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间的薄雾如层层叠叠的轻纱,在林间慢悠悠的浮荡,氤氲的湿气沾湿了道旁的草叶,也浸润着山间两袭匆匆人影的呼吸声。
“呼……还、还有多远啊……我、我真的走不动了……”
顾咕扶住膝盖,在覆着青苔的石板小道喘息着,然后不满的挑起眉梢瞪了前面着着青衣的缙江一眼。
走在前方的缙江闻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天光透过林间的枝叶,化成的光点,落在他依旧苍白却含笑的侧颜上,他没有立即回答,扬起头往薄雾深处看了看,才温和笑道。
“不远了,就在前面。”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沙哑,却蕴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静。
顾咕抬起脸儿,偷眼瞧了缙江一下,心想他明明伤势那么重,还要勉强带自己来这里,肯定是有什么大事情……他伤的那么重都没说什么,自己、自己怎么能叫苦连天呢……
想到这儿,顾咕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意气来,正打算抬头挺胸,陪缙江继续走下去,可刚等她喘平气站直,忽地她脑瓜里又诡异的闪过一道闪电。
……嘶,根据前面几次的经历,会不会、会不会这次去的地方也是危机重重,或者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危险,缙江伤成这样,自己又是半碗水响叮当,哦不对,半碗水都算不上的水平,会不会、会不会……
这思绪闪过,顾咕刚扬起脑袋立刻缩了半截回去。
就在顾咕脑子里无数思维神速闪过,自己和自己打架的时候,这些小动作,却一丝不拉的全都落到缙江眼底,他忽地“噗”的笑了出来,曲起手指,弯曲成个半拳放在嘴边,见的顾咕听到动静,像只害怕的小耗子一般,机灵的眼眸瞧到他这边。
缙江才勉力抬起手,那微凉带着竹香的指尖,温和的指向雾气缭绕的前方。
“看,就是那间屋子,我们快要到。”
说着,又独自往前走了几步。
顾咕循着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前方山势豁然开阔,露出一条蜿蜒如碧色玉带的江水,静静依在山谷中间,而在那江畔,一动木结构的楼阁悄然伫立,最显眼的是那挂在楼阁外的一条长幡。
……嘶,这个架势、这个架势……
顾咕认得,这不就是寻常小说、电视电影里最常出现的建筑——客栈才有的结构么?
怎么?
缙江怀着重伤带着她翻山越岭就是为了找间客栈??
她满头雾水,她不得其解,可是有句说得好,叫来都来了,她只好跟着缙江往前继续走去。
顾咕又跟着缙江蹒跚地走了几十步,距离那客栈尚远,一阵鼎沸的人声却已隔着清冽的晨风,清晰地传了过来,那里面有跑堂伙计高昂的吆喝,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更有许多……许多激昂的、争辩似的谈话声,嗡嗡地汇聚在一起,显得异常热闹与……鲜活。
这突如其来的生机,与她想象中深山古栈的静谧截然不同,让她不由得更加困惑了。
“你说!你做没做过?”
一声包含愤怒的质问,几乎腰掀翻屋顶。
“呵。”
应着那怒吼声,只是一声轻飘飘的、带着些许嘲弄的轻笑。
紧接着,便是“啪嚓”一声脆响,那分明就是杯碗被人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开来的声音。
这里面、里面……打、打架了?!
顾咕心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下意识的就顿住了脚步,手指无意识的拉住了缙江的衣袖,想让他也停下来。
但……
缙江似乎是见惯了,他也跟着顿下脚步,脸上却没有顾咕的惶恐,却是一副无奈又习以为常的微笑。
就在这时,客栈那扇半旧的门帘“哗啦”一下被掀开来,一个穿着朴素、头上插着钗子的女子拧着腰风风火火的走了出来。
顾咕第一眼看这人面熟,第二眼脑海中呼之欲出这女子的名字,第三眼那名字都到嘴边了!
“铜……”
忽然一只手掌堵住了她的嘴,缙江含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笑道。
“下面的名儿可不许再提,否则就是犯版权了。”
“唔……”
见顾咕把话咽了下去,缙江方才满意的放开手。
这时,那掌柜也注意到顾咕和缙江两人,原本那双还带着几分精明和干练的双眸,一瞬间像是吃了两吨黄连一般苦。
她半是崩溃半是疲惫的开口道。
“哎呀!额滴神呀!
奏是这两位祖宗!年年来,回回这样!吃饭、睡觉、打娃娃……诶呦喂,他们自个儿都不嫌烦嘛?!”
抱怨完,她立刻抬头看向缙江和顾咕,脸上写满了“真对不住”几个大字继续道。
“两位客观,实在、实在对不住滴很!里头……里头你们也听见咧,乌烟瘴气滴,怕是扰了二位清净。要不……要不你们……”
她话说道这儿,显得有些犹豫,似乎是想赶客,但精明的目光又瞧上了缙江精致的衣袍,和腰间那边金织玉修的腰带,不由得吞了吞扣税,一脸为难的将话儿顿在了这里。
缙江闻言,摆了摆手,声音温和言笑彦彦的对那掌柜说道。
“不碍事的,掌柜,我也是特地带我家妹子来见见世面的。
里面那两位……我认得,让我们进去便是了。”
一听这话,那掌柜那双原本还带着愁苦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喜色舞上眉梢,心里的算盘打的噼啪响。
认得?那敢情好啊!这下打碎的锅碗瓢盆可算是找到个“意外保险”了!
