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凌一解所言。几日后,天启城外的皇家狩猎场,旌旗遮天蔽日。
这里本是一片延绵百里的古老森林,被大燕皇室圈禁了数百年,内里妖兽纵横。今日,为了迎接五年一度的狩猎大典,外围早已被清理出一片巨大的开阔地,铺设了锦缎地毯,搭建起观礼高台。
秋风卷起漫天黄沙,却被高台四周的防御阵法挡在外面。高台正中,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坐着大燕的主宰。
凌霄今日穿了一身暗金色的软甲,虽然未戴帝冠,但那种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便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下方的文武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并未落在那些正在列队的御林军身上,而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下方站立的一众皇子。
凌一诺站在人群中,一身浅青色的劲装,腰间悬着那枚素面玉佩。玉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甚至有些驳杂的灵力波动。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勉强觉醒了灵根,却因为资质平庸且无人教导,至今还在引气入体边缘徘徊的落魄皇子。
至于凌一帆,今日称病未至。
“臣徐烈,携犬子徐无妄,参见陛下!”
一声洪钟般的喝声打破了沉寂。
镇西大将军徐烈一身戎装,身后跟着那个一身宝蓝劲装的少年。
徐无妄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头发束得高高的,腰间的储物玉佩流光溢彩。他虽然跪在地上,但背脊挺得笔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高台上的皇帝,眼神里满是年轻修士特有的骄傲与渴望被认可的热切。
“陛下,犬子虽顽劣,但在西境也曾独自斩杀过筑基妖兽,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徐烈大声说道。
徐无妄也昂起头,大声道:“只要陛下下令,就算是那黑风林深处的兽王,我也能给陛下抓来!”
全场稍微安静了一下。
不少老臣都在心里暗自摇头。太狂了。在皇帝面前如此张扬,简直是不知死活。
凌霄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徐无妄身上。
那是一种极其淡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案板上的货物。他的视线在徐无妄那充满朝气的脸庞、涌动着气血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毫无波澜地移开了。
“嗯。”
只有一个字。
甚至连那句惯例的“平身”都没有说。
徐无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和战绩,在这位至尊面前竟然激不起半点水花。
凌霄的目光转了个弯,最终落在了旁边一直躬身站立的三皇子凌一解身上。
“老三。”凌霄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听闻你最近修为又有精进?这气血倒是比之前旺盛了不少。”
凌一解受宠若惊,连忙跪下:“儿臣惶恐,不过是略有感悟,不敢在父皇面前称精进。”
凌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好。气血旺盛是好事。好生养着。”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却让站在不远处的凌一诺后背生出一股寒意。
好生养着?
就像是在对圈里的猪羊说:多吃点,长肥点。
徐烈带着一脸愤愤不平的徐无妄退了下来。经过凌一诺身边时,徐无妄冷哼了一声,嘟囔道:“什么眼神……难道我还比不过这个只会溜须拍马的三皇子?”
凌一诺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
但麻烦总是会自动找上门。
“六弟这身行头不错啊。”大皇子凌一尘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皮甲,显得有些臃肿。他上下打量着凌一诺,目光最后定格在那枚玉佩上,嗤笑一声,“怎么,宗正寺卿没教你怎么收敛气息?这点微末灵力波动也敢放出来显摆,也不怕把林子里的兔子吓跑了?”
“大哥说笑了。”凌一诺神色淡然,语气谦卑,“小弟资质鲁钝,这几日才勉强感应到气机,控制不住也是有的。”
“也是。”凌一解也摇着扇子晃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假笑,“毕竟六弟一直躲在长春宫里,不是靠母妃护着,就是靠那个残废老七撑腰。如今老七病了,母妃也不在,六弟竟然还敢来参加狩猎,这份勇气,三哥佩服。”
他说着“佩服”,眼神里却是**裸的嘲讽。
“不过六弟啊。”凌一解话锋一转,指了指远处的树林,“这狩猎场可不比皇宫,妖兽不认人。若是遇到了危险,可别指望我们会回头救你。毕竟……带着个拖油瓶,谁也跑不快。”
凌一诺还没来得及回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驾——!”
只见刚才受了冷落、憋了一肚子火的徐无妄,竟然不等号角吹响,就翻身上了一匹灵马,像一阵蓝色的旋风一样,直接冲向了狩猎场最深处的方向。
“那个方向……”
人群中有人惊呼,“那是黑风林啊!里面常有筑基期妖兽出没,甚至传闻有金丹期的兽王沉睡!”
