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放下电话,听筒与底座接触发出的轻微磕碰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向戴局长汇报“进展”时那种流畅的自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内心深处一片泥泞的空洞。他成功了,用最卑劣的手段撬开了裂缝,找到了新的线索,巩固了自己“能干”的形象。但这“成功”的味道,却带着一股腐臭,令他喉头阵阵发紧。
他踱步到窗边。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仿佛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特务处大院里有车辆进出,穿着同样制式服装的人影匆匆穿梭,一切井然有序,冷酷高效。这就是他经营多年的王国,一个用规则、恐惧和背叛构筑起来的堡垒。
然而,堡垒之内,暗流早已汹涌。那张紧贴胸口的染墨批捕令,不再仅仅是一个愧疚的象征,它开始像一枚植入心脏的倒刺,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尖锐的疼痛和更清晰的警示——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无法回头;有些血迹,一旦沾染,就永远无法洗净。
他知道,对秦梅的精神折磨只是开始。王奎等人不会满足于此,他们渴望更直接、更血腥的“突破”。而戴局长和南京方面的期待,如同一道道催命符,逼着他必须拿出更“实在”的成果。那个隐藏在城南的赵医生,将成为下一个目标。而秦梅,作为与宋闻时关系最密切的人,迟早要被推上更残酷的刑架。
他不能让她死。这个念头毫无理由地变得清晰而坚定。不仅仅是因为那点残存的、对宋闻时的愧疚,更因为……他似乎在秦梅那决绝的姿态里,看到了某种他自己早已丢失的东西——一种纯粹的、不惜以身殉道的信念。摧毁她,仿佛就是在亲手扼杀这世间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但这念头本身,就是危险的。在特务处,任何与“怜悯”、“犹豫”相关的情绪,都是致命的弱点。
他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沿着这条早已选定的权力之路走下去,用更多的鲜血和背叛来铺就自己的晋升阶梯,直至彻底沦为他自己都厌恶的怪物?还是……
“还是”什么?他不敢深想。那条路的尽头,可能是万丈深渊。
接下来的两天,沈怀瑾表面上一切如常。他高效地处理着日常事务,听取关于赵医生诊所的监控汇报(暂时没有发现异常),审阅其他案件的卷宗,甚至出席了市政府的一个治安联席会议。他表现得冷静、果断,甚至比平时更加不苟言笑,将内心深处翻腾的惊涛骇浪严密地封锁在那副金丝眼镜之后。
然而,暗地里,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一些细微的安排。他以“避免串供”和“便于重点突破”为由,将秦梅的审讯权限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明确指示王奎,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或审讯秦梅。他甚至还以“保持其清醒头脑以书写材料”为名,吩咐狱警给秦梅的牢房更换了稍厚一些的被褥,并提供了相对干净的食物和饮水。
这些举动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在特务处这个人精扎堆的地方,还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王奎虽然不敢明着质疑,但眼神里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沈怀瑾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引来猜疑和危险。
第三天下午,沈怀瑾接到了戴局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内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怀瑾啊,南京那边又来电报催问了,对这个读书会的案子很重视。那个秦梅,是关键人物,一定要尽快打开突破口。必要的时候,可以采用一些非常手段嘛,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要的,是结果。”
“是,局长,我明白。正在加紧审讯。”沈怀瑾握着听筒,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嗯,你办事,我放心。对了,赴京述职的行程基本定了,下周三。希望在那之前,能听到你的好消息,我也好在上面为你多美言几句。”
挂断电话,沈怀瑾感到一阵窒息。下周三!时间不多了。戴局长的话说得委婉,但“非常手段”和“结果”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了。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秘书敲门进来,脸色有些怪异。
“处座,刚才狱警汇报,丙三号……秦梅,要求见您。”
沈怀瑾微微一怔。她要求见他?在经历了之前的对抗和冷处理后,她主动要求见面?这出乎他的意料。
“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她只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跟您说。”
沈怀瑾沉吟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让她等着。”
秘书退了出去。沈怀瑾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秦梅想做什么?屈服?不可能,以她那天的表现来看,不像。陷阱?她一个身陷囹圄的女人,又能设下什么陷阱?还是……她真的掌握了什么关键信息,想要作为谈判的筹码?
