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不太喜欢霍云深承诺时笃定的语气,但他又说得对,我和小女孩又见面了。
自从第一天认识那位小朋友后,剩下五天她像一只淘气的贪玩小狗,在医院里东奔西跑,顺着气味找到我,再满怀期待送出自己带来的小礼物,然后再向我讨要一段听故事的时间。
小朋友有时候来得早,阿碗就陪她在门外等着。霍云深说他最近不用返工,我的出行又全权由他陪同。
想要重新学会走路真的很难,即使痛苦,我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每次结束我都大汗淋漓,而霍云深扶我坐回轮椅后都会认真、专注地帮我擦走额头上的汗水,俨然一副好丈夫的模样。我是个孤僻寡言的人,霍云深也不然,只是我们两人放同个房间对比来,他是话最多的那个,他总是在回忆过往,喋喋不休、事无巨细、不厌其烦地讲述他与“我”的故事。每每开头不是“你知道吗”就是“你以前、你总是”。我的每个小动作和表情都能轻易被他识破意图。有时听不惯我就插嘴进去跟他吵,他要是理亏,就趁我分神时亲我一口试图让我安静下来。
我习惯了他在我耳边念叨,回过神来才发觉这几天他好安静。
每天小女孩一来就咧嘴笑,双手藏在身后,见了霍云深和我,甜甜地同我们打招呼:
“哥哥姐姐好。”
“酱酱——”打完招呼后她欢天喜地地亮出藏在身后的东西,“这是给姐姐礼物。”
她总是往我这跑,我担心她的家人找不到她,她却摇摇头说没关系,妈妈和云深哥哥对我说可以随时来找你。霍云深从不轻易让我见到外人,我想来她与霍云深关系不一般,但我问其姓名,没想却跟我同个林姓。
我对阅读不感兴趣,但我并不抗拒给小孩子讲故事,以前照顾妹妹的时候她就喜欢听,睡前要听,醒来也要听。家里三岁的女儿也一样,喜欢那些看起来离现实很远的童话。
那五天的下午过得实在平静。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房间的绿植,小朋友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时不时晃手晃脚伸到光底下跟影子捉迷藏。
小孩玩心大,有时会让我玩别的游戏。休息的间隙,她会咬着饼干眼巴巴看着我再看霍云深,眼珠子左右往复几个回合。她这飘忽不定的眼神看来也是想霍云深加入她游戏的行列里来。但霍云深拒绝得果断,对她温和一笑,说要完成与他的约定,好好陪我便可。
小孩子好奇心也大,思想也是天马行空来的,有天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姐姐不是天霁岛上的人吗?
没等我张嘴发声,她便开始自己的推理。
“姐姐说话的调调不像这里的人啊,我听不懂这里的人说话,但是姐姐说话我听起来就很舒服,跟其他人不一样。还有哦,姐姐的声音很低,很像我的另一个哥哥。”
小孩子问题总是一串一串,打得你仓皇失措不及去避难。尽管没有恶意,但都总是戳向人心深处。
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像多重杀人案,一环扣一环,都见不得光。
天霁,天晴,在我七年的体验里天霁岛常年乌云密布。环住岛的,都是看不清人的雨雾,这里总是潮湿,阴冷,我的眼睛总是模糊,看不清山,看不清海,看不清天,也看不清人。
岛上虽不会下雪,但潮湿的雨季远比凛冽的寒冬还要难熬。
我是彻底死过一次的人,落海身亡,找不到尸体,没有骨灰,没有墓碑。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不在岛上,而是在一个远离岛上很远的内陆小镇,那里常年青绿,远望会见到一座雪山,那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家。十九岁的我亡于大海,机缘巧合重生在一个叫钟常安的人身上,也许是这些天和小女孩相处中过于放松,我顺着她的口音,又拾起从前发音咬字的习惯。
钟常安从小就留有齐肩的长发,我来以后不习惯便剪了去。后来我被霍云深关起来,头发被他继续留长,长至齐腰,还被迫穿上长裙。霍云深把我包装得好看,成了他的太太,可惜我见不得人,只因成日脸色苍白无力像座死坟。
我清楚霍云深人性的温度,他轻易敢将自己养了多年的两个孩子弃于他人领养,那他对这个小女孩出手的概率我估算来不会太低。
针对这些问题,我只能笑着故作轻松对她回答,也许我真和她来自同个故乡。
听到我的话后霍云深对我点点头,表示有时间会带我去看看。看他假惺惺的嘴脸,我火气一上来,往他大腿上打了一拳。
七天很短,最后一天不同于小女孩往常给我饼干、积木小人之类的小礼物,她很郑重送了我一个盒子,支支吾吾,神秘兮兮地要与我约定没人的时候才能打开。霍云深没有什么意见,我只好压下好奇心硬着头皮接过。
当天夜里我就被带回霍云深的别墅。霍云深自己的家建在一座山上,相当偏僻,山里只有我们这户人家。云海这座山的原主人和霍云深是老知交,原主人死后将生前积攒大部分财产都给了霍云深。
