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子抵达京师的前夜,大内官秋童再次听到皇帝在噩梦中发出的叫声。他记得皇帝年轻时也有过一段类似的经历,那时候罗帐里会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像一个母亲安抚惊梦的孩子,柔声呢喃,是我六郎,我在这儿呢。等秋童赶来时,烛火已经将年轻皇帝的脸点亮,皇帝伏在那人膝上,整个人像一条冻僵的蛇。那人脸贴着皇帝的脸,颈交着皇帝的颈,手挽着皇帝的手,像两条蛇的交尾又像两个人在相拥。很久之后秋童才知道,很多年前的这一天,皇帝亲手插入钥匙,为潮州打开生门的同时也打开了另一扇罪恶之门。
奉皇十七年五月底,秋童闻声赶入殿中,见皇帝赤脚立在地上,面迎月光,脸上淌下两行清漆般的泪痕。
秋童的安抚难以奏效,直到翌日,太子入承天门的消息由金吾卫快马传入宫中。等车驾从甘露殿前停下,秋童发现,皇帝似乎完全恢复往日从容。大风雨前他习惯了扮演顶天立地的父亲,保护太子的羽翼必须让儿子以为无懈可击。
萧玠正和宫人一起搬卸行李,一只包袱从他臂弯散开,一本书册啪地掉在地上,露出《搜神记》的封皮。
这是郑绥找给萧玠的读物,为防他有任何危害自身的行动,必须要分散其注意力。郑绥将时间算得很好,这本读完,萧玠也该抵达京城。
萧玠弯腰要捡,一只手却抢先将书册拾起来。
萧恒将书递给他,“回来了。”
萧玠接在手,道:“回来了。”
萧恒没说别的,道:“饿了吧,先吃饭。”
甘露殿中晚饭已然备好,仍是萧玠爱吃的菜色和粥食。碟中有好多新腌的雪里蕻,这是萧恒头一次没有限制一餐之中酱菜的供应。萧恒有些抱歉,“面还没醒好,没来得及给你做馎饦。”
萧玠笑了笑,“粥好吃的。”
萧恒给他挟菜,看到儿子手腕,一串黑色佛珠取代了原本光明铜钱的位置。萧恒看着他侧脸,说:“瘦得这么厉害,自己一个人也别懒怠,得吃饭。”
萧玠笑道:“这几天有些苦夏,甜的嫌腻,咸的吃不进去,淡的又没有味道。外头的饭,到底不如家里的好吃。”
“那就多吃。”萧恒看他吃饭,又有些坐不住,“我再给你下馎饦去。”
萧玠忙拉住他,“克化不动,半夜还要难受。”
萧恒没再起身,萧玠却没有松开他的手。那么一双父亲的手,他还没留意,就这样皱皮结茧了。
萧玠看了一会,捧起萧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感到父亲抚摸自己的脸,终于道:“阿爹,我叫你难做了。”
萧恒说:“我为你骄傲。”
萧玠双唇一下子颤抖起来,匆忙拿两只手捂住脸,好一会,才撤下手来,从怀中取出两封奏折,“我私自做主,让老师致仕了,还有柳州阿芙蓉作业的前因后果,也都在折子里。但在潮州蜃楼时,卖家所获女孩不尽用做暗娼,有的取血后直接杀害,我问过您这件事,您没给我答复。”
萧恒只道:“这件事我另有安排,你不用管了。”
萧玠心知不是追问的时机,便道:“我和鹏英商议过,明日我上朝,还是由她弹劾我。如今我和郑绥所处被动,得须一个局外之人帮衬。到时候……”
萧恒道:“你不用上朝。”
萧玠道:“这件事我总要给个交待。”
萧恒面不改色,“明天你先去行宫待一阵,对外就说我把你幽闭了。他们没法把你怎么样。”
萧玠惊道:“就这样?世族哪会善罢甘休?”
“我还没找他们算账。”萧恒冷声道,“阿芙蓉一案,他们真以为到此为止了么?”
