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岳旬出门的时候姜令已经起了,哈欠连天地跟岳旬抱怨他家的床板太硬,刚开口说了两句,就揉着眼睛停住了。
岳旬着急出门,根本懒得听那少爷嘟囔,收拾停当就着急忙慌出门。半只脚都已经踏出门槛外,愣是让姜令给叫了回来。
姜令眯着眼睛,朝着岳旬点了点眼下:“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两眼乌青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岳旬就想起昨晚梦里温杳架着刀问他要帕子,一时间不知是该觉得荒唐还是恐怖:“认床,做噩梦。”
姜二爷拧眉撇嘴,总归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岳旬才懒得理他,毕竟他和温杳之间那档子事根本就不是姜二爷这位“不谙世事”的主儿可以理解的,避免闹出麻烦,还是不要让其知晓为妙!
想毕,他咣当一声关上了大门,仰天苦笑出门去了。
岳旬昨夜后半夜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没合眼,今晨起得迟,出门前又和姜令叽叽歪歪掰扯了好几句,赶到薛家的时候已经赶不上第一碗粥了。
他取了碗筷小碟,想去捞几筷子自己爱吃的小菜吃,揭开坛子一看——这小菜大约是太过受欢迎,已经剩不下几根菜飘在红油里。
这是在薛家,不是在他自己家。岳旬默默在心里告诫他自己,千万不能用馍馍去沾坛子里的红油!
岳旬千忍万忍,好悬忍住了,长叹一声,从他最爱的酱菜旁边离去。
在薛家磨磨唧唧吃了许久早饭,去薛家书库里把自己的稿子检视一番放在一旁,岳旬便去取了些书籍过来,自行温书备考。
待到日上三竿,岳旬策论都作了一篇,薛大东家才姗姗来迟。
薛琮穿红着绿地往里进,手里提着个不小的笼子,里面栏杆上站着只同样穿红着绿的红嘴绿鹦哥。
那鹦哥进来便张开一张小红嘴,从它那细细的嗓子眼里发出声势浩大的动静:“东家来了!东家来了!”
这声音不说如凤凰清啼,也起码和一百只鸭子乱叫发出的声响差不多大。刺耳的叫声从岳旬的左耳穿透到了右耳,提着他的眼睛把人从策论里拔了出来。
吃人的嘴软,岳旬就算是被这鹦哥吵的双耳失聪,也不好面上露出不快。他理一理衣摆,同其余清客文人一同站起来给薛大东家作揖行礼。
薛大东家不知撞了什么好大运,红光满面,看着人逢喜事精神爽,很是大方地同诸位清客挥了挥手:“覅客气,覅客气。大家写好个话本子拿出来,做自家个事体就好了呀。我一家头一家头走过来看个。”
他在这边说话,那鹦哥在笼子里也没闲着,顺着薛琮的话拍起翅膀放声大叫:“看!看!看!”
薛琮的笑容有些僵硬,把鹦哥笼子往离自己耳朵更远的地方挪了几分。底下仆从看着,赶紧把这倒霉的鹦哥从东家手里拎走,薛琮饱受痛苦的耳朵终于轻松几分。
两个仆从搬了个躺椅给薛琮,他竟然就大大方方当着诸位清客相公的面倚在躺椅上晃晃荡荡,品茗吃点心。
底下仆从挨个按座位顺序将话本收了上来,呈给薛琮。他先是腾出一只手来翻话本看,翻着翻着觉得妨碍他吃点心,点了个识字的仆从过来,给他念着听。
整个屋子的氛围随着那仆从抑扬顿挫的念书声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所有的人都有些莫名的紧张,只能假装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
岳旬坐在最里面,默默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真是太尴尬了。
他也算是阅话本无数的人,迄今为止还没有见过这么尴尬的场面。诸位清客要么久试不第,要么家境清贫,可都是正经读书人。能不能考上另说,确实都是曾经考过的。
大家打小儿就是读孔孟,脸面是最要紧的东西。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谁愿意豁出一张老脸去,给商贾人家做清客?正经清客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写话本子的清客!
这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话本是什么东西,市井上流传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东西。谁家正经读书人看这个,让自家的古板老爹发现了,恐怕都要让人给拉进祠堂里面对着列祖列宗打好一顿板子,训斥些玩物丧志的大道理。
更别说是写话本,那恐怕列祖列宗都要争先恐后从牌位里探出头来,吐沫星子横飞地指责不孝儿孙了。
可是诸公为了那一月一吊钱的月例,为了那即将拿到的千字五两的稿费,不得不忍下屈辱,揭开面子,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在薛大东家这里写些才子佳人谋生。
倘若单单是才子佳人倒也罢了,可如今市面上流行的可不止才子佳人。许多话本那一路就顺着脂粉红妆花前月下鸳鸯锦被往被翻红浪去了。
自己私下里看就看了,可偏偏要当众让仆从朗读出来!
薛大东家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听着听着手里的茶点都要拿不住,头一点一点,就差要小鸡啄米。可书库的其余人就没那么闲情雅致了,正被念着的面红耳赤,还没被念的如坐针毡,被念完的面如土色。
好狠的薛大东家,最狠莫过商贾!
