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雨声淅沥,敲打着沈怀瑾办公室的窗棂,也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戴局长给的文件上,那些关于“肃清余毒”和“稳定舆论”的冰冷字句,像一剂强效的麻醉药,暂时麻痹了心底翻涌的暗流。
然而,那声枪响和宋闻时最后的话语,如同鬼魅般萦绕不去。他烦躁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桌上的台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那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类档案卷宗和党国要人的著作,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将他与过去的自己彻底隔绝。
他想起王奎提到的那个名字——秦梅。宋闻时的红颜知己。一个他从未知晓的存在。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仿佛宋闻时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对他而言是一片空白,而这片空白如今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填满。
“女人,总归容易突破些。”王奎的话在耳边回响,带着令人作呕的笃定。
沈怀瑾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变成朦胧的雨雾,街道上湿漉漉的,映照着昏黄的路灯。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街角停下,车里的人没有下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是他派去监视秦梅的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冷酷而高效。
可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张染墨的批捕令,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搅动了他多年来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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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西一所简陋的师范学校教职工宿舍里,秦梅正对着一盏孤灯,怔怔出神。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素雅的蓝色旗袍,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和一丝坚韧。
桌上摊开着几张报纸,正是被查封的《新声》报最后几期,上面还有宋闻时笔锋犀利的文章。她的手边,放着一本《呐喊》,书页间夹着几张薄薄的信笺,是宋闻时写给她的最后几封信。信上的字迹依旧熟悉,谈论着时局,谈论着理想,也流露出对未来的隐忧,却唯独没有提及自身的危险。
她知道闻时在做危险的事情,她劝过他,但他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火种,总要有人传递下去。”他的眼神明亮而坚定,一如他们初次在读书会相识时那样。
下午的时候,学校里来了几个生面孔,在宿舍附近转悠。同住的李老师悄悄告诉她,感觉不太对劲,让她小心。秦梅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闻时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了,往常他不会这样。
窗外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野猫跳过围墙。秦梅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小心地向外望去。雨雾迷蒙,街道空旷,但她敏锐地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这里。
是特务处的人吗?闻时他……是不是出事了?
心脏骤然紧缩,一阵冰冷的恐惧蔓延全身。她紧紧攥住了胸前的衣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闻时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镇定。他们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还有需要保护的同志。
她回到桌边,迅速将桌上的信件和几份重要的手稿收拢起来,藏进床板下一个小小的暗格里。然后,她吹灭了油灯,让自己隐没在黑暗里,只有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声响。
雨,还在下。这个夜晚,对许多人来说,注定漫长而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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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停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沈怀瑾很早就到了办公室,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黑。他召见了王奎,听取了对秦梅及其他几名“读书会”成员监视情况的汇报。
“处座,那个秦梅,昨晚似乎有所警觉,很早就熄灯了。不过我们的人盯得很紧,她跑不了。”王奎信心满满,“其他几个人,也都还在掌控中。根据内线消息,他们很可能明晚会在老城区‘知行书店’有一次秘密聚会。”
“知行书店……”沈怀瑾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宋闻时常去的地方,也是他们早年偶尔会碰头交换书刊的据点之一。“确认时间,布置人手,到时候……全部带走。”
“是!”王奎立正,随即又压低声音,“处座,要不要……在行动前,再‘规劝’一下那个秦梅?毕竟是个女人,要是能让她主动交代,或者……反戈一击,对我们更有利。”
沈怀瑾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奎。王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做好你分内的事。”沈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抓捕行动,按计划进行。不要节外生枝。”
“是,是,属下明白。”王奎连忙躬身,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怀瑾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新的一天开始了,这座城市依旧按照它的节奏运转着,仿佛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知道王奎的“规劝”意味着什么——刑讯、恐吓、无所不用其极。对付女人,他们有的是下作手段。一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秦梅可能会遭受那些,他的胃里就一阵翻搅。是因为宋闻时吗?他问自己。是因为那一点点可悲的、残存的愧疚?
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只是不希望事情变得复杂,不希望因为不必要的“节外生枝”而影响整个行动,影响他的南京之行。对,一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处理日常公务。签阅文件,听取汇报,下达指令。他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冷静和高效,仿佛那个被墨迹和枪声困扰的夜晚从未存在过。
中午时分,秘书送来一份加急密电。沈怀瑾拆开,目光扫过电文,瞳孔微微收缩。电文是南京方面发来的,除了例行嘉奖他处理宋闻时一案“果决有力”外,还特意提及,戴局长已初步推荐他接任即将空缺的副局长一职,此次述职至关重要,让他“再接再厉,肃清地方,以安上心”。
权力的阶梯,又清晰地向着他延伸了一级。这本该是他多年来汲汲营营所求的结果,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他仿佛看到宋闻时嘲讽的眼神,听到他那句“你还认得你自己吗?”
他将密电锁进抽屉,像是要锁住一个不愿面对的幽灵。
下午,他亲自去了一趟档案室,调阅了所有与宋闻时以及《新声》报相关的卷宗。他需要更全面地了解这个他曾经熟悉又已然陌生的故友,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以至于让上面如此忌惮,必欲除之而后快。
卷宗很厚,里面是宋闻时历年来的文章剪报、演讲记录、以及特务处搜集的关于他活动和人际关系的报告。沈怀瑾一页页翻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触,激昂的文字,犀利的批判,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一个他主动背离,却又在心底某个角落悄然向往的世界。
文章里抨击官僚**,谴责对外妥协,呼吁民主自由,描绘着一个与当下灰暗现实截然不同的、光明的未来图景。有些观点,沈怀瑾在内心深处甚至无法完全反驳。他知道这个政权的腐朽,知道民生的艰难,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融入它,利用它,在这个框架内寻求一丝改良的可能,或者,仅仅是寻求个人的安稳与晋升。
而宋闻时,选择了最激烈、最危险的一种对抗。
“你那是妥协!是投降!”记忆中,宋闻时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对他吼道,“在污泥里待久了,你自己也会变成污泥!”
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他似乎只是疲惫地笑了笑,说:“闻时,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现在想来,他那时的笑容,或许早已带上了如今日般的虚伪和麻木。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定格在附上的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时,他的动作顿住了。照片是在一次街头演讲时偷拍的,宋闻时站在一个简陋的木箱上,挥舞着手臂,神情激动。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人群的边缘,站着一个穿着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仰头看着宋闻时,眼神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支持。
尽管像素粗糙,沈怀瑾还是一眼认出,那就是资料里提到的秦梅。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女子清秀的侧脸,看着她望向宋闻时的那种目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好奇,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窥见了他人珍贵之物般的……不适。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档案室里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
明天晚上,知行书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蓝色旗袍的身影,在特务们一拥而上时,那脸上可能会出现的惊愕、愤怒,或许还有一丝如宋闻时般的决绝。
而他,将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王奎事后的汇报,或许还会在另一张逮捕令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口袋里的那张染墨的纸,似乎又烫了一下。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冷硬。个人的情绪,不该影响判断和行动。他站起身,将卷宗归位,走出了档案室。
外面的天色,依旧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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