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犯崔渝,清河崔氏旁支,的确是崔鲲堂叔。当年跟随细柳营南下,在潮州安家落户。
时近三更,潮州府狱仍灯火通明。崔鲲已更换官服,在折冲府卫队卫护下走进牢狱。
崔渝一见她便哈哈笑道:“侄女,你纵使穿上这身官服官帽也做不得男人,可别贻笑大方了,我都替你娘丢人!”
卫队长当即跨上前,拎起崔渝衣领就要扬手,已被崔鲲喝止:“住手。”
她神色不更,从椅中坐下,“堂叔自己招吧,是来买,还是卖。所为之事,是淫乐、赌博还是阿芙蓉膏?”
崔渝被掼在地上,冷笑一声:“你欺君之罪尚未判定,就这样狐假虎威。崔燕微,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陛下一日未下旨罢免,我一日是潮州刺史,管辖潮州境内诸事,自然,也有权锻炼潮州狱所有人犯。”崔鲲道,“笞板已经备好,就看堂叔是不是非要吃这皮肉之苦了。”
卫队长会意,命人将刑具抬到跟前。一条长凳,外有两条长板,只是狱中昏黑,看不分明。
崔鲲问:“是什么杖?”
卫队长道:“是小杖。”
崔鲲看向崔渝,解释道:“古时笞则用竹,今则用楚,这‘楚’指的就是荆条。堂叔如何也是崔氏之后,寻常小杖只怕配不上门楣。”
卫队长会意,“卑职换大杖来。”
崔渝听要受杖,当即叫喊:“我是你堂叔,你打我是不孝!咱们陛下的新律里可特意写了,犯不孝者杖责下狱,更别说你的官职能不能保了!”
崔鲲含笑道:“堂叔还记得新律。那堂叔记不记得新律对嫖客赌徒食膏者的惩处?”
崔渝浑身一紧,只听崔鲲冷声开口:“堂叔若不记得,我背给你听。新律卷四增补第二十条,持阿芙蓉膏不满四两、食膏、与他人膏、从医骗膏者,杖三十,锁系游街,抄没膏资。持阿芙蓉膏不满十两,游街如故,杖六十,罚银五十两。如果容留他人食膏,损伤的可就不只皮肉。”
崔鲲敲了敲桌案,“堂叔,这蜃楼总不会是你的产业吧?若是,您也放心,就算诸位兄弟赶不到,你我叔侄一场,我也会为堂叔张席收尸。”
崔渝直觉汗如雨下,里衣已经黏在后心,犹强自叫道:“你放肆!我清河崔十八郎,岂是如此凶恶之徒!”
“这么说,蜃楼卖膏者与你无关?”
“自然无关!”
“有何凭证?”崔鲲道,“堂叔说自己不是蜃楼经营者,那它的主人是谁?”
崔渝叫道:“肯定是万千家底,如何也不是我!”
崔鲲道:“你见过他?”
崔渝虽不肯折颜向她低头,但惧怕刑狱,道:“粗略见过一次,不知是不是大东家,但怎么也是个管事。”
“是男是女,什么形容?”
“男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个头中等,不算年轻,如何也是个中年人。”
看不清脸。
崔鲲继续问:“他讲什么话?”
“官话。”
“什么口音?”
“没有口音,地地道道的雅言正音。”崔渝道,“要么是中原大家,要么就是专门有官话师傅教习过,如何也该是高门大户,可不就万千家底么?”
崔鲲问:“堂叔是如何看出他是东主?”
崔渝道:“蜃楼高有十层,第九层就有人看管,第十层更是没人能进,专门有一把青铜大锁关着。我上个月来,吃了两杯,就看见第十层门开,出来个戴斗笠的人。心里好奇,等他下楼时跟过几步,听他和几个娘子说话,像察觉我跟着,人又多,一会就没见着了。”
崔鲲微微皱眉。
这些消息不能说没用,可连面貌都瞧不见,用处不大。
崔鲲冲卫队长道:“再点盏灯。”
她便拿了卷画像上前,从崔渝面前展开,问:“这个人,堂叔有没有见过?”
崔渝仔细辨认,道:“这不是汤家的二郎吗?”
崔鲲循循善诱:“他也在楼中?”
崔渝皱眉,“什么楼中,这不今年的新科榜眼、新任的户部员外郎吗,打马游街谁没见过?这小子也算一表人才,却叫你压了一头。你也是胆大包天,不顾欺君大罪,竟敢这么抛头露面!要不是认识你的都是自家人,但凡有个外人叫出来,容得你小命留到今天?”
崔鲲收起画像,道:“那堂叔今天公然叫嚷,是奔着我的命去的。”
崔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叫道:“是你要拿我啊,崔燕微,是你这个不肖之女不仁在先!”
