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地下果然通有暗道,只是被废墟掩埋,一时没有清理发现。
郑绥取过火把,先带龙武卫下去开路。萧玠守在暗道边,郑绥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直至几乎难以闻察。
这短暂的安静十分难捱,萧玠有些坐立不安。突然,暗道里声音杂乱起来,紧接着传来郑绥的喊声:“殿下,这里有人,足有十几个女孩!”
萧玠接过油灯,也忙下了暗道。暗道通向一间房屋,如今已被龙武卫把守。火炬也无法照彻的黑暗里,十数女孩子抱成一团,惊恐地尖叫哭喊。
郑绥忙撤开步子,高声道:“众位娘子莫怕,我们是太子卫队,皇太子殿下亲至,特来救你们出去!如今蜃楼已被烧毁,管事逃窜,你们安全了!”
这些女孩形容不一,有的浓妆艳抹,看来已被强逼接客;有的蓬头乱服,想是新被卖来不久。渐渐,叫声平息,哭声四起,郑绥命众侍卫脱下披风,给女孩们作蔽体之用。萧玠也将外袍脱下,盖在一个只穿抹胸裙子的女孩肩上。
外袍尚未脱手,他便听那女孩呼痛一声,紧接着身体委顿下来。在她卧在地上的时候,蓬乱的裙子褶皱落下,凸显出她隆起的腹部。青灰色的裙摆之间,洇染开大片血迹。
“各位军爷救命!”女孩子们忙扑上前架住她,“阿萝,你怎么样?”
萧玠忙将阿萝抱在怀里,急声叫道:“随行的军医呢?”
尉迟松也急得满头大汗,“出来得急,军医还没赶到!”
萧玠叫道:“有没有会接生的?附近有没有稳婆?快骑马去找!”
尉迟松拔腿就跑,忙去叫人。阿萝叫声愈发凄厉,鲜血已将下裙彻底染红。但在场女孩年纪都轻,不知如何帮手,更别说龙武卫一众大老爷们。
“不能再等了,人快不成了。”郑绥当即站起来,“把披风堆起来,放她躺在上面。酒囊都解下来,以酒烧刀备用。众位娘子将她上身抱起来。殿下,臣带着灵参丸,先给她服下。其余众人举好火把,转身!”
萧玠忙从他腰间拽下荷包,将一枚鲜红药丸倒出来,合进女孩嘴里。郑绥从女孩面前蹲下,说:“阿萝娘子,事急从权,我懂些医术,可以给你接生。”
阿萝痛得脸色煞白,嘴里呜呜两声。郑绥当即半跪下来,将她裙摆上束,急声道:“两个人抓紧她的脚腕!不要叫,往下用力,给她咬块手巾!”
阿萝想必痛极,挣扎得厉害,几个女孩竟按不住她。萧玠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忙上前按住她双脚,当即闻到一股极浓重的血腥气味。
他一时胸中气闷,见郑绥跪在她双腿之间,两手尽是鲜血。一瞬之间,萧玠突然恍惚。他像重新回到十七年前的一张血床,光影昏昧间竟分不清那是阿萝还是秦灼的脸。他按住的阿萝纤细的脚腕突然像秦灼坚硬的踝骨。女孩在手帕牙齿间挤出的呜咽,模糊遥远地像很多年前一个男人细细颤抖的低喝:现在开刀……现在开刀!
郑绥双手再次探入,悬空银刀终于落下。鲜血溅落,沿女孩大腿蜿蜒而下,像一条吸血蜈蚣。蜈蚣样的伤疤从肉里长出来,从膝盖钻出一直爬到脚腕……那是阿萝的腿吗?是秦灼的腿吗?那颤抖的少女的双腿和紧绷的男人的双腿有什么不同吗?那罗裙下的腹部和袍服下的腹部有什么不同吗?这条生命和他的生命有什么不同吗?
都是孽啊。
一片血色的混沌里,突然斩落一道雪白闪电,是一声细微的婴儿的啼哭。萧玠感觉那两双脚腕从他手底一松,他当即吓得大喊:“她怎么了,她是不是死了?”
