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罗碧,又或是温仔,千雪一定会问出口。
但这个人是卢枰镜,千雪就犹豫了——他们相交两个月,随后两年没见,要说性情相投、交游投契是有的,但要说掏心掏肺、可托生死,那还差了些——在他这里不差,在小卢那里……他这个朋友,多少有些不够格吧。
千雪孤鸣到底没有问,第二天一大早,离开了燕阙县。
憋着一口气,他没去王都,转去了苗北王府。
金碧辉煌的苗北王府,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布置打理得比苗王宫更加华美舒适,千雪孤鸣逛苗北王府第一件事,就是给竞日孤鸣把脉。
“卧靠,你不过下几盘棋,怎么能把自己下得这么虚啊!”
竞日孤鸣虚弱的抚胸,咳嗽了几口:“小王这个身体,唉,不提了……”
“怎么能不提,珊瑚,回头把他书房里的棋都收走!”千雪骂骂咧咧掏出一瓶药:“还好我来得及时……”他一心一意留下来,发誓要调理好王叔的身体。
竞日孤鸣命得力侍女给千雪收拾房间。
在北竞王府,千雪孤鸣是个特殊的客人,大家都很喜欢他。
他开朗、年轻,没有王族的架子,大大咧咧,读书头疼,练功勤快。他是北竞王的王侄,更是一起长大、互相照顾的青梅竹马。他为了北竞王,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一个大夫,读了许许多多医书,就为了治好北竞王。
很难说有谁能讨厌千雪孤鸣。
但作为一起长大的叔叔,竞日孤鸣很清楚,千雪不是个温柔体贴到了会无缘无故上门看望他的人。
繁花似锦,簇拥热闹的日子过了五六天,千雪孤鸣坐不住了。
“我有一个朋友……”千雪很惆怅的说:“说好了给我送酒,很多的好酒,我得回去看一看,要是到了,我让人送些过来。”
竞日孤鸣手持金碑,纤细白腻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杯口:“这样啊,看你这次来得匆忙,小王以为你那个朋友,哪里得罪了你呢。”
“哪敢啊……”千雪头痛的说:“分明是我得罪了他,我还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要问吧,我也问不出口。哦,对了,他还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烤鱼的方子,晚上请你尝尝。”
晚上,竞日孤鸣面前和千雪孤鸣面前各呈上一盘烤鱼,各种香料把鱼肉映衬得异香扑鼻,侍女替他挑拣的时候,千雪孤鸣“哎哟”了一声,吐出鱼肉。
“这鱼怎么有刺?”千雪没说完,看向竞日孤鸣,侍女笑道:“千雪王爷小心,这鱼好吃,但很多小刺的。”
千雪惊讶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又挑了一块。
他很小心,没再被刺扎到,竞日孤鸣已经明白过来了,不由微笑:“你那个朋友,莫不是个女子?”
千雪孤鸣沉着脸,筷子戳了几下,把鱼戳的乱糟糟的碎开来。
他知道竞日孤鸣为什么这么问,如此用心,如此细致,如此心意——用在一个阔别两年的朋友身上,显得太奢侈了。在某些地方,千雪不仅不粗笨,甚至非常敏锐——一个人如果常常被人爱慕,被人挽留,被人表白,对于这种事情自然而然会生出一些本能的敏感。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卢枰镜不希望和他一起隐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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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潇潇,山间浓云重重。
卢枰镜一大早下了山,心神不宁,他提着老参,走到泥泞不堪的屋外,等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惨叫声,冲出来一个农夫,卢枰镜一看见他,脸色就变了,那男子一看见他,脸上一喜,又硬生生挤出来悲色:“大舅子,你可来了,夫人她……”
卢枰镜从怀里迅速掏出银子,塞给他:“去找人帮忙!”他急匆匆走进去,屋子里只一个苍老的婆子,遮住卢秀珠的半身,卢枰镜只看见妹妹身上盖了一张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薄毯。
她望着房梁,迸出一声极痛的惨叫,卢枰镜像一个木雕变回了活人,把带来的老参切了两片,叫妹妹含着:“珠珠,珠珠。”老婆子浑浊的眼睛一扫,急着把他赶出去:“出去出去,别在这里添乱。”
卢秀珠在房间里一声声惨叫,许久,一声啼哭孱弱的响起,卢枰镜猛地抬起头,喊了一声:“珠珠?”