凌一解看着徐无妄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转头看向凌一诺,拔高了声音:
“哎呀,徐贤侄真是少年心性,竟然直奔黑风林去了。啧啧,那地方可是九死一生。六弟,徐将军可是为了投奔咱们皇家才带儿子来的,若是徐无妄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徐家怕是要寒心啊。”
他顿了顿,眼神像毒蛇一样缠上凌一诺:“六弟既然也觉醒了灵根,又一向以仁义自居,不如……去把徐贤侄追回来?毕竟我们都要护卫父皇,走不开啊。”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这是激将,也是捧杀。
如果不去,就是见死不救,会让徐家对皇室失望,甚至记恨在场的所有皇子。
如果去了,凭凌一诺这“微末”的道行,进了黑风林就是送死。
凌一诺看了一眼高台。父皇依然坐在那里,仿佛根本没看见这边的闹剧。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只剩下一个小黑点的徐无妄。
徐烈虽然性格粗鲁,但手握重兵。若是让徐无妄死在这里,徐家必定大乱,这对大燕、对局势都没有好处。而且……
凌一诺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看着那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去送死。
“三皇兄说得对。”凌一诺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徐公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去把他带回来。”
“殿下!”身后的燕归低声叫道,眼中满是焦急。
“点齐侍卫,跟我走!”凌一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选的侍卫,虽然只是炼气期,但都是平日里燕归训练出来的人,配合默契。
几十骑快马卷起烟尘,朝着黑风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凌一解看着他们的背影,手中折扇“啪”地一合,嘴角的笑容终于彻底绽放开来。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戏开场了。”
黑风林内,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树叶和陈旧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该死!怎么连个像样的妖兽都没有?”
徐无妄骑在灵马上,手里提着那是把造型夸张的长柄大刀——破风刀。他在林子里横冲直撞,惊起飞鸟无数,却连一只入品阶的妖兽都没见到。
这让他更加烦躁。
他想证明自己!想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看看,他徐无妄不是什么废物,是比那些娇生惯养的皇子强一百倍的天才!
“出来啊!都死绝了吗!”
徐无妄怒吼一声,一刀劈在旁边一棵合抱粗的古树上。
轰!
古树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冠上落下。
没有任何声息,也没有任何杀气。
等到徐无妄察觉头顶风声不对时,已经晚了。
嘭!
一只坚硬如铁的胳膊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心上。
“噗——!”
徐无妄只觉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整个人直接从马上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前面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然后一出溜滑落下来。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把冰冷的剑鞘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谁?!”徐无妄惊怒交加,想要调动体内的灵力反击。
但他惊恐地发现,刚才那一下重击似乎打散了他体内的灵气节点,让他此刻竟然提不起半点力气。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面罩的男人。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冷得像是两块万年寒冰。
燕归。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燕归的声音沙哑,没有起伏,“立刻滚回西境。天启城的水太深,会淹死你。”
徐无妄咬着牙,死死盯着这个偷袭自己的人:“你是谁?敢偷袭本少爷?有种报上名来,咱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燕归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剑鞘微微用力,压得徐无妄喉结生疼。
“这是警告。下一次,就是剑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燕归!住手!”
凌一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几步冲了过来。
看到是凌一诺,徐无妄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火:“怎么是你?那个废物老六?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凌一诺没理会他的恶言恶语,示意燕归收起剑,然后走到徐无妄面前,蹲下身子:“徐公子,黑风林危险,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回去?”徐无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凭你也配管我?我要杀一头筑基妖兽给你们看……”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原本还有些红润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呕——!”
徐无妄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干呕声。
“你怎么了?”凌一诺一惊,伸手想去扶他。
“别……别碰我……”徐无妄声音都在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下。他感觉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搅动,在啃食他的内脏,那种痛苦简直比被人砍了一刀还要剧烈百倍。
“呕——!哇!”
他张开嘴,一大口黑色的东西喷涌而出。
那不是血。
那是几十只指甲盖大小、通体乌黑的蜘蛛!
这些蜘蛛掉在地上,并没有死去,而是迅速舒展开那些长满绒毛的节肢,发出一阵细微而密集的“沙沙”声,然后朝着四周散开。
“这……这是什么?!”
周围的侍卫们哪怕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徐无妄看着地上那些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整个人都傻了。那种恶心、恐惧、不敢置信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我……我不吃虫子啊……我怎么会……”他颤抖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凌一诺看着那些迅速钻入枯叶下的黑色蜘蛛,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电光。
西域。
毒龙教。
老三的生母!
