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笑山庄,不过一个出名的度假山庄,陈家的人经营得好,除了接待旅客外还是块结婚的好地方,热热闹闹与死寂的云海简直天差地别。
当一个人停下脚步驻足某个地方,牵扯情绪的理由有大有小,或轻或重。霍云深常带我来,这里是他向钟常安求婚的地方,那天两人顺利心意相通。于理而言,这是美好的回忆,人难免会触景生情,霍云深再想念钟常安,却没对我讲述过他们在此的经历。我在梦里见过,大抵是那件事也有点小小的遗憾吧。
四月中旬了,还是没几日好天气,今天胸口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到了山庄吃药后我沉沉睡去,如果有力气,我倒愿让阿碗推我到处逛逛。
霍云深专程来谈公事,叫我躺下后他便不见踪影。
天黑醒来,口渴想着出去再倒杯水喝,艰难站起来开门,却见霍云深与一位身着白西装的年轻人在对着桌上一张图纸比划。
“简单啊,我去趟a604就能送人下地府。”
门锁落下的声音惊动他们。
我只听到霍云深这一句话。
抬首见到我,霍云深一愣,赶忙过来扶住我的身体。
他嗔怪我:“你又忘了,有事可以按铃叫人。”
怕是我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杀人计划现场。
我用力扯住他的灰衬衫:“打扰你了?要是怕我听到你们的机密可以杀我灭口。”
霍云深拖我放回床上,穿好衣服,手搭在我额头上探了一下温度,说:“还病着,现在我不跟你争论。”
我心里还在琢磨霍云深更早的那句话,没注意到他已经抱我坐上轮椅,给双腿盖上毯子。
推我出门后我见那人已收起图纸。
他对我微微一笑:“久闻夫人大名,你好,终于见面了。”
“你是?”我仔细打量他的五官,气质与霍云深的冷心冷面不相上下,听声音来却比霍云深更稳重。
“林暮,道谢的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非常感谢七年前你救了我弟弟。”
“我……其实没做什么。”我心虚,救人的不是我,是钟常安。我不知爆炸那天的细节,大致事件的概括都是从他人口中得知,既然林暮知晓我是钟常安,那当年钟常安的死亡能够顺利编造,他也有一份功劳。林暮对我而言是生面孔,但现在看来他们两人关系不错,我惊讶于霍云深难得有交情好的朋友。
“那么今天就先谈到这,我先走了。”林暮将卷起的图纸递给霍云深,迈向门口,“你的那块碎玉我已差人送到,没有你太太的这条线索,我们很可能功归一溃。”
“麻烦等一下,”我听得见心脏在扑通扑通跳着,我的求知欲逼我向前走,这几日的疑惑都指向一个问题,我叫住林暮,问他,“请问你认识林棠海吗?”
林暮瞥一眼霍云深,转身停住脚步,神情很是惊讶:“你也找他?三十年前他就死了。更具体的霍云深知道更多。”
“可以求你帮个忙吗?如果你认识一位名叫林志平的老人,帮他带句话。”
“当然可以。”林暮直言接受。
“就说,林棠海很喜欢那天他带来的米糕”
说完,我松了口气,往轮椅里头靠。
我隐约感觉到,林棠海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的外公曾向我提起过,他人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是没能把林棠海带回家。”
“愿逝者安息,你的话我一定会好好转告外公。不过,我们商人重利,生意有来有往,霍生这些年从我这里要了不少便利,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林暮打开手机亮出一张照片,图里一张黄色短袖上有用血迹画了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圆。
他说:“经检测,上面的血是你的,你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吗?”
画面杂乱,鲜艳的黄色和铁锈的暗红色网住我的眼睛,我见那些圆在不断放大缩小,上下左右碰撞融合成漩涡。
缺口是钟■■■■■
比眩晕先到来的是黑暗。霍云深很快遮住我的眼睛,他温暖的手很快让我从慌乱里脱离出来。
“难受可以不看。”
我撇霍云深的手到一边,再细看那张图,再继续组装拼凑那些圆,搜肠刮肚一番,却不知道怎么表达那种复杂的心情。要说是失而复得,这份惊喜大概是介于0和1之间某个具体的数字,但我完全算不出来。不知算式,我竟还想倒推。
我的视线已经模糊,我含糊回答道:“有,但我说不出,我需要时间再想想。”
过载的信息涌来,我的大脑就像白屏闪烁的电视那样嗡嗡响。
记忆真是狡诈的东西,它善施诡计的双手最擅长捉弄人们对时间的感知。昨天它能拉得很长,一生它也能压得很短。
只是一年,我却错认成了一生。
问题求不出答案,林暮已经走了。
晚上风吹着凉,我仍执意要霍云深推我出去绕一圈。契约在身,我的小小要求他不会拒绝。
暖黄的灯光,喧嚣拥挤的人潮,人们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总是彼此擦肩而过。
我频频回头,总能与远处的某个人心灵感应般回首对视。可是,回望过无数次,我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想起钟常安的梦,我问霍云深:“今天没人结婚吗?”