察觉儿子覆上自己的手,萧恒轻轻叹口气,将儿子手掌握在掌心,只觉得还是瘦。萧恒道:“阿玠,阿爹原先不想让你参政,就是不想让你牵涉这些。”
萧玠笑了笑:“那除非把我塞回阿耶肚子里去。”
这样脱口而出,两人皆是一愣。萧恒只笑一笑,不多说什么。萧玠道:“就算能塞回去也晚了,我已经晓得你要做什么了。”
他附到萧恒耳朵上说了句什么,萧恒有些诧异,萧玠已经顺势靠在他手臂上,“阿爹,你不要总觉得我小。就算我小,你也可以一点一点讲给我听。你如果早告诉我,我也能早告诉你,我觉得你做得很好。我也为你骄傲。”
一餐饭毕,萧恒亲自将萧玠送回东宫,等他睡熟后才离开。回到甘露殿,见秋童正整理奏折。
萧恒道:“都是弹劾太子的折子。”
秋童道:“是。”
萧恒简单翻过一遍,见上书者基本含括了八成的世家勋贵。萧玠上呈的那份阿芙蓉庄家的名单所列,大多为其子弟亲朋。
萧恒道:“你说,我如果就是不遂其意惩处太子,他们会怎么做?”
秋童心中一跳,“陛下……”
萧恒没有过多表示,问:“杨士嵘回来了?”
秋童道:“柳州一出事您就急召杨相公回京,按脚程,应当快到了。”
萧恒刚要吩咐什么,便听殿外龙武卫快步奔来,抱拳禀告:“陛下,杨相公已至宫外,请求陛下召见!”
萧恒目光一凛,扬声道:“请他去两仪殿,我一会就到。”
他指了指那堆奏折,一并送到那边去。
秋童应是,一面收拾,一面心中发沉。
太子此番作为,连他一个内宦都心惊不已。世族大多盘根错节,在地方势力非同寻常,不说人望声名这些虚的,有多少人把握着一地经济,这些年大小皇商、工程建造,甚至各地百姓吃穿住行的取用之物,多少和世族关系匪浅?更别说还有一些豢养府兵死士,之前嘉国公以军械制造献诚,手中未必没有装备火炮的精兵……
倘真如此,殿下如何逃过一劫,陛下又要如何为他挡下这片风雨?
和秋童的忧心忡忡不同,自从看到萧玠平安归来,萧恒表现出一种注意已定的镇静。他手指从那份鲜血写就的名单上掠过,拿起搁置一旁的《搜神记》,翻动几页。
秋童问:“想来是殿下忘记带回去,奴婢给送到东宫去吗?”
萧恒翻到别在最后一页的芸签,将书合上,“书刚读完,还不是温故的时候。把他阿耶那些话本子给他送去。之前的事,不用回头。”
***
声势浩大的废太子进言在朝堂掀起时,萧玠的车马已经驶入劝春行宫。乐者们躲闪又窥探的目光穿过潮热的空气,飞絮般粘在车帘上。絮状物对萧玠的身体常有损害,现在,宫中不合时宜的杨花已经漫天飞舞了,所以萧恒对他和郑绥采取了两种相反的保护方式:把他贬去行宫,却提郑绥为龙武卫中郎将留在身边。
对萧玠的处置是为了平息世族的部分怒火,但如果此时打压郑绥,当即会有人落井下石。萧恒宣称,郑绥作为太子臣属只得听命行事,并在阿芙蓉案中功劳卓著,对他的处置正是赏罚分明。
离开萧恒,萧玠终于不用扮演一个乐观向上的孩子。他结束了萧恒的梦魇,却对自己的噩梦只字未提。柳州血雨倾盆,被他斩首的无头尸身从血泊中爬起,用染满阿芙蓉黑垢的手拉他摸他撕扯他,质问萧玠这个恶毒的罗刹为什么要屠尽柳州城。那些血手像情人一样摩挲他的脸颊,下一刻就紧紧扼住他的咽喉。
萧玠经常从梦中干呕着醒来。噩梦已经影响了他的日常生活,包括进食。以他如今的精神状态,如果待在宫里很难瞒过萧恒。
西暖阁开启时,并没有想象中的灰尘飞扬。萧玠闻到淡淡的鹅梨香气,迈步而入,看到坐在窗下校弦的沈娑婆。沈娑婆放下琵琶,向他打开怀抱。
萧玠缩进他怀里,听到沈娑婆重石落地般的感慨:“你真的干了,你真的来了。”
他隐约察觉,沈娑婆的态度有些消极。他从沈娑婆袖中闻到血腥味,发现他臂上又裹了纱巾。夜间沈娑婆把他压在榻上,在萧玠泪眼迷蒙时他咬住萧玠后颈,不像是亲爱更像是发泄。他依旧没有行进,但比真正还要粗暴。
萧玠察觉他巨大的精神压力,但他愿意承受,再粗暴的爱也是爱,他愿意以此逃离一次次刽子手的血色噩梦。有一次半夜醒来,他看到沈娑婆坐在床边,将手臂上纱巾一圈一圈地拆开,露出尚未结痂的伤口,里面绽开微粉的血肉,像一只恶魔的眼睛。
萧玠耳边响起柳州临别前的交谈,他说我最放心不下你,沈娑婆说什么?