岳旬对此深表同情。
左右手里的策论是写不下去了,他干脆把笔撂下,专心品鉴起来。
这几本话本大都是写薛琮进京赶考,在赶考路上遇见风尘女子鸣翡,二人做了露水夫妻。此后薛琮立下誓言,一定要回来娶鸣翡。而后薛琮高中,薛家却不同意娶一青楼女子为妻。
如此杂杂拉拉扯一大堆,最后要么是薛琮又娶了宰相之女又将鸣翡收入囊中,大团圆结局。
要么就是鸣翡泪洒秦淮,说自己身份低贱,要薛琮好好娶妻生子,出将入相,大悲剧结局。
可看薛琮,继续闭着眼睛啄米,估计不大满意。
岳旬心里想,我们这群人读书考举,当然听着身临其境。可薛琮他是个商人,他又不考举,懂什么“大登科后小登科”?还享齐人之福?
这话本是薛琮用来讨好鸣翡的,又不是薛琮写来满足自己的。那鸣翡姑娘可是个烈性之人,看了这薛琮还能得了好?
仆从读了一本又一本,书库中的清客相公是失魂了一个又一个,终于,仆从抽出了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话本。
岳旬等的就是这个,还不等这仆从张口,他便从一堆子已经几乎是死人的清客相公中越众而出,张手一挥:“慢!”
薛琮正打瞌睡,让他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点心吧嗒一下就掉在了衣袍上。他手忙脚乱要把这掉渣的点心拍下去,险些就叽里咕噜从躺椅上滚下来。
好在薛大东家向来不拘小节,抬手让仆从把自己扶起来,眯着眼睛看岳旬:“啊?”
岳旬和薛家那老管家对视一眼,拍了拍手,几位已经扮好了的戏子从门外鱼贯而入:“既然东家说这话本子以后还要编排成戏,与其听人干巴巴地念,不如干脆编排好了搬演出来,博东家一笑。”
几个小戏子年纪都不太大,都是薛琮没见过的生面孔,听岳旬说话,便都朝着薛琮盈盈一拜。
岳旬哪里有钱请名角儿,这几个人是他拜托云韶院的芍药去不大出名的小戏班里寻的学徒。他挨个听了几句,唱功尚可凑活能用,价钱也不大贵,便加紧时间让他们排演。
至于薛家那位老管家,他早也见岳旬晚也见岳旬,早就熟识了。旁的清客眼高于顶,都清高得很,可岳公子乃是个惯会说好听话的牛皮糖。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都想着给老管家带零嘴儿,嘴里面“爷爷”长“爷爷”短,哄得那老管家见了他比见孙子还亲。
两下一合计,这才有了今日这几位小戏子进入书库。
薛琮本来迷离着双眼,困得不行,一见有戏听,顿时坐直了身子,连连朝着岳旬点头。周遭仆从原本也读得口干舌燥昏昏欲睡,这一下子,赶紧又把茶水点心摆端正了。
薛琮翻开了花花绿绿的戏本,上书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响翠传》,再抬眼,一个容貌清丽的小旦莲步轻移,走入了众人的眼帘。
想必是本剧的正旦响翠。
《响翠传》云,响翠之父原是朝中二品大员,年幼之时在园中玩耍,恰逢商贾之子薛瑜坠入莲池。
响翠聪慧非常,以手中柔韧不断的锦帕将薛瑜救上岸来,二人缘悭一面,此后分别。
七八年后,响翠已是一名清丽少女,而薛瑜继承家业,成为了一方巨贾。
可惜响翠家道中落,父亲获罪,原先的千金小姐竟然被卖入青楼沦落风尘。后有一王爷,欺男霸女,将响翠强抢入府中。可这王爷哪里是长性的人,买了响翠便置之脑后。
此后响翠便在家中屡遭责打,日子十分凄苦。
而这位薛大东家,虽然商贾出身,确是一位有情有义的正人君子!他多方打听响翠的下落,没有想到再找到响翠之时她竟然已经沦落风尘还被王爷抢去。
薛瑜下定决心,就算那王府再凶险,就算那王爷再是吃人的笑面虎,他也要见响翠一面!
于是薛瑜便想尽办法,扮作唱戏的伶人,在那王爷享乐之时偷偷混进王府,终于见得响翠一面。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薛大东家!
那扮小生的戏子唱的婉转动听声泪俱下,脚下步子也踉跄起来:“猛见得茜纱窗下血痕新!那玉臂横陈鞭痕印,分明是响翠眉颦。”
他一甩袖子,念白道:“必要想个办法,救响翠出苦海!”
这扮薛瑜的戏子顿在原地,音乐戛然而止。
薛琮搁下手里的茶盏,等了半天都不再听闻丝竹之声:“然后呢?要怎么救响翠姑娘脱苦海?侬接下去要写啥物事?”
“自然是……”岳旬接了那小生手上的扇子,哗啦一声展开,也念白,“好一个智勇双全的薛大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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