各种猜测在他脑中飞速旋转。无论如何,他必须去见她。这不仅关乎案情,更关乎他内心深处那个尚未做出的决定。
他没有立刻去监区,而是故意拖延了两个小时。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让秦梅在等待中消耗心神。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才起身,独自一人走向那通往地下的阴冷阶梯。
他没有让王奎跟随。这一次,他需要单独面对她。
牢门的锁链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沈怀瑾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秦梅依旧坐在那个角落,但姿势不再是之前那种蜷缩防御的姿态。她背靠着墙壁,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衣衫褴褛,脸颊的红肿也尚未完全消退,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眼神也不再是之前那种燃烧的、失控的恨意,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近乎悲悯。
这种平静,让沈怀瑾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没有走近,就站在门口,与她保持着距离。昏黄的灯光下,两人默默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
“你要见我?”沈怀瑾率先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
秦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沈怀瑾身上笔挺的制服,扫过他一丝不苟的头发和金丝眼镜,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沈处长,”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沈怀瑾皱起了眉头。他预料过各种开场白——控诉、哀求、谈判,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近乎荒诞的开场。
“我梦见闻时了。”秦梅仿佛没有看到他的不悦,继续平静地说着,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他穿着我们第一次在读书会见面时那件旧长衫,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看着我笑。他对我说……‘阿梅,不要恨’。”
沈怀瑾的心猛地一缩。
“我说,我做不到。”秦梅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沈怀瑾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恨,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让沈怀瑾几乎无法承受的东西,“我问他,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沈怀瑾?你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曾经有着一样的理想……”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猜,闻时怎么回答?”
沈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屏息等待她的答案。
“他说,”秦梅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他不是原来的怀瑾了。那个怀瑾,早就死在了通往这里的路上。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权力和恐惧吞噬的空壳。所以,阿梅,不要恨一个……可怜人。’”
“可怜人”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沈怀瑾的胸膛,瞬间引爆了他这些天来所有压抑的情绪!愤怒、羞耻、难堪、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慌!
“闭嘴!”他猛地低吼出声,向前逼近一步,一直以来维持的冷静面具出现了裂痕,眼神变得凶狠,“你以为编造这些梦话,就能动摇我?宋闻时已经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休想用这种可笑的手段来……”
“这不可笑,沈怀瑾。”秦梅打断了他,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这很可悲。闻时到死,或许还对你存着一丝昔日的情分,或者,是对那个早已死去的‘沈怀瑾’存着一丝惋惜。而我,我看得很清楚。”
她微微抬起下巴,尽管身处牢笼,衣衫褴褛,却莫名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你穿着这身皮,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以为你掌控着生杀大权,高高在上。但你看看你自己,你连一个梦,几句真话都害怕!你不敢面对闻时,不敢面对我,更不敢面对你自已那颗早已腐朽发臭的心!你活在你自己编织的权力幻梦里,用冷酷和残忍来掩饰你内心的虚弱和恐惧!你不是刽子手,沈怀瑾,你是个懦夫!一个连自己的过去和良知都不敢承认的、可怜又可悲的懦夫!”
“我让你闭嘴!”沈怀瑾彻底失控,他冲到秦梅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猛地提起来,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从未如此失态,从未被人如此**裸地剥开伪装,践踏尊严!
秦梅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暴怒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看着他扭曲的面容。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彻底的鄙夷和……证实了的了然。
“被我说中了,是吗?”她甚至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像最锋利的刀刃,“沈大处长?”
沈怀瑾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揪住她衣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真想就这样掐死她,让这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永远闭上,让这诛心的言语永远消失!