臣未必不能随殿下同去。
他当时只感动于情之一字,竟没有发觉,殉情最直接的含义不是情而是死。
萧玠突然想起,沈娑婆在治好自己的病之前,也曾是个跳过池塘的病人。他后来近乎完美的健康简直像一出表演,让萧玠自然而然地忘记了这件事。
沈娑婆看着那条手臂,迟迟没有举动,萧玠也不敢惊动他。一会,沈娑婆转过头,像早知道他已经醒来一样,笑着给他掩去眼泪,安慰道:“你好好的。我没法死的。”
沈娑婆的异常叫萧玠迅速振作起来,人在柳州还好好的,回来成了这个样子,很大的可能就是为自己忧虑所致。萧玠找不到症结,不知道如何开导他,便提议两人真真正正上一次床。沈娑婆没有多言。
那晚没有落帐,也没有熄灯。高烧的烛火下,萧玠赤条条躺在床上,用一个很传统的方式把自己展开。他自觉地把枕巾咬在口里,沈娑婆用一只手按揉他的肚子,这样他还是差点干呕。沈娑婆不进不退,在灯火下,那只裹有白纱的手向下探摸。萧玠难堪地哭起来,却撑着没有叫停。一小会后,沈娑婆从他身上爬下来,拿帕子给他擦拭,说:“睡吧,你不成。”
萧玠有些委屈,说:“我成的。”
沈娑婆把帕子丢在地上,背身从他身边躺下,还是说:“你不成。”
萧玠双手拽着被角,对他的背影问:“你能抱着我吗?”
片刻沉默后,沈娑婆转身横臂抱住他。那包扎下的伤口似乎才是沈娑婆的口鼻,包得越厚越紧,越喘不过气。
白日里有太阳透进来,他们两个都能好很多。萧玠不再午睡,故而一日只用做一次噩梦。沈娑婆身上更像缠着一个只在夜间作祟的鬼魂,白天他仍正正常常地去教坊演曲,外人压根瞧不出有什么不同。好的时候,还能和萧玠对弹一会琵琶,说起《龙虎谣》的编曲工作已接近尾声。
萧玠轻轻拉他的手,柔声问:“到底怎么了,你和我说说好不好?”
沈娑婆低头看着他的手,说:“闹鬼。”
萧玠道:“那我请司天台来瞧瞧,再不行我出宫找驱鬼的道士和尚。”
沈娑婆笑了:“不入轮回道的鬼,他们收不了。”
他看了萧玠一会,抬手抚摸他脸颊,萧玠顺他的手势躺在他怀里,静静流下眼泪。
沈娑婆一下一下梳理他的头发,平静,面无表情。
行宫里的日子如水淙淙流过,萧恒却很少踏足。朝臣加给他不小的压力,改革的推进尤为艰难。这是柳州案带来的麻烦。萧玠打听过几次,从上到下却密不透风,萧玠便知萧恒着意瞒他。深宫寂寞,好在崔鲲常来探望。
一个午后,萧玠走完园子回来,听见屋里有低语之声。
隔着竹帘,他见崔鲲穿一件月白襦裙立在案前,手正拨开一只襁褓。
那襁褓正由郑绥抱在怀里,郑绥边轻轻拍打,边低声哄着,全然像一个温雅年轻的父亲。
萧玠打帘进来,一时没认出孩子,“这是……?”
“是阿萝的孩子。”郑绥道,“我和鹏英已将她认在膝下,父母也同意了。”
萧玠笑道:“也好,有了孩子,郑将军和夫人能够含饴弄孙,那些流言蜚语也能平复一些。”
郑绥问:“殿下想抱抱她吗?”
