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孤鸣是苗疆最喜欢交朋友的王族。
他对朋友真心一片,而他的朋友,只要有心,也是对他一片真心。
真心是可以分成很多片的,朋友也可以满坑满谷,当一个朋友很多的王爷,走到哪里都能蹭酒喝,日子那是非常爽的。
卢枰镜家有好酒,烧得好菜,人又风趣,于是在这个冬天,别人都躲着冰天雪地的苦寒,两个人上山采药,去周围部族闲逛、喝酒、打架,看夜族的小姑娘跳众神祈愿,站在最高的山上吹着寒风,一个吹箫,一个舞刀。
好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千雪孤鸣要回去了。
“等我回去以后,王……家里人一定会逼着我在家里,乖乖听话。”千雪说得很不流畅,他总不能说哥哥会逼着他去和罗碧一起打仗,顺便监视罗碧。
“那你还会回来吗?”卢枰镜擦拭着箫管:“你来这里,我还一样招待你。”
“小卢,你真好,”千雪立刻看他:“那你多酿一些酒。我带朋友一起来喝。”
卢枰镜对那双蓝汪汪的眼睛没有一点抵抗力,惆怅的说:“那倒是无妨。我家的酒窖很小。只怕你来时,酒窖里已经清了两三回了。”
“你可以托人带给我!”千雪道:“我……”
卢枰镜似笑非笑。
他露出这样的神气,千雪心里一阵阵意动。他们站在冬天清澈幽蓝的夜幕下,无数星子浅浅洒落,寒风凛冽,卢枰镜穿了一件厚厚的裘衣,脸上依然冻得发白,却看着千雪孤鸣微笑。
这些日子本应该疲累无比,尤其对没有武功的普通人来说,千雪直到现在才察觉,恐怕小卢现在是为了不扫兴,才一路上都为他凑趣。
他们本不该是搭得上的人——但做朋友又何必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呢!
“我是苗疆狼主,千雪孤鸣。”
千雪说完,一改刚才的严肃,卢枰镜微微一怔,低垂目光,千雪讪讪道:“小卢,我有我的苦衷……”他把为了王叔治病的事铺陈出来一说,卢枰镜叹了一口气:“那我该待你如苗疆狼主,还是千雪孤鸣呢?”
千雪大快:“自然是朋友了!”
两人向山下去,走了一刻,夜空飘雪,絮絮舞过山中。
千雪孤鸣一时看得入迷,索性停下来:“等打完了仗,我就找个有雪的山头隐居。”
不知为何,一向心高气傲的卢枰镜竟然能够感同身受——和千雪鬼混的两个月,他彻底忘记了从前的案牍劳形,也忘了郁郁不得志的不甘,若是有一天,他也厌倦了红尘,是否也该如千雪一样,找一个地方隐居呢?
“到那时,你不如住我隔壁啦,”千雪转过头:“好不好?我可以帮你早好房子,还帮你喝酒,哎,那不知该有多快活。”
卢枰镜笑了一笑:“等你隐居了再说吧。”
两年后。
千雪孤鸣从战场下来,不顾王兄反对,宣布退隐。
退隐之前,他拉着一样难得休假的罗碧,去了燕阙县,找上了县令。
“卢先生?卢先生早就不在了……”
“不在了?!”
“他辞官了,听说是去山里隐居了。”
千雪孤鸣大为感叹:“小卢怎么隐居的比我还快啊!”
罗碧公务繁忙,加上对找人本没有几分兴趣,闻言便有了退意。千雪孤鸣连忙拉住他,又打听了一番,才在不远处的山上找到了隐居的卢枰镜。
“抱歉,当初忘了告知你一声。”
卢枰镜住在山间的小屋,小屋里收拾的干净利落,三间屋子,一间专门用作厨房,还挖了一个储酒的山洞。他带千雪进去,山洞里足有百来坛的好酒,是他两年来酿造。
“虽然不是陈酿,但也颇具滋味,等你走时,也让人搬下山带走吧。”卢枰镜又去厨房里,从缸里捞起一大条鱼,拿佐料细细腌制、烘烤,用山里的菌子炒了腊肉片,炒了一把野菜,切了一条腌瓜,蒸了腊鸡。
菜色简单,滋味却不凡,千雪吃得很满足,一边吃,一边夸他手艺更胜从前。
“小卢,你在这里隐居实在委屈了,正好我也要隐居,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啊。”
千雪的话,不仅吓到了罗碧,也吓到了卢枰镜。罗碧搁下筷子,心里已有几分提防,决意下山后查一查这人底细。
他怕有人吃准了千雪的性情,特意在这里布局。
卢枰镜好容易看着烤鱼咕噜翻滚,垫着布把烤鱼的小锅一起端了出去:“来尝尝这个,我保准你在王都也吃不到这一口。”他假装没看见罗碧异样的神色,笑道:“别的就算了,我习惯住在此处。我妹妹就在山下村子里住着。”
千雪只好放弃,人家有妹妹,自然不肯随他去了。
真可惜,他们若是一起住,日子一定过得很开心。千雪一边想,一边夹了一块鱼,戳破了皮,雪白的鱼肉细嫩柔滑,颤颤巍巍,扒着他的舌头滑下去。
“小卢,你做菜真好吃。别说王都,苗王宫里我哥都吃不上这一口……”
“过奖了,厨艺只是我最不起眼的小小优点。”卢枰镜得意的说,又举起酒碗:“罗先生,卢某敬你一杯。”
夜里,罗碧先醒了过来,夜风阵阵,让这小小的隐居之处如同漩涡里朝不保夕的小小浮萍。
千雪睡得很香,桌上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千雪身上盖了一件杂色皮裘,眼看是用许多皮毛缝补起来的,虽不值什么钱,却很厚实。
卢枰镜在厨房里,用一只小刷子刷去山参的泥。
喝酒的时候,罗碧已经卸下了疑心,不该说的话,卢枰镜一句也没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而已。
他想着军中的大小事务,深感陪千雪胡闹的时间过去了,因此索性留了一张纸条,和卢枰镜告辞。卢枰镜也只客气了几句,出门送了几步。
千雪直到第二天天亮才醒,知道罗碧先走了,并不着急忙慌——他们迟早会见面的。
卢枰镜问他,酒送到何处。千雪抓住他的手,又一次威逼他:“小卢……你真的不能跟我走吗?”
如果是两年前,卢枰镜多半就点头了,但两年过去了,卢枰镜只是好声好气的说:“千雪,这里又不远,你只要过来,我们还会见面的。”
千雪唉声叹气,千雪不肯死心。
“那要不我搬过来……”
那一瞬间,卢枰镜脸上温柔和善的表情,好像突然裂开了一样,他惶然的移开目光,后退了一点,想了一想。就算再神经粗,千雪孤鸣也看出来了。
小卢不愿意,不愿意离他很近,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啊?
千雪大惑不解,他们不是朋友么?他们不是一起喝酒、一起趴趴走,性情相投、无话不说的朋友吗?
“这里离王都很远。”卢枰镜不愧是卢枰镜,很快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若你留在这里,苗王恐怕不会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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