“有我这样状元及第的不肖之女,崔家真是烧了高香。”崔鲲不同他啰嗦,起身要走,临到牢门前听崔渝大喊:“崔燕微,别以为你是太子亲信就能全身而退,太子也没法只手遮天!你男扮女装的事捅到朝上,想想那些为官做宰的要怎么搞你?你当黜置大使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吧?十年之前的户部侍郎裴玉清,可是当堂验明正身,一头撞死在含元殿上!崔燕微,你就不怕她就是你来日的下场!”
崔鲲停住脚步,目如闪电,砰地射在崔渝脸上。旋即,她高声笑道:
“好,那就请堂叔睁开眼,看我到底是人头落地,还是入阁拜相!”
***
郑绥刚跨进州府公廨,萧玠便急忙迎上前,问:“如何?有没有找到汤惠峦?”
外头又下了雨,郑绥没打伞,也没来得及穿甲,一身青衣已沾湿一片。他看着萧玠,垂首抱拳,“是臣无能。”
萧玠蹙眉,“龙武卫在外已成包围,楼中人可以说是插翅难飞,更有一场大火在,汤惠峦怎么可能逃掉?”
郑绥道:“这也是臣不解之处。臣问过尉迟将军,当夜龙武卫全神戒备,保证无一人走脱现场。但在场之人,的确没有他。”
萧玠问:“遇难者也验看过?”
郑绥道:“身份已经核实完毕了。”
萧玠正想再说什么,就听门上叩了两叩,抬头见是沈娑婆收了油纸伞,提一只匣子进来。他冲萧玠笑道:“早晨吃药的时辰,殿下又给忘了。”
嗓音轻柔,像梨花沾了酒。萧玠一听见,眼睛里的光芒瞬间柔和。郑绥顺着这笑音,顺着萧玠的目光,第一次认真打量沈娑婆。
脸面素净,五官却秾丽至极,眼角痣若沁血,却不如一双乌黑瞳子夺目。这样一副好皮囊,若早生二十年,只怕堪与盛年的秦灼相与颉颃,却比秦灼旖旎许多。秦灼锋芒毕露的明艳跟前,沈娑婆的美丽更像一溪春夜的暗流。
外头雨声未停,沈娑婆身上也略染水汽,竟有些烟雨朦胧的韵致。他像那天一样,周到地向郑绥微笑:“郑将军好。”
郑绥见萧玠踱到他跟前咬耳朵:“怎么冒雨来了?”
沈娑婆笑道:“臣不来,殿下早间就不吃药了?这药一回不能落,殿下这样亏待身体,身体就折腾你。”
萧玠也不犟嘴,打开匣子,见一碗汤药外,还有一碟点心,一碗粥食。
沈娑婆道:“那药伤胃,先吃早饭。你总要吃甜,专门用牛乳桂花煮的粥,那碟子是奶酥,只许吃两个。”
萧玠道:“这样多,我只吃得下粥,还要吃药。”
沈娑婆道:“吃不下的我吃。”又对郑绥道:“将军用没用过早饭,要么一道?只是将军行伍之人,这些东西太少,我再去买一些来。”
郑绥便道:“多谢费心,路上用过了。”
这一会,萧玠已将粥吃完,正要吃药,沈娑婆往屋里打量一圈,欲言又止,终究问:“崔……使君可好?”
“怎么这么问?”一道闪电从心头化过,萧玠搅动药碗的手腕一滞,抬头问,“七郎,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沈娑婆有些迟疑:“从路上听说,崔刺史并非男儿。”
“路上?”郑绥眉头拧起,“是来的路上?外面的议论?”
沈娑婆点点头。
萧玠心口一窒,勉强镇定下来,“外面既有议论,肯定不止这件事……除了鹏英是女儿身,还说些什么?”
“殿下勿要动气,清者自清,外头流言不过口舌而已。”沈娑婆看看萧玠神色,深吸口气,“都道崔刺史是郑将军的新婚妻子,将军远离朝中,为了笼络殿下……故献妻与东宫。刺史之仕途亨通,皆系于枕席之上。使一家之夫妻,俱为殿下之专宠。”
萧玠松开药碗,双臂剧烈颤抖起来。
郑绥忙要扶他坐下,萧玠却浑身一个哆嗦,抓住他手腕问:“鹏英呢?这会她堂叔也该审完了,她怎么没过来?”
两人对视一瞬,当即拔腿冲出门去,一气跑到公廨后院厢房。
雨声里,崔鲲房门紧闭。
郑绥登阶而上,刚要叩门,突然,门内响起重物落地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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