山大地大,霍云深在房子前后种了很多花草树木,屋子里还有专门的花房供他消遣。喜欢花的人来了这座山最不怕的就是寂寞了,四季都有花开得热热闹闹。花树他种了不少,但要寻找一个代表,那就是海棠树了。在这个家里,除去治疗我的昂贵药品和各种防止我逃跑布设的限制,这海棠树恐怕就是他更上心的物了,甚至比自己孩子的地位更靠前,儿子女儿要摸一下他不让。有次女儿闹着阿碗帮她摘了一朵,他能把女儿教育到连房间门都不敢出。所有人都知道,其他花草死都没有关系,唯独海棠不能碰。
好好一座山,偏偏他种出一片花海。
某年花期繁盛时有旅客误入山中,被请出去后又招来娱记,他打发人宣告主权时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我和我太太因一支海棠而结缘。
那阵子各类媒体上纷纷喧嚣讨论着,霍生好罗曼蒂克,林小姐好福气。
再说来霍云深与钟常安的关系,这两家间的恩怨瓜葛可以演成一部相当精彩的豪门狗血剧。霍家现今掌权人还是霍柏年,人都八十多岁的身体硬朗得很。霍柏年有三个儿子,但是三人的命都不怎么好,大儿子早夭,小儿子丢了,只留下一个独苗二儿子,可惜,二儿子成年后没来及结婚生子也死了。霍云深父亲是霍柏年丢失的小儿子,他的父母都是警察,在他六岁那年都因公殉职,隔年他被认亲带回霍家。孽缘就在这里,霍家的孩子是钟家找回来的,说再细点,是钟常安阴差阳错捡回来的。
钟常安生在一个大家族,论家世,两家可以说是门当户对,但我听说大概在霍云深十九岁那年,他因与钟常安的关系被霍柏年发现,随后被赶出家门。
那时钟常安十四岁,正碰上钟家内斗,钟常安这一脉分枝被打压得极其惨败,他的姐姐为了他不受牵连,便将钟常安交给流亡在外的霍云深照顾了几年。我想,他和钟常安的感情在钟家看来是极好的。
他们从小就认识,也从未久分,即使霍云深在最艰难的那几年也没放开拖累他笨蛋弟弟的手。当然,那是前话,而接下来的后话是我来了。
大约过了四年,钟常安的姐姐作为钟家新的掌权人上位。安定下来后,钟常安便被姐姐接回家,不幸的是回去后他生了一场大病,昏睡了三年。
重生回来第一年钟常安刚从一场爆炸中幸存下来,遍体鳞伤,被灌了药物伤了嗓子,各部位大面积烧伤脸也毁了。我推想,钟常安的灵魂也许是在那场事故中消失,以至于让我钻了空子,才有了死人回光返照的奇迹。
但霍云深与钟常安的苦果还未落地。
殊不知,我重生睁开第一眼便是霍云深囚禁我的开始。
我只有生前的记忆,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于是霍云深骗我,骗我是他非常重要的家人。他把我整个人抱在怀里,还揪得我的衣角皱巴巴,他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我脸颊,哭得我也难受。我也鬼使神差信了他的话,稀里糊涂追他叫了很多次的云深哥哥,被他按住头接了很多次吻。
回望我的死因,我自认为我是一个无法在大地扎根生长的人,但接借着这副新的身体,我竟觉得生来我如此轻盈,风吹来,也能双手展开稳稳站在荒芜的大地上。透过钟常安的眼睛我看到的世界画面大多都是暖色调,这大概是因为他有很多爱他的人吧。兴许是受他的影响,我也想要伸手去触碰明天。
我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有颗透亮闪闪的蓝宝石,像天空,也像大海。我接受了霍云深的给我灌输的记忆,我们是夫妻。我顺从他的安排,好好养病,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霍云深表面对我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可我却总无由地感到他对我的冷漠和疏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徒劳地看着他。
病好之后,脸上的伤口也修复得差不多,只是很难再看到原来钟常安的影子,那时候霍云深还没如今这般喜怒无常,于是我向他提出了离开的请求,而他将我狠狠摔进黑暗的地下室。
我该知道野兽捕猎时是冷静克制的,当我一步步落入他为我布置的陷阱后,他露出獠牙念出我最初的名字——林棠海。
我知道我不是钟常安,不是霍云深最初的爱人,林棠海这个人偷了钟常安的身体才能继续活着。
浪不浪漫我不知道,这花对我来说是惊吓。
我离开这几日海棠花开了。我不喜欢这花,这座山没有花海,有的是死海。
回去路上困,我被霍云深抱出车子时惊醒,心里实在烦闷,于是猛锤他后背,气道:“我要把你的海棠树全部砍了。”
霍云深没理我,抱我去新卧室,又亲了我几下才带我去洗澡。我生活上的很多琐事都是霍云深亲力亲为,这下他把的长发洗好拿毛巾擦干,终于说话了:“好巧啊,你们都姓林。”
我问霍云深什么意思,他把我的脸摆正,神色认真,像是想跟我邀功。
我下意识回怼他:“一个姓林的折磨你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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