帘子后面,婴儿哭得猫叫一样,卢枰镜再顾不得其他,掀开帘子进去。弥漫的血腥味里,卢秀珠吃力地看向他,那一刻,卢枰镜忽然看懂了妹妹的意思。
他把小婴儿从老婆子手里接过来,抱给妹妹看,卢秀珠绽出一个虚弱又欢喜的笑容,她点了点头,又定定看向哥哥,卢枰镜心头发颤:“珠珠……都是哥不好……”
卢秀珠茫然看向女儿,又看向这个糊糊涂涂的兄长,沙哑吃力的声音:“哥哥……抱抱她……”
身后的老婆子,迅速把剩下的参片收了起来。外面的男人回来了,带来了产婆,昨夜大风大雨,撑到早上,已经来不及了。产婆刚要进去,被老婆子拦住:“生了生了,是个女娃。”
男人压低声音:“大舅子还在里面?”他咳嗽一声,掀了帘子进来了。
卢枰镜没有回头,紧紧搂着妹妹,身边的婴儿忽然哭起来。男人抱起了婴儿,不熟练的晃了几下,看大舅子还抱着自己的妻子不放,不满的道:“秀娘,秀……”声音戛然而止。
破败的屋子在风雨中漏了许久的小雨,产婆骂骂咧咧走了,男人在屋子里痛哭了一番。等他歇下来,外面早就没了声音。
婆子进来里屋,看了一眼儿子,不敢去看刚刚死了不久的儿媳妇,抱起了襁褓里的女婴。男子抹了一把脸,盘腿坐在床上:“外面那个给了银子没?”
“小声些,”婆子压低声音:“给了,给你媳妇儿张罗棺材去了。还给了一两银子,叫你找人弄些奶水来。”
“一两银子?”男子看向没了气息的卢秀珠,低声道:“死得可惜了。”
生孩子时血崩,对于妇人来说本是劫数。卢秀珠很快下葬了。
让王二不满的是,卢枰镜掏了十两银子,买了块专门的坟地。但他也不敢太过不满,毕竟卢枰镜还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给女儿买一头羊,好喂些奶水。
王二拿着两百个大钱,找了一户刚生孩子的人家,续上了女儿的奶水。他抱着襁褓里的女儿,寻思下次要让大舅子给女儿起个名字,这可是个宝贝,是他家里的聚宝盆,摇钱树。
他只有一事还有些犹豫——女人,肯定还要再找一个,到时候大舅子还愿意继续给钱吗?
但卢枰镜整整五天没有出现。
王二从得意到惶恐——他娶了卢秀珠时,兄妹两个已经闹翻了,卢秀珠放话,他要是问大舅子拿钱,就一把火把他家里都烧了。在卢秀珠活着的时候,他只敢偷偷摸摸从大舅子那里拿些药材去卖钱。
人死了,情分就没了。王二怕大舅子从此再不来了。
五天后,卢枰镜又来了,留下三两银子:“如今钱不凑手,等下次有了,再给她补平安锁。”他看了一眼,就走了,至于王二要他取名字,他只当没听到。
三天后,一个婆子到村子里来,有贵人要特定年月日时生下的孩子,愿给三十两银子。王二和老娘一商量,三十两银子,足够他们换个地方过好日子了。当下送了去,写了契书,婆子抱走了女婴,到了村口。
卢枰镜从婆子手里接过女婴,拿走了契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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