可是,他做不到。
在那双清澈而悲悯的眼睛注视下,他所有的暴戾和权力,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肮脏。
他猛地松开手,将秦梅搡回墙角,自己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铁门上,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
囚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交错着。
过了许久,沈怀瑾才慢慢直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带和弄皱的衣襟,试图重新拾起那破碎的威严,但眼神里的狼狈和动荡,却无法完全掩饰。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他的声音沙哑不堪。
秦梅靠在墙上,微微喘息着,刚才那一揪几乎让她窒息。她看着沈怀瑾试图重整旗鼓的样子,眼神里的怜悯更甚。
“不。”她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我是想告诉你,也是告诉那个……或许还存在于你身体某个角落的‘沈怀瑾’……”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闻时的手稿,你们找不到的。读书会的其他人,你们抓不完的。你们可以封住报纸的嘴,可以烧掉书籍,可以把我们这些人一个个抓起来,杀掉。但是,你们封不住人们的思想,烧不掉对自由和光明的渴望,更杀不完所有敢于追求真理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
“闻时死了,还有我。我死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后来者。我们或许渺小,或许无力,但我们相信,文字的力量,思想的力量,终有一天,会穿透这沉重的铁幕,会唤醒沉睡的人们。而你们……”她看向沈怀瑾,目光如同最后的审判,“你们站在了历史错误的一边,注定要被扫进垃圾堆。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垂死挣扎,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黎明,一定会来。”
说完这番话,她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沈怀瑾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秦梅的话语,不像之前的控诉那样充满激烈的情绪,而是如同冰冷的涓流,一丝丝渗透进他坚固的心防,将他一直赖以生存的信念基石冲刷得摇摇欲坠。
权力?他拥有的权力,在这样坚定的信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未来?他汲汲营营追求的权势前途,在对方所描绘的历史洪流面前,仿佛沙滩上的城堡,一推即倒。
他一直以来告诉自己,是为了秩序,是为了某种更宏大的“现实”而做出的必要妥协和牺牲。但此刻,在秦梅那平静而绝望的信念之光映照下,那些理由都变成了可笑的自欺欺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此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或许也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注定要被废弃的棋子。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闭目待死、却仿佛散发着最后光亮的女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虚无和恐慌攫住了他。他输了。不是输在审讯的技巧上,而是输在了精神的战场上。他一败涂地。
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身,用力拉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令他窒息囚室。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将那微弱的光亮和诛心的言语,连同他破碎的骄傲和动摇的信念,一同锁在了那片黑暗之中。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扭曲晃动,沈怀瑾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额头上布满冷汗,心脏狂跳不止。秦梅最后的话语,如同丧钟,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黎明……一定会来……”
那他们呢?他们这些依附于这黑暗的人呢?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办公室,甚至忘了开灯。他就那样瘫坐在椅子上,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任由绝望和自我厌恶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死寂。
沈怀瑾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一震。他盯着那响个不停的电话,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怪兽。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喂?”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听筒那头,传来王奎兴奋而急促的声音:“处座!好消息!我们抓到那个赵医生了!在他诊所的密室里,搜出了大量反动书信和文件!还有……还有宋闻时那篇《告同胞书》的完整手稿!人赃并获!”
沈怀瑾握着听筒,手指冰凉。
王奎的声音还在继续,邀功似的:“处座,这下证据确凿了!我看那个秦梅,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是不是立刻加大审讯力度?只要撬开她的嘴……”
听筒从沈怀瑾手中滑落,吊在半空,晃荡着,里面还隐约传来王奎“喂?处座?您听见了吗?”的呼唤声。
沈怀瑾没有去捡。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赵医生落网,手稿找到……这本该是他期盼的“胜利”,是通往南京的又一块垫脚石。
但此刻,他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悦。
他只觉得冷。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秦梅的话语,言犹在耳。
而他,坐在这个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办公室里,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不可抗拒的、碾碎一切的黎明之光,正从天边缓缓浮现。
只是,那光明,不属于他。
永远,也不会属于他了。
他缓缓伸手,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染着墨迹的批捕令。在窗外微弱天光的映衬下,那团墨痕,黑得如同干涸的血,如同永恒的黑夜,将他紧紧缠绕。
他输了,输掉了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借口,输掉了灵魂里仅存的、微弱的火种。
窗外,夜色正浓。而沈怀瑾的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他已被自己选择的黑暗,永久吞噬。【完结】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