“我?我可以吗?”萧玠有些紧张,虽这样说,已经将手臂打开。郑绥将襁褓让到他怀里,教他如何抱婴儿会舒服一些。
萧玠一时间放不好手脚,也不敢立着,忙从椅中坐下。探手要摸女孩的脸,被一下握住手指。
崔鲲笑道:“我和小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为她赐名。”
萧玠问:“不问问冠军大将军?”
“将军也是这个意思。”崔鲲道,“怎么也是你俩接生的孩子。”
萧玠拍着襁褓,沉思片刻,眼睛一亮,“就叫旭章,朝阳之旭,文采之章,怎么样?”
郑绥含笑点头,“很好,太阳。”
萧玠怀里的太阳姑娘冲他咯咯笑起来。
萧玠想起什么,道:“东宫有一些玉料,都是从前的节礼。我记得有一块芙蓉美玉,十分难得,过几日叫人琢一个玉佩,给她送过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郑绥没有推拒,笑道:“臣代旭章谢恩。”
萧玠从没抱过这样小的女孩,一时喜欢得不得了,垂脸亲亲她额头,就这样贴着她依靠好一会。
郑绥察觉他情绪不对,却不好上前,崔鲲会意,便岔开话,“怕殿下无聊,他从家里翻出几本手记,估计殿下感兴趣,拿来给殿下解闷。”
萧玠便将襁褓让给崔鲲,接过本子一翻,惊喜道:“是老师的笔记。我手里只有他常放在东宫的两本,不料你那儿竟有这么多。”
郑绥道:“青门的集子,父亲都有拓本。”
关于郑绥的处境,萧玠没有多问。他能带着女儿通达行宫,就是告诉萧玠他如今安然无虞。
日影上窗,郑绥崔鲲也就告辞。出了院子,郑绥将襁褓抱过来,让崔鲲腾出手结系披风。旭章从他怀里睡过去,郑绥将襁褓掖好,抬手替她挡风。
崔鲲道:“我瞧殿下抱旭章时神情不太对。”
郑绥默了一会,道:“永怀公主,乳名阿皎。”
那个月亮般的女孩子已经不是萧玠的噩梦了,但他依旧会梦到她。有时候是个襁褓,有时候是个大姑娘,有时候还在阿耶肚子里,是隆起腹部下的一个美丽谜团。萧玠在该爱她的时候心怀芥蒂,失去她后悔之莫及。他嫉妒过这个女孩子,殊不知她才是他们家庭最大的恩赐。长大后的萧玠认真思索过,如果阿皎能平安降世,他们一家或许犹有裂痕,但绝不会是再拼不回的一面破镜。他依旧认为这是他的报应。
***
沈娑婆不在的白天,萧玠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看书。如果说好好生活是李寒给他最后的遗言,那读书的习惯就是李寒留给他最宝贵的遗产。太阳里,他打开书页,墨迹迎光跳跃,在纸页和历史的舞台上,拉着萧玠翩翩旋转。萧玠了悟,自己早晚也要变成文字,变成故纸堆的一页,变成薄薄的一张历史。这很好地解答了他后半个人生问题: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他渐渐地理解,李寒的死亡,其实是通向了永恒的生命。这也解答了李寒俗世生命的最后一刻,脸上为什么笑意盈盈。那笑容曾经是匕首的光,锋锐地刺在萧玠心脏上,现在那光变成了太阳。
萧玠暖和了。天也渐凉了。
穿上裘衣后,萧玠在读完五经的间隙翻完了李寒的全部文稿。他那部《元和玉升遗事新编》里有一部分志怪笔记,记录某事某地神异故事,再揭露这神异画皮下暗藏怎样的玄机。玉升年间柳州的一桩怪事引起萧玠警惕。
李寒记曰:五通神圣显灵,夜入人户,遍□□女。畏其威德,献未婚女若干以止其乱。某曰:鬼神者,荒谬之说也。神乱者,人乱也。时刺史宗戴勾结寇党影子,诸女之祸由此肇端。玉升元年,秦君至柳,起诸女棺而验之。俱开胸,犹处子。复询乡里,咸云众女手脉心脉断绝一事。君疑贼党取处子血以制秘药,故里通官府,遍淫乡中,又勾结道士,百姓惊恐而争献处子。
处子,鲜血,影子,柳州。
一道闪电劈中萧玠头脑,他浑身一竦跳下榻来。
潮州那些被拐卖但被用作妓女的女孩,说不定正与此事相关!
