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稻穗死后第三天,其父李大为迎来三个不速之客。
三人自称兄弟,小弟男生女相,脸面清秀。二哥身材挺拔,最为高大。大哥言笑晏晏,内秀文弱。
大哥说:“我们兄弟从外乡来,听闻贵地有膏,食之欲仙,却不得门路,特来拜问尊驾。”
李大为问:“啥意思?”
钱氏在旁道:“问你哪里买膏吃。”
李大为叫道:“什么膏,谁跟你们说我有膏?你这婆娘又朝外胡咧咧什么?”
二哥说:“不怪这位大娘。我们只听闻这边有的买,便挨家挨户问一问。携带珠宝到底不便赶路,不若全换作烟膏便宜。”
李大为眼睛一直,“珠宝?”
小弟说:“走南闯北,一些不入流的玩意罢了。什么蓝田的玉,京城的翠,东海的珍珠,齐国的水晶……”
李大为叫道:“玉,翠,珍珠……水晶!”
二哥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串玛瑙手串,放在李大为掌中,道:“家里做这些买卖,金银宝器,无甚乐趣。所以特来贵地,求个新鲜。”
那串玛瑙粒粒饱满,滴滴血红,在手心沉甸甸,放射万道金红光芒。李大为道:“你们这些娃子只贪新鲜,这用膏可是犯法的,一不留神,脑袋不保!”
大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掉一个脑袋,脖子上就能长出两个。”
小弟道:“我看也别难为这位大爷,咱们去别家问问。”
他说着要将玛瑙手串拿回,却被一双枯手死死握住。李大为眉开眼笑:“有门,有门!”
他扭脸冲钱氏道:“没眼没见的,贵人驾到,还不赶紧去烧水冲茶!”
等钱氏带两个女儿出门,李大为方拢着玛瑙串子低声道:“我看众位也是颇有缘分,此地名为神楼,是天上神仙居所,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开楼门。这不,明天就是五月初一,神楼大开的吉日。”
大哥问:“神楼?”
李大为笑道:“可不是!那边白天不过一片荒地,但到了夜里,真是热闹非凡,明灯千层,只怕连皇宫大内都比不上的阔气!要不是神仙法术,何以至此?”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但是神仙居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要进门,先得这个数!”
小弟看他伸出一根手指,问:“一两?”
李大为摇头。
二哥皱眉:“十两?只进门,就要十两银?”
“十两银?是十两金!”李大为道,“第一次进门,先要带十两黄金,便能拿到花契,才算摸着门槛!”
大哥四下打量,说:“看不出尊驾如此简朴,竟是怀财不露。”
李大为咧嘴一笑,神秘兮兮,“十两金是专为各位贵人们设的,那主人家也体谅咱们苦哈哈出身,不要金,也不要银。”
“一个黄花闺女,或者两个奶娃娃都可以。”
大哥仍盯着他看,眼神却有些瘆人。李大为心头发毛,大哥已微笑起来:“那您家两个闺女不就是现成的营生。”
李大为叹道:“不中用,算女人年纪忒小,算娃娃年纪又忒大。都不如她们大姐有孝心。”
小弟问:“大姐?”
李大为笑道:“她大姐可是上等的好苗,不光给了花契,还多给咱一吊钱喝酒去呢!她大姐刚去,这娘们没日没夜哭天喊地,打也管不住。一上来怠慢各位郎君是我有眼无珠,也是怕她咧咧出去,这不是把咱给害了吗!”
二哥说:“要管住大娘,这不是有现成的法子。”
李大为笑:“可不是!自打我说要发卖两个小的,也不敢哭叫,干活都麻利了。”
小弟问:“您可收着过大娘子的消息?”
李大为道:“一入仙门,就是仙人。各位,进去可是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一年不断的膏养着她,那是全了孝心去享福了,咱可不能拖孩子的后腿!”
小弟点点头。
二哥一声不吭。
大哥皮笑肉不笑:“很是,很是。”
小弟道:“大爷,我们兄弟着急赶路,不知何时才能代为引荐?”
李大为笑道:“好说,好说,明晚亥时,我去村头迎各位。各位放心,老李办事,就是个义字!管保各位顺顺利利地进,太太平平地出!”
***
【三兄弟退场,李大为点燃一盏油灯,照亮舞台原本黑暗的一角:一把太师椅,一张四角桌,桌上茶壶嘴白烟滚滚,桌边坐一个头戴斗笠的人。】
李大为:您真是料事如神!连这三人形貌都描述得分毫不差!
【斗笠人抬手,李大为匆忙递过玛瑙手串。】
斗笠人:(把玩手串)你如果在州府当差,会发现它曾经出现在前任潮州刺史程义手上。
李大为:(迟疑地)您的意思是,这三位是官府的人?
斗笠人:嗯?