郑绥道:“胸口起伏着,应当是力竭了。”
萧玠扭头,见郑绥也脱力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里抱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孩子。
郑绥说:“没有剪子,刀拿酒烧好了,殿下,你把脐带割断。”
萧玠傀儡一样照他吩咐,提刀将那条带子割断,感觉在割一条去骨的手指。脐带断裂时,他也一下子跌坐地上。
郑绥拿自己的披风裹住孩子,道:“找个轿子,阿萝娘子和孩子不能受风。带所有人回公廨,备好饭食和干净衣裳,叫她们好好休息。”
这么一会,尉迟松也策马带回来稳婆,随轿一块走了。郑绥从自己衣摆上擦了手,搀扶萧玠起来。
萧玠问:“我刚刚没瞧真切,是女孩吗?”
郑绥道:“是女孩。”
萧玠道:“那么小一点。”
郑绥道:“这位阿萝娘子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
萧玠手臂颤抖着,骂道:“畜生!”
郑绥脸色铁青,抬手替他抚摩后背。萧玠抓紧他另一条手臂,气息一下长一下短,等有所平复,方问:“你怎么还会接生?”
“军中多应急,看过些医术,从前家里的马下驹子,我也帮着搭过手。”郑绥道,“母亲生阿绥的时候,父亲不在家中,也是难产。”
萧玠道:“少来,你只比阿绥要大一岁,阿绥出生时你能记得什么?”
郑绥笑了笑:“听仆人讲的。”他握了握萧玠的手,问:“好些了吗?”
“好些。刚刚我听见一句,是不是附近有新找到的尸首?咱们赶紧回,有正事要忙。”
萧玠从梯子底站住,抬头看向暗道口,有些疲乏地笑道:“绥郎,你先上去,我得叫你拉着。我腿真的软了。”
***
萧玠打开所有公廨厢房,供这些女孩暂时居身,由几个嫂子和郑绥进去送饭。约莫一个时辰后,郑绥赶去前堂。
前堂陈放新发掘的数具女尸,仵作裁割皮肉的迟滞声响起。萧玠坐在一旁,没有躲避。
他一见郑绥,忙快步迎上去,问:“如何?”
郑绥沉吟:“殿下记不记得,和李稻穗一起发现的另三具女尸?”
萧玠颔首,“其中有一具,腹内有遗存的黑膏。”
“当时殿下和臣十分不解,如果罪犯是因行藏败露而杀人灭口,为什么不直接刺死,反倒用强灌阿芙蓉膏的法子。今天臣询问蜃楼娘子,倒有些明白了。”郑绥道,“这些娘子分为两类,一类作为暗娼,以收拢嫖客钱财,阿萝就是其中之一。她们并非固定于一时一地,而是由上头人看管各处流通,像王云楠一案,输送入京为高官取乐,这是走的暗处的途径。但还有一类,是由上面统一伪造籍贯文书,挟持流窜各地,为运膏之用。”
“这些女孩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运膏?”
“陛下当政以来,严禁阿芙蓉流通,各地关隘检查更是严格,所以他们想出了这么一个歹毒的法子。”郑绥声音冰冷,“以鱼肠等材料制作肠袋,内存阿芙蓉、五石散、回神丹等禁物,让这些女子吞咽下去,等避过检查再通过排泄排出体外。但以身体为皿,一日之内禁食水,一旦肠袋在腹内破裂,必会中毒而死。”
郑绥顿一顿,“当日折冲府追缉将至,罪犯将李稻穗之内的四名女子杀害后,恐怕她们腹内的肠袋为官府所获,所以才破开四人腹部,将禁物取出。但其中一个女孩腹中肠袋已然破裂,致使中毒,所以在她胃部留下阿芙蓉膏的痕迹。”
萧玠张开嘴,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郑绥手臂微抬,是随时搀扶他坐下的准备姿势。但萧玠没有再动,他也没有擅自上前。
片刻后,萧玠再度开口,感觉喉咙有些肿痛:“你说这些娘子分为两类——还有一类呢?”
“还有一类,不在今日这些人里。”郑绥眉头微皱,“据里面几位娘子所说,她们被送进来的时候,居然先要验身。处子者单独拘押,再由人二次检查。”
“检查什么?”