萧玠在这部笔记末,找到了李寒对影子的记录。影子身中观音手,不得解药则亡于弱冠。解药之方,李寒多年行走听闻,有所揣度:
已知引药当有罂粟蒴果、处子之血,后巡英州,见一怪书记闻,疑需生剖婴儿脑以入药。其余药引,尚未得闻。禽兽之行,天打雷劈。
萧玠浑身发抖。
唐翀说,柳州之中,丽春花最盛……
李大为说,要进蜃楼需得五十两金。若没有,一个黄花闺女,或俩奶娃娃也可以……
萧玠确信,柳州阿芙蓉案正在影子操作之中。在崔鲲再次造访时,他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她,要她面圣奏报陛下。崔鲲下次到来时,萧玠拉住她询问情况。崔鲲道:“陛下说,殿下无需忧虑,保养自身为上。”
萧玠松一口气,又问:“陛下气色怎么样?”
崔鲲有些迟疑,“臣并没有见到陛下,刚刚的话是大内官转述的。”
“陛下称病,已经多日不朝了。”
***
萧恒这场古怪的大病诱因颇多,天气骤冷、常日疲惫又怠慢饮食,终于磨耗了他铁打的身体。托杨峥以监国事后,萧恒拒见除其之外的任何臣下,包括萧玠。
萧玠忧心如焚,求见折子也屡屡被拒,甚至批复奏折的已经变成杨峥,他不敢想象萧恒的身体到了什么地步。甚至这年的除夕和上元,萧恒也只让人送来礼物,没有陪萧玠守岁和过生日。等到新年二月,行宫收到了第二道旨意,仍是杨峥代笔:上巳节,由皇太子代天子主持春祭,典礼结束后,太子迁居甘露殿。
朝中人心惶惶,半年时间以来,皇帝没有对柳州案作出更新的解释,而是直接将此事掀篇。这种强硬态度更像为太子铺最后一段路,再加上大内官日复一日的愁容,所有人都说,皇帝真的病入膏肓了。
圣旨下达后,各府的上巳节礼流水价送入行宫。西暖阁本可罗雀的门庭又热闹起来,原本进言弹劾的众臣改换嘴脸,纷纷向这位未来的新君表示忠心。他们废太子另立宗亲为储的计划泡汤了,毕竟皇帝一旦殡天,未废的皇太子作为独子必承大业。
萧玠收了礼物,但也没收。他阅过礼单做好誊记后,命内官将所有礼物退返。这些礼品单子成为他衡量朝臣的至关重要的一把尺子。
瑞官照例为他读单子,正念到嘉国公府:“金纱翠笼灯十盏,珊瑚花树十株,青玉龙纹香炉一对,郎窑红瓷插花一对,新鲜鲥鱼六笼,竹荪六笼,雪蛤膏八盒,白玉扳指一枚……”
萧玠叫停,“等等,白玉扳指,一枚?”
瑞官笑道:“确是一枚。”
官员进献礼物以双数为佳,若是嘉国公所献,如何也该是一对。
萧玠呼吸一紧。
是虞闻道送的。
但虞闻道并非不知分寸之人,他退还扳指时已将意思说清,虞闻道此时送来,究竟何意?
萧玠道:“将扳指拿来我瞧瞧。”
瑞官从礼物堆里找到一只小匣子,捧给萧玠。萧玠打开一看,果然发现一张字条。
仅扫过短短一眼,他便将字条捏在掌心。然后去案边提笔写了些什么,放在匣子里重新递给瑞官,“一块退回去吧。”
瑞官掩门而出时,萧玠把字条丢进灯里。那薄薄的纸笺浸了他的冷汗,化成空中一缕湿润的青烟。
当夜,一钩冷月映窗,照上行宫罗帐。临近子时,帐中簌簌微动,不一会萧玠从帐内钻出,将裘衣穿好,蹑手蹑脚提灯出门。
月亮追着萧玠背影,将前路照得亮亮堂堂。他穿过回廊,钻进后花园里,假山后的临水亭中,已经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披着内侍所穿的鸭羽短氅,一见萧玠当即撩袍跪倒。萧玠将灯放在桌上,罕见地没有扶人。淡黄灯火照亮他欲抬又缩回的双手时,也照亮那人抬起的虞闻道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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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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