“嗯?”霍云深不知看向哪里,他冰凉的指尖抚摸我脸颊,“结婚也是要挑个良辰吉日啊,看日历说今天都不适合。这几天我也在走霉运。”
园内景致多数虽为人工布置,但胜在模仿得惟妙惟肖,整个环境的树水草花还算是令人心情愉悦。我还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霍云深也知道我不愿靠近人群就自觉离热闹的巷口远远的。如果是钟常安,他早就拉着霍云深的手大摇大摆进去,然后稀里糊涂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糖葫芦买过一次被酸得脸比糙树皮还皱,不死心还要买一次;被黑心老板忽悠买了天价手链,事后也是摆摆手,乐呵呵收藏放进盒子;东西丢了,原地转悠最后歪头看着隔壁摊上的小吃,痛骂一阵后说算了。他倒是放得开手,但霍云深就反着来,想尽办法在上万的人流中找回一个巴掌大,扔垃圾桶旁都不起眼的小塑料袋。
钟常安活得笨拙,一路跑起来遇见新的景色就忍不住停下拍几张照片,比起失去什么,他更在意的是得到了什么,就算是拍下的照片糊成只有一种颜色,他也会认真洗出来后标记上时间地点事件以及人物。
唯一一件他死到临头被抬上救护车还惦记的是霍云深向他抛来的花束。
“今晚有烟花哇,等阵找个好地方看吧。”两位热情的家长抱着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往前走。人群在拥挤中向前移动,我和霍云深原地踏步。
“你知道吗?我看到那张相片后想起了一件事。”无关钟常安,是林棠海为数不多向他人出伸手的时候。霍云深永远站在我身后,我总是要努力转身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用力去看过一次霍云深的眼睛,我转回微微仰头注视天空,我回忆道:“我这一生只给一个人送过花。那时天霁岛的夏天没现在这么热,傍晚我的手还是出了很多汗。我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缠上,他对我倾诉他的梦想,他说他要成为正义的伙伴,成为一名警察。我要去看海,甩不开他,就在路边卖花的小摊买一束包好的向日葵给他,花完身上最后那笔钱后我就跟路边的乞丐差不多,没法回家了。向阳花,朝向光亮的地方,向阳之处必有声,我跟他讲一定要让深处黑暗中的人们听见警笛的声音。我让他抱着跟他上半身差不多大的花,他空不出手,于是我头也不回跑走,成功顺利脱身。”
零星的烟花开始在夜空炸开,群人欢呼的间隙霍云深从大衣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深吐出一口烟气后说:“我知道。”
这个口气说得不止钟常安,林棠海他也了如指掌。
“你难道真比林棠海还要了解他自己?”
霍云深笑我,被呛到咳了几下:“他都不明白自己就是钟常安。”
“你以前做过的那些事不都是在否认林棠海吗?”
霍云深不出声了。
林棠海和霍云深能相识了解的时间几乎是完全断开的,我曾多次问霍云深为何能窥见我的过去。
每次听到我的这个问题,霍云深总是很郑重环抱住我,额头与我相抵,他说:“我们做了同一个梦。”
他俯身要吻我,温热的气息打在我的脸颊:“你种过向日葵吗?你最喜欢向日葵是不是?”
我扭头让他扑了空只能轻触耳垂。我低头看地上石砖的缝隙,脑子里浮现只长到腰部高的黄色花朵:“这不是随便一撒种子就会开花的植物吗?”
我像钟常安吗?
我觉得不像。
今夜的梦里,我梦见我又亲手杀死霍云深。
“又是拿刀捅我,老是手抖会刺不准心脏的。”
经常每次醒来我都会被霍云深很用力地抱着。
我大概又说梦话了才让他得以窥探我的秘密。但我又不得否认,梦里杀死霍云深后我会陷入更深的绝望。
“那你怎么还没死。”我盯了一会霍云深胸口的一条伤疤决定闭眼继续睡。
“虽然我很想陪你再睡个回笼觉,但团团圆圆他们的飞机快到了,说好我们一起去接他们的,再不守信圆圆也叫你大话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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