“要给她们摸脉扎针,甚至摸骨,还要吃一枚丹药。”郑绥道,“据她们形容,小指大小,黑红色,味腥苦,吃完之后都会呕血。大多数人呕出黑血,被送回来,和非完璧的一块作为暗娼经营,有极个别的女孩呕出鲜血,便被领走。领走之后,再没有出现过。”
萧玠皱紧眉头。
看来蜃楼还要专门挑选一些符合某种条件的处子,他们的目的何在?
仵作这时放下刀剪,脱下手套,问:“将军刚刚说到,被倒卖的娘子里专有一些处女?”
萧玠和郑绥一对视,忙走上前去,“有什么发现吗?”
仵作神情凝重:“今日这几具尸首,皆是处女。而且尸身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仵作揭开尸布,萧玠随他的手指看去,尸首左胸处已被剖开,几根胸骨也已经折断。
“她们的左胸被打开,心脏的几根大经络也被切断,切口非常整齐。从心脏颜色和刀口切割来看,她们应当是在濒死之际,由人开胸放了心血。”
萧玠脑中一响,喃喃道:“濒死之际?”
仵作面露不忍,“是,这几具尸首全身上下只有左胸一处创口,只怕是……凶犯为了保证血液新鲜,活活剖心取血。”
萧玠一个踉跄,全靠郑绥眼疾手快架住他才没有倒地,一低头,眼泪已扑簌簌落下。郑绥要劝,他已狠狠擦了几把脸,牙齿仍上下磕碰着:“取处子的心血……心血能用来干什么?入药,巫蛊,还是青春永葆?”
“手段残忍,目的混沌,断是邪术。”郑绥咬紧后牙,扶萧玠在椅中坐下。萧玠猛地抓住他,问:“她们有没有见到蜃楼的管事,有没有追查到相关人的行迹?”
郑绥道:“这就是臣要禀奏的另一件事。尉迟将军带人沿地道探查,发现尽头通向郊外一座荒庙。据众娘子所述,蜃楼焚烧之夜,有一众管事自此而出,其中夹杂一个年轻郎君,按形容衣着,应当是汤惠峦无疑。”
“我现在就给陛下修书。”萧玠霍地站起来,“让此等罪人立于朝堂,我有何颜面再见天下百姓?”
他尚未迈开步子,已经生生停住,喃喃道:“对,汤惠峦才走一日,现在还追得上……不能等召还的圣旨了,我这就写信,让鹏英携此立即返京,最好能抢在汤惠峦之前进宫面圣!若能抢占先机,就能牵制他们下一步行动,就算以欺君罪论她的女儿身,如此也算将功折罪!”
萧玠看向郑绥,“但在崔家……”
“我已经托付母亲,请她多多照应。”郑绥顿一顿,“我们商议过,暂时不会和离。”
萧玠颔首,“如果和离,她就成了所谓的‘弃妇’,不光群臣要撕碎她,只怕崔家也容不得她了。鹏英虽不惧人言,但还是不要授人口舌之柄。等这事平息,你们再和离,以后你再娶妻,若怕说不清楚,叫我来,我同嫂夫人解释。”
郑绥一直平静,直到最后几句,眼睑突然颤动两下,到底没说什么,只应是。
既如此,萧玠立即修书让崔鲲携带,又派一支龙武卫队护送她返京。夕阳之下,空气微红透亮,潮州城宛如漂浮羊水之上。崔鲲束好包袱翻身上马,形状姣好的眼睛却射出剑锋般的光芒。她没有多说什么,用力握了握萧玠的手,目光又递到郑绥眼中,得到他回应的郑重。接着,西风中抽响一声马鞭,白马四蹄飞动,震开滚滚红尘。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血浆般沉重的空气已然昭示,崔鲲将孤身面对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而她举起马鞭,像她无数次举起献策之笔、判官之笔、代天所握的生杀之笔一样,对整个长安城展开一场绝地的冲锋。
经过安抚,女孩们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也有家人登公廨前来认领。一时间哭声震天,闻者落泪。阿萝父母也来认女,只是阿萝刚刚生产,无法行走,便由郑绥将她抱上轿去,专程送回家中。
连日忙乱,萧玠已然耗尽精力,一回屋,见沈娑婆坐在床边拨弦,心窝里蓦地涌出暖意,轻轻叫:“七郎。”
沈娑婆放下琵琶,向他张开手臂,笑道:“看把我们累的。”
萧玠从床边脱下鞋,卧在他膝上,问:“你今日去忙什么了?”