再看缙江这通身的气派,衣冠楚楚,玉带缠腰,绝非她店里那些听见点风吹草动就趁机溜号逃单的常客们科比的!
马上,很快啊!
那掌柜脸上的为难瞬间一扫而空,仿佛川剧变脸般堆砌十二分热络的笑容,嗓音清亮的朝里一挥手道。
“哎哟喂!早说嘛是自家人!小白!
赶紧的!给两位贵客看座!要雅静点儿的地儿嗷!”
话音未落,她便亲自侧身,殷切地引着缙江与顾咕往客栈里走,那架势,生怕晚了一秒这“意外保险”就长翅膀飞了。
顾咕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懵,只得跟着缙江踏进了客栈门槛。
里面人声鼎沸,热气与茶酒的香气扑面而来。
顾咕还没找到座位,本能的、作为乐子人的天性,她的目光便开始寻觅起了刚才争吵的两人。
但……仅仅是一瞥之后,顾咕的视线便被整个大堂的景象牢牢吸住了。
她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这屋子里除了刚才在“吃饭睡觉打孩子”的那两位祖宗,个顶个的都是奇人。
首先,是东北角本该摆着桌椅的位置,竟赫然放着一个硕大的白瓷浴缸!
没错,是浴缸。
一个面容忧郁的青年泡在清澈的水中,扬头望着屋顶,那深情而忧伤的目光几乎要将房梁烧出个洞来。
忽然,他轻声吟咏,带着诗人般的缱绻道。
“如果……澡盆里的水可以全部倒出……”
话音未落,他起身,竟真的欲抽翻自己刚才躺着的浴缸。
“够了!”
另一头离他最近的座位上,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猛地站了起来,她左手反握一柄幽蓝如冰的短刀,右手长剑斜指,剑尖之上竟隐隐有血色蔷薇的虚影绽放,直指那浴缸中的青年,声音清冽含怒。
“别倒了!你都倒了三次了,每次都淹向我们这边!”
“月月……月月,算了,算了。”
旁边一个眉眼清冷、气质严谨如科室里最优秀主治医师的女孩,轻轻扯了扯白衣女子的衣袖,低声劝道。
“还是来构思我们的世界吧。
我想……在这里,这里,设置一座雪山,你们看怎么样?这样的话,就可以加大从……来……这里的难度了!”
顾咕循声抬眼望了过去,那出声的女孩儿桌上尽然摆着一张羊皮纸卷,上面大片大片的都还是空白的,却随着女孩儿的出声和轻点,羊皮纸一头角落,赫然出现了一副雪山的画面。
“就是,月月,别为这点小事置气了。
我们还是来想想,这个世界里该有哪些源自我们古老神话的种族吧?
你看这海里、这天空之上,我想、我想应该也有些种族,一些不同于大地上的人类,有着自己文化和特征的种族……
单单只有人类,未免辜负了山海经里的万千异兽……”
那个桌子上最后一位女孩子开口了。
顾咕顺着声音看向了那个女孩儿,只见着这女孩与月月的侠气、以及方才劝阻那位女孩的严谨理工感都截然不同。
她身着素雅的广袖长裙,衣袂上用银线绣着云水纹样,发间别着一支古朴的木簪,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不知怎的,顾咕一见她,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辞中的诗句,仿佛她就是从那些古老神话中走出的巫女,通晓着天地奥秘。
听着姐妹们连番的劝导,那名唤月月的女子终于“锵”的一声幻剑入鞘,坐了下来,她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不忿,但目光已重新投向桌上的羊皮卷。
顾咕实在按捺不住豪气,悄悄往前凑了几步,来到她们桌边,带着恭敬小声问道。
“姐姐们,你们……你们是在做什么?是画画吗?你们都是画师吗?”
顾咕指着桌子中间那张羊皮卷说道。
“不是啊,我们都是写作的。”
被问到的正是那名唤月月的女子。她抬眼瞧见是个面生的女孩,神色缓和了不少,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写文的?你们也是文修?那你们是在干吗啊??”
顾咕心中更是好奇,开口小小的惊呼了一下,然后她又觉着自己太大声了,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听到这个问题,三个女孩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她们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羞怯,目光清澈而坚定,齐声笑道。
“我们打算创造一个,带着我们传统文化,由我们三个女孩子创造的,和魔戒一样的幻想世界。”
“啊?啊啊??
什么、什么???”
顾咕彻底惊呆了。
创造、创造世界???
和魔戒一样?她难以置信的看了看眼前这三个气质各异的女孩,又猛地看了看身后的缙江,却见缙江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温和了然的笑意。
顾咕只得转过头来,神色古怪的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真不怪她失态。
创造世界?创造一个能与《魔戒》比肩的、根植于自身文化的宏大奇幻世界,这种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梦想,早已不知在如今的网文写手圈子里消失多少年了。
如今谁若再提起,等待他或她的,多半只会是无尽的嘲笑,以及“先想办法吃饱饭再说”之类的“良言相劝”吧!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