之上皇帝之下单独列座,面色温和平静,一年前的春色秘事似乎未染其身。
众人意识到,潮州案让皇帝的立场有所变动,他对太子涉政的态度从反对转向中立,这种中立其实与支持无异。
一个月后,第二道空前绝后的诏令下达,举朝震动。
大内官秋童宣旨:“潮州百废待兴,当澄清吏治,再设官署。特出刑部员外郎崔鲲为潮州刺史,补授侍中缺。”
门下正三品侍中本有两人,一位刚刚告老,如今正有一名空缺。也就是说崔鲲名为补官,实际是皇帝特为其京中留职,是名副其实的三品大员。
当即有朝臣出列,“只是地方贪贿之风盛行,崔郎辞黜置大使一职,还有哪位相公堪当此任?”
萧恒道:“杨士嵘贪贿案已告一段落,实属诬告,便叫他返还其职,继续替我走走地方吧。”
户部员外郎汤惠峦问:“臣闻国舅贪贿为假,国丈贪贿却真。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杨韬尚未知结果,脸色一变,立时道:“员外郎,对天污蔑是什么罪状,你可知晓?”
汤惠峦笑道:“欺君当死,但温国公,要看是谁欺君。”
见他二人水火势起,萧玠正要说话,便见秋童立在对面轻轻冲他摇头。这么一迟疑,殿外已响起内官禀报声:“启奏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一时百官哗然,虞山铖也不由拧眉,道:“陛下,皇后尊贵,却分属后宫。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礼数。”
那内官急得满头是汗,“皇后娘娘脱簪素服,跪在殿外,奴婢们劝也劝不动啊。”
萧玠看秋童眼神,会了几分意,从座中起身对萧恒说:“陛下,请殿下进来吧。殿下是天下之母却跪于殿外,而我等居于殿中,岂非令殿下以母拜子,有失体统?”
萧恒颔首,“太子说的是。大内官,你去请皇后入内说话。”
看来他们是商量好的。
萧玠领会,便安下心,重新坐下。
杨皇后果然未戴珠钗,青丝垂身,未着绫罗,素布为裙。她登殿后,先向萧恒见礼,萧玠便率群臣拜问皇后金安。你来我往的礼数过后,萧恒开口:“皇后,你执意越矩觐见,所为何事?”
杨观音再拜,“妾为家父家兄一案而来。”
汤惠峦早有预料,道:“娘娘,国法森严,便算是王子犯法也与庶民无异。何况温国公仗国丈之名监守自盗,岂非败坏天家颜面。”
杨观音看向他,“员外郎年纪虽轻却识大体,所言颇合妾意。”
“妾请陛下万勿徇私,从重处罚。”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杨韬不可置信,浑身颤抖的以手指她,“娘娘,你说什么?”
杨观音昂首看向萧恒,“温国公身为国丈,有损天威,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妾请陛下废黜温国公公爵位,除其官职,罢为庶民。”
连虞山铖都忍不住劝道:“娘娘,国公年事已高,所收资奉亦是小数,何必……”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贪墨之风不绝,大梁永无宁日。”杨观音道,“我父有罪,不敢不认。妾请从严处置,愿开京都第一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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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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