“还在改曲子。两人剖心那一场,所有丝竹都不要了,就让他们静静地说话。”他手中拂开萧玠颊畔碎发,轻轻别到耳后,“臣和那园子主人讲好了价钱,明天就去摘梨子,后天给殿下熬梨膏吃。”
他声音轻柔地,萧玠只觉浑身松下来,迷迷糊糊道:“怎样都好……你陪着我,怎样都好。”
等再睁眼,屋中已燃烛火,屋外昏黑一片。沈娑婆仍叫他枕着膝盖,一手轻轻拍打他,一手拿一卷乐谱在看。萧玠一动,沈娑婆便察觉,微笑道:“醒了?”
萧玠犹带鼻音,唔了一声,“做了个梦。”
沈娑婆问:“梦见什么?”
萧玠笑了笑:“梦见变成了一棵树,就是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这几年常做这种怪梦。”
沈娑婆笑道:“这有什么怪的,臣从前还梦见,自己是殿下宫里那棵梨树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罢了。”
说了几句,萧玠便要起身,“你腿是不是麻了?”
沈娑婆笑道:“若是这就麻了,以后叫殿下坐臣身上,臣半截身子岂不是废了。”
萧玠刚醒过来还有些混沌,愣了一会才反应过其中的狎昵意味,脸上红晕如同沁血,急道:“青天白日,你乱说什么呀!”
沈娑婆轻轻捏住他下颌,扭过他脸冲门外,笑道:“殿下瞧瞧这天是青天白日么,是良宵苦短呢。”
他见萧玠往后已缩,安抚道:“同殿下说笑话呢,这些日累成这样,臣总不能这时候犯上。”
灯火暧暧的,萧玠一颗心也有些酸软。沈娑婆抚摸他半边脸颊,此情此景,手指的克制便成了欲迎还拒的引诱。萧玠呼吸有些急促,抬手抱住他的后颈。
沈娑婆犹笑道:“干什么?”
但凡有些神智,或不到情急的地步,闺阁之事萧玠总是耻于开口。沈娑婆也不急,不知其意般,半抬着脸含笑看他。
每次沈娑婆调笑,萧玠总感觉身体化成一股饧糖,那样子连自己都没脸去认。但他若故作冷漠,萧玠一颗心又委屈的厉害。他搂紧沈娑婆亲上去时,心中响起一个人溺到水底的咕咚之声。他是让沈娑婆吃死了。自从玉陷园之后,沈娑婆每一次的抚慰和亲吻都像錾记,让他但凡再见这个人,肌肤和身体便叫嚣着要亲密。沈娑婆拧着他有关情卝欲的钥匙,只要他手指微微一动,萧玠就能在他面前丑态百出。爱情里的丑态,其实是两具□□的羽化。爱情能让西施浪作□□,也能叫无盐美若貂蝉。气氛暧昧时,沈娑婆甚至一个眼神就能叫萧玠沉于欲海,更何况,他还有回应。
沈娑婆吮他的舌尖,一手捏着他脊背,一手隔着亵裤。只一下,萧玠就险些呜咽出声,却被唇舌占口,只牵一缕津液出来。不多久,床榻硌楞硌楞微微响动,帐子扇起微风细细,烛火随之轻轻跳动。
沈娑婆亲了亲萧玠汗湿的额头,擦了擦手,拍了拍萧玠屁股,道:“去换条裤子。”
萧玠这时候格外黏人,仍双臂搂着他,哑声说:“想直接洗澡。”
“洗不得。”沈娑婆笑道,“殿下睡着时,小郑将军来过一趟,看起来有要事商议。这时辰,应当再过来了。”
说着,他抬眼看向屋外,声音没有刻意压低,笑着说:“幸亏没同你胡闹,不然除了臣,殿下要被多少人瞧光了。”
那个雨夜从眼前一闪,萧玠一个哆嗦,几欲干呕。
这是他的心病,就算**,沈娑婆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他怎么会拿这样的话刺他?
萧玠渐渐从那恍惚中回神,扭头,先从竹帘外看到一双穿靴的脚。
看见那人低颈垂首的姿态时,萧玠突然想,天色居然这么暗了,不然郑绥的脸色怎会如此阴晦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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