那个女人来自西域万毒宗,最擅长的就是炼制各种阴毒的蛊虫。
这根本不是什么急症,这是蛊!
而且……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声突然从林子深处传来,紧接着,四周的密林里响起了无数道令人心悸的低吼声。地面开始震颤,树叶簌簌落下。
“不好!”燕归脸色骤变,一把抽出长剑,“这些虫子的气味在吸引妖兽!这是‘引兽蛊’!”
话音未落,数十双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间亮起。
那是妖兽。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足足几十只!
有浑身披着铁甲的铁背苍狼,有长着两颗脑袋的剧毒双头蛇,还有趴在树干上、体型如牛犊的鬼面狒狒……
每一只,都散发着堪比筑基期修士的恐怖气息。
它们并不是冲着人来的,而是被那些黑色蜘蛛散发的特殊腥甜气味吸引过来的。但在它们眼中,挡在中间的这些人类,无疑是最碍眼的障碍物,也是顺带的开胃点心。
“保护殿下!”燕归大吼一声,手中长剑挽出一朵剑花,挡在了凌一诺身前。
“徐无妄!起来!”凌一诺一把抓住还在干呕的徐无妄,试图把他拖起来。
但徐无妄此时已经完全虚脱了,蛊虫不仅折磨他的□□,更像是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灵力。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筑基期少爷,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完了……要死了……”徐无妄看着周围那些流着涎水、步步紧逼的妖兽,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战斗在瞬间爆发。
几十名练气期的侍卫虽然拼死抵抗,但在这些皮糙肉厚、凶残无比的筑基妖兽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燕归一人独战三头铁背苍狼,身上转眼间就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一步不退,死死守在凌一诺身前。
凌一诺手中握着一把君子剑。那剑并未开刃,只是个装饰品。
此刻,他却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是凡人。
但他也是皇子,是兄长,是这些人的主心骨。
他不能退。
“徐无妄,如果你不想死,就给我闭上嘴,拿好你的刀!”凌一诺厉声喝道,一脚踢在徐无妄的腿上,“哪怕是爬,也要给我爬出去!”
徐无妄被这一脚踢得回过神来,他颤抖着手去摸身边的破风刀,可是那刀太沉了,他提不起来。
一头鬼面狒狒怪叫一声,从树上扑了下来,利爪直取凌一诺的天灵盖。
“殿下!”燕归被两头狼缠住,目眦欲裂。
凌一诺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利爪,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
就要结束了吗?
一帆……哥哥尽力了。
……
狩猎场高台之上。
一面巨大的水镜悬浮在半空,清晰地映照着黑风林内发生的一切。
这是历代皇帝用来视察民情的“观天镜”。
周围的臣子们看到这一幕,个个面露惊恐,有人甚至忍不住惊呼出声:“天哪!那么多妖兽!六殿下……六殿下危险啊!”
“陛下!快派御林军去救人吧!”有老臣跪下乞求。
凌霄依然坐在龙椅上,姿势甚至都没有变过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水镜里的画面,看着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儿子在生死一线间表现出的决绝,看着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徐家小子在绝望中挣扎。
他的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扶手。
哒、哒、哒。
节奏平稳,没有一丝紊乱。
凌一解站在旁边,手里摇着扇子,嘴角挂着一抹惋惜的笑:“哎呀,太惨了。六弟也是,自己没本事,非要去逞强。这下好了,把徐贤侄也搭进去了。父皇,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在笑。那种笑意根本掩饰不住。
死吧。都死在里面吧。
借妖兽之口除掉两个碍眼的家伙,还能顺便让徐家和皇室产生隔阂,这是一石二鸟。
黑风林。
就在那利爪即将拍碎凌一诺的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破空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那箭矢上裹挟着一股狂暴而霸道的气息,仿佛燃烧着无形的火焰。
“噗嗤!”
箭矢精准地贯穿了狒狒的头颅,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带着那几百斤重的畜生倒飞出去,狠狠地钉在后面的一棵古树上。
轰的一声,猴头炸开,红白之物四溅。
全场死寂。
所有人和狼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几棵合抱的大树下,光影摇晃。
一阵整齐划一、如同战鼓般的脚步声响起。
“踏、踏、踏。”
先出现的是一排排身着银色重甲的士兵。他们手持长戟,面覆铁面,身上散发着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磨练出来的铁血煞气。
那是……二公主府的亲卫,“银甲卫”。
而在这些银色钢铁洪流之中,走出一个人,那人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冒烟的琉璃长弓。
凌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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