李大为:他们若是官府的人,咱们岂不是替贼引路,自投罗网?就像我家大闺女的事,您着意让我告诉婆娘,她娘们家没见识,可不就上衙门告状嘛。这一告,连仙膏都牵扯出来,那皇太子若追查下来……
斗笠人:这就不是你该多嘴的事了。明晚亥时,务必将三人领到场中。
李大为:(连声喏喏)是,是,只是咱们说好的……
【斗笠人从衣襟中摸出一物,抛给李大为。是一块打成四瓣花的铜块。】
李大为:(两眼放光,涎着脸笑)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哎哟,这个月的膏又有着落了,您真是仙人圣人好心地的大善人!您放心,这事交给我,保管妥妥帖帖,万无一失!
【李大为退场,斗笠人端过油灯,点亮桌子另一边的烛台。桌对面另有一张太师椅,椅中坐一个人,灯光只照亮人形,浑身漆黑,像个影子。】
影子人:(略带斥责)你要学孙猴子捅天窟窿,一旦天河倒灌,我们头一个把你扔下船!
斗笠人:(转动手串,呵呵笑着)老兄,别忘了,你们还要和我合作。或者说,你们的命有一半攥在我的手里!
【影子人手臂一动,一柄匕首射出,手串丝线断裂,珠子滚落满地。】
影子人:你的命现在就在我手里。敢跟我耍花样,我叫你浑身上下百十个部件,噼里啪啦,如同此珠!
斗笠人:好大的气性。有道百年修得同船渡,你我一条船上的蚂蚱,竟没有半分信任。
影子人:(冷笑)信任?设计钱氏奔府告发,好让萧玠彻查此案,只差把我们曝之于众——谈何信任!
斗笠人:尊驾见识广博,四海兵器无有不识,依尊驾看,杀人不见血的是什么刀?
影子人:天下从没有这种刀。
斗笠人:非也,杀人无血,死人之刀。
影子人:死人要如何杀人?
斗笠人:尊驾岂不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云楠临死之前,还给皇帝留下一份大礼。不叫太子进门,谁来拆封,咱们如何看得好戏开场?
影子人:太子岂会任你摆布?
斗笠人:那就请君拭目以待。
影子人:(阴恻恻地)你的计划已经失败过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斗笠人:尊驾放心,有这位在,管保太子插翅难逃。
【斗笠人身后,又亮起一盏蜡烛。蜡烛后屏风一盏,屏风后坐着人影。】
***
潮州民歌曲调清新,编入琵琶确有妙处。当地乐手也不乏大才,你来我往地讨教过后,我再回院中已近日暮。
天外一层濛濛细雨,薄罗衣衫贴上肌肤。刚打起帘,便听见屋里有人低低咳嗽。
我便踏进去问:“是受了冷?要不要暖盆炭来?”
萧玠正放下药碗,冲我笑道:“你回来了。”
萧玠仍穿出去时那件素袍,看来是刚回来不久。他雨天爱犯懒,但凡回屋就要靠个枕从榻上歪着,如今手头没事,却仍规规矩矩坐在椅里,外出的那件袍子也沾湿了,竟没脱下来。
我往桌上一瞧,除他的药碗,还放着两盏犹带热汽的茶水。
我心中了然,便搁下琵琶,走到他面前。萧玠笑道:“刚刚吃药急,呛了一下,不妨事。”
我问:“苦吗?”
萧玠笑道:“今晚给你留个碗底尝尝。”
我笑道:“何须碗底,殿下舌底就够了。”
不待他脸红,我便掐住他的脸亲下去。
萧玠吓了一跳,忙要推我,叫道:“大白天的,你别闹,鹏英和绥郎他们……”
我捏了捏他的脸,故意道:“七郎跟前,还想着绥郎?”
萧玠忙要解释,一张口就叫我抓住时机和他纠缠起来。他仍要挣扎,只惜这段时间以来,我已经拿住他的命门。他身体太敏感,我从他后腰捏了两把,萧玠便使不上力,亲吻声里也带了点哽咽,手上虽仍推我,整个人却要瘫在榻上。
我在这时抬起脸,将他提抱到榻上坐好,冲前头笑道:“原来家里有客。”
这时那两盏热茶的主人已经复返,从竹帘外进退不是。
萧玠匆忙擦了擦嘴,脸色红白交错。还没开口,竹帘已被打起,一人先行笑道:“在下潮州刺史崔鲲,这位想必就是沈郎。”
我便抱袖笑道:“崔使君好。”又冲他身后少年道:“小郑将军,又见面了。”
郑绥看看我,再看看萧玠,也冲我抱手,“沈郎。”
这一会,萧玠已勉强恢复镇定,找到话题:“鹏英,你们吃茶,茶要冷了——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
他们要说正事,我便很自觉地要出门,突然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萧玠:“说要殿下亲启。”
萧玠拆开信,眉头当即皱起,道:“信中说汤惠峦在京托病,实则是来了潮州,还说他此行目的……或与王云楠案有关。”
崔鲲立即问:“是谁的信?”
