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停电了,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蚊虫嗡嗡地绕着人飞。
苗慧娟刚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杨秀民打着赤膊拿蒲扇不耐烦地挥赶蚊子,嘴里习惯性地嘟囔着粗话。
“妈的,这鬼天气还让不让人活了!”他嗓门大,声音从天井传出去,邻居家的狗应了两声。
“……”
姐俩凑一块儿偷笑。
“二丫,你衣服穿一天咋就洗了?”苗慧娟晾完毛巾,摸了摸旁边挂着的湿衣服。
杨军刚一回家就换了衣服,袖子上沾了血,他搓了好几遍。
“不小心弄脏了。”杨军也光着膀子。
“嗨真是长大了啊,以前掉牛粪里都咯咯笑,一点儿也不嫌脏!”杨秀民往身上泼了把凉水,粗着嗓子笑道。
“……爸。”
母女俩也笑得欢。
“这屋子里比外面都热!”苗慧娟把凉席子搬出来,跟杨军一块儿铺在屋檐下头。
杨秀民坐在旁边的马扎子上,啪嗒啪嗒地摇着扇子,嘴里叼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哎,明天我上镇上一趟。”
“去干啥啊?”苗慧娟坐着拖鞋,回头问。
那姐俩躺在席子中间,杨燕燕戳杨军腰窝子,弄得他扭动着身子躲闪,忍不住咯咯笑,从席子上滚到泥土地上。
“那车破的,我去买辆新的!二丫上学骑着用。”杨秀民就抽了两口,捻灭了。
苗慧娟手上动作一僵,没说话。
杨秀民站起来,抬脚轻踢了杨军一下。
“你俩闹什么闹!老实睡觉!”
好不容易睡着了,耳边的嗡嗡声闹得人心烦,杨军迷迷糊糊睁开眼,背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翻身,一阵风和杨秀民的呼噜扑面来。
蒲扇还在摇。
/
水库岸边杂草丛生,附近老树上盘着知了,蝉鸣越噪,水越静。夏天总有光膀子的小孩儿在水边戏耍,玩儿一天,晒得黝黑。
陈知宇又往水里扔了个石子儿,扑通一声。
“你会打水漂不?”他转头。
杨军跟在他后面,点头:“会啊。”村里孩子都会玩,经常比赛。
陈知宇摊开手:“你教教我呗。”杨军看了眼他手上那几个石子儿。
“最好找那种比较扁的,你这太圆了。”杨军扫了两圈,弯腰捡了一个。
他食指和中指夹住,侧身屈膝,手腕猛地一抖,石片脱手飞出去,在水面上跳跃起来。
一,二,三,四……石片点水划出一串涟漪,终于在第十次跃起后斜斜钻进水底,没了影。
陈知宇眼睛亮了:“你这么厉害!”
杨军咧嘴笑了:“我堂哥玩这个才厉害,他有一回打二十。”
陈知宇花了半天终于打出去五六个。
杨军被他夸得闹红了脸,他刚想开口说话,陈知宇突然低头捂着鼻子,又流血了。
杨军想起昨天他流的那一地的血就后怕,一下子又急了,陈知宇在他跑出去喊人之前拽住了他。
“没事!正常,我早上吃药了!”
“咋正常了,你都流血了!”
“我小时候才吓人呢!还吐过血!”陈知宇吓唬他。
杨军皱着眉,惊了。
两人又没了话。
今天早上陈知宇来喊他出来的,出来了又不说话,不过杨军猜到他想干啥了。
“我不会说闲话的。”
陈知宇没应,兀自把手里的石头全部扔进水里。
噗通声一下接一下,石子儿沉下去。
“对不起啊。”他道歉,“昨天我也不知道为啥突然犯病,吓到你了。”
杨军张张嘴,陈知宇帮他两回他一句谢谢都没说,到头来还让人家道了歉。
“你昨天……看清了吗?”
“没看太清,就是吓的,没反应过来。”
陈知宇看杨军昨天反应没那么激烈,猜到他昨天没看太清。可是陈知宇看得清楚,那一眼一股恶寒从胃底窜起来直冲喉头,等他回过神鼻子止不住地冒血。
没看清也好。
“回去吧。”
远处大桥上传过来吵嚷。
陈知宇不知道是啥事,疑惑地望着。
“这里不让抓那边水库里的鱼,桥上有人看着,赶人。”杨军习以为常。杨秀民有时候看到人来偷鱼还会帮着赶。
“鱼吗?”陈知宇仔细看了看水里,竟然真的看见近岸水里游动着小鱼。
杨军看着陈知宇眼里的光,欲言又止。
/
近岸石头缝里有很多小手指大小的小鱼,抓鱼也是村里小孩的一大趣事。
太阳晒得水温吞吞的,杨军裤腿高高卷起,在陈知宇旁边站着。陈知宇把白衬衫潇洒地甩在岸边,就穿着里面的一件背心,裤子也卷起来,下水的速度比杨军都快。
但是他不大会抓,鱼总是从指缝间灵敏溜走。
杨军看不下去,他猫着腰走过去,双手像闪电般猛地插进水里,再抬起来时,指缝夹着一条扑腾的银色小鱼。陈知宇学他,屏住呼吸瞄准一条游鱼,双手猛地合拢——扑了个空。
他不信邪,又抓,抓起来一捧水草,泥点子溅了自己一身……
“哎?”
杨军实在没忍住笑了。
/
陈知宇骑车把杨军送到街口就走了,他没去酒铺子,车头一转回了家。
一开门就看见他爸在卷烟。
昨天陈老爹没回家。
“啧,你咋回来了!妈的说多少遍了酒铺子那来不能没人看着!”陈老爹不耐烦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对这个突然回来的儿子没太大感情。
陈知宇扫了眼那双粗糙的手,手背上的疤他记得,是碎酒瓶子划的。
“爸。”
灰白的烟雾从鼻孔钻出来。
“那男的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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