萧玠摇头,“没有署名。”
崔鲲接过信,也没有头绪,递给郑绥:“你精通书道,能不能看出什么?”
郑绥仔细看过,道:“这人改换过笔迹,看走势,应当有很扎实的馆阁体的底子。”
崔鲲皱眉,“馆阁体,那就是入仕之人,还有学子,世家子弟不管学习什么书法,大多也是拿馆阁体打底子的……那人可就海了去了。”
萧玠问我:“七郎,这封信是由谁送到的?”
我便摇头,“我回来时,便见这封信放在床头,并未见得送信之人。”
崔鲲看着信封上“皇太子殿下亲启”七字,眉头渐渐皱起,沉吟道:“殿下初至潮州,钱氏便状告州府,又发现黑膏有市,现在汤惠峦也到了……桩桩件件,干系太深。依臣之见,还是明日探过神楼,再做打算。”
萧玠颔首,“我叫龙武卫留意,明日再选十人,我们乔装同行。”
“不能带人。”郑绥道,“市膏违律,寻常买卖一定隐秘,绝不会人多势众。我们带人,只怕打草惊蛇。还是出发之后,叫龙武卫跟踪埋伏即可。”
萧玠道:“绥郎细心,就这么办。”
郑绥又道:“还有,此事凶险,殿下最好留在公廨,等臣的消息。”
萧玠沉吟:“但汤惠峦在这个时间出现,又牵涉王云楠案,只怕也跟这次神楼大开有关。他如今官在补阙,又是京官,纵是你二人也不能违律扣押。但我是太子,百官有应令拜见之礼,又掌巡狩之权,有审问案涉之责。他若在,我能直接拿他回州府,少生枝节。”
他看向崔鲲,“依我看,还是鹏英留下。那地方到底不干净。”
我提醒道:“殿下最好再带个当地人,多少得听懂潮州话。他们万一有什么招数,不至于没有防备。”
崔鲲笑道:“殿下,臣母籍贯潮州,此事不在话下。而且李大为见过臣,倘若此事换作旁人,只怕惹他生疑。”
萧玠还要再说,郑绥已一锤定音:“那就一块同行,不要走散,不要单独行动。”
正事说完,他们三个便面对面坐着,又是无话。崔鲲倒挺有意思似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再瞧瞧我,才适时清了清嗓子:“怕一会雨下大了,要不,咱们先走着?”
郑绥也不再坐,和崔鲲一块告辞。崔鲲简直金口,雨势虽未瓢泼,但不用雨具决计不行了。
萧玠要出门送,被我们一同劝阻,我便撑伞送他二人出门。
雨打院中梅树瓦当,沙沙叮叮声如同拨弦。我们三个一路无话,直到门前将别,崔鲲已迈开步子,郑绥突然道:“殿下喘疾未愈,不能长久闭气。”
他顿一顿,“还望沈郎今后小心。”
我一愣,方知他说的哪一茬,笑道:“今日情动,未能自已,以后一定留意。”
等再回屋中,萧玠已脱了袍子,只着中衣。他怕冷,外头又加一件月白半臂,没有束腰带,正抱我那把琵琶拨弦。见我来,便笑问:“今日有写什么曲子吗?”
我也脱了外衣,抱过琵琶坐下,将为《龙虎谣》新演的曲子弹了,说:“新加了这一节过段曲,在第三折,二人定情合欢之夜。”
萧玠沉吟片刻,道:“这样弹是好,只是太过悱恻靡丽,失于雅正,不若换成大弦。”
我笑道:“殿下,欢好之事,何来雅正?难道不是越靡丽越好吗?”
萧玠一时没说话。天阴下来,更显得他面红欲滴。外头雨声嘈杂,映衬之下,他声音便如蚊呐:“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臣是故意的。”我撂下琵琶,站到他面前,抬手抚摸他下唇,“果然,见了小郑,殿下就不叫臣亲了。”
萧玠脸热得烫手,要不是此情此景,我定要怀疑他生了病。他不大好意思,却没有避开我的手,只小声说:“闺房之事,哪有叫旁人见的?”
我晓得他沿用现成的说辞,以闺房代指情事,但不打算如此放过他。我微微俯身,在他耳边道:“臣和殿下两个男人,哪来的闺房?殿下是把臣当女孩看呢,还是说,殿下自觉做这个香闺?”
萧玠这次有些着恼,急道:“你又乱说什么呀?我哪里把你……”
前一段亲得意犹未尽,我便要再吻。萧玠话没讲完,当即要躲,我便松开他,整理衣摆从他身边坐下,问:“人都走了,还不叫我亲?”
刚刚为了躲我,萧玠半个身子倚在案边,垂着头不讲话。我强敛了笑意,从榻边站起来,道:“那臣就先不打扰殿下了。听殿下的,晚上回来吃饭。”
我还没迈开步子,便听见雨声畔,萧玠低低道:“叫你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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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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