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中午,阳光依然明媚。何倩倩刚刚从特教学校的食堂回到办公室,正在准备下午钢琴课的曲谱。忽然手机响了,她嘴里念叨着:“大中午的,谁啊?”
她看见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备注名,忽然就笑了,因为那个名字是——星星宝贝。
电话接通,一个甜甜糯糯的女声传来,是林晚星:“亲爱的何老师,何姐姐,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呀?你可别告诉我,你忙工作忙忘了……”
“记得记得,我正想给你拨过去,没想到你的电话就先来了,今天不就是我们的‘火锅纪念日’吗?才过了两年而已。林老师的意思是今晚下班还去老地方再来一顿火锅?”
“哈哈,你记得就好。算你有良心,上次是你请的,这回该我了吧?今晚五点半,老地方不见不散,我先不说了啊,手里一堆活儿,忙了……”
挂了何倩倩的电话,林晚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两年前,那段充满误解和温馨的时光……
————
两年前,也是在深秋的某天。北城区残联办公室的打印机又卡纸了,第N次。林晚星眯着她那双只能看清一米内事物的眼睛,试图从一堆模糊的灰白中找出问题所在。结果就是,她不仅没修好打印机,还让整个设备彻底罢工,并且手上沾满了墨粉。
“我就想打印一份简单的材料,怎么就这么难!气死我了!”林晚星吼道,墨粉不小心抹到了脸上,活像一只花脸猫。
同事江娜探头进来:“林晚星,心语特殊教育学校何老师的材料送来了,放你桌上了。”
林晚星叹了口气。何倩倩,这个名字她已经听了两个月,却从未见过本人。在林晚星的想象中,这位何老师一定是个慵懒肥胖的中年女人,否则怎么会每次提交材料都错误百出,而且还对她的建议爱答不理?
林晚星凑到离材料只有几厘米的地方,才勉强看清上面的页码数字,忍不住抱怨:“怎么又乱了?这位何老师是不是觉得我有超能力,能一眼看穿她随心所欲的排版?”
林晚星的低视力让她对秩序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因为混乱会大大增加她的工作难度。而何倩倩交来的材料,简直就是“混乱”二字的实体化表现……
而在特教学校的艺术教室里,何倩倩刚结束一堂泥塑课。她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浅灰色面纱,确保它完美覆盖了她脸上的烧伤疤痕。这是她在课堂上为了不让孩子们对她产生不好的感觉所做的必要措施。两年前的她,除了音乐课之外,还要负责泥塑和绘画等等课程,而泥塑课上的孩子大部分都是肢体残。年龄在七岁到十三岁之间。
“何老师,北城区残联的林老师又来电话了,说你的材料页码有问题,要求你下次一定注意!”同事周姐在门外喊了一声。
何倩倩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又是那个林晚星!她已经尽力按时提交材料了,却总是被挑刺。页码乱了又怎样?内容没错不就行了吗?
“她一定是故意的。”何倩倩对最好的倾诉对象——窗台上的一盆仙人球喃喃自语。
两个月来的每一次交流,她都感觉林晚星在刻意刁难自己。比如上次,她精心准备的数据被要求“更新”,明明已经是最新的了。这不是刁难是什么?
“我知道我的脸这样,但不代表我的工作能力有问题啊。”何倩倩一边整理着泥塑课的教材一边嘟囔着……
市残疾人艺术展筹备会上,两人终于要见面了。
林晚星提前半小时到达会场,特意选了个靠门的位置——这样她就能在何倩倩进来时第一时间“看清”这位冤家了。她想象中的何倩倩应该是身材肥胖,表情木讷,可能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是淡漠的目光。
何倩倩则刻意迟到五分钟,她可不想早早到场与那位“刁难王”面面相觑。她想象中的林晚星应该是瘦削刻薄,看人时眼角上挑,一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表情。
当何倩倩推开会议室的门时,林晚星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脸上似乎有一块灰色的阴影。【可能是灯光问题。】林晚星心想。
而当林晚星站起来打招呼时,何倩倩也只看到一个面带礼貌性微笑的女孩,年龄应该和自己相仿,穿着整洁的职业装。
“是何老师吧?你好,我是林晚星。”
“林老师你好,久仰。”
两人的手轻轻一触即分,仿佛对方手上沾了毒药。
会议进行得异常“和谐”,和谐到所有人都感觉不对劲。林晚星每提出一个建议,何倩倩都微笑着说“好的”;何倩倩每展示一个方案,林晚星都点头说“不错”。但实际上,林晚星根本看不清投影屏上的内容,而何倩倩则全程都完全没听进对方在说什么。
【何倩倩似乎对我的提议不太满意。】林晚星暗想,因为她听到何倩倩的回答简短而生硬。
【林晚星果然在敷衍我。】何倩倩笃定,因为她看到林晚星点头时那个“讽刺的笑容”。
一场会议下来,误会更深了。
————
任何人都想象不到,何倩倩和林晚星这对老冤家居然可以在一瞬间化干戈为玉帛,甚至成了闺蜜。
在布置会场的当天,两个人都忙到了傍晚,太阳已经西沉,然而何倩倩负责的文字说明展板与林晚星设计的触摸展区需要紧密配合,却由于沟通不畅,两边完全对不上号。
“何老师,你们的展区位置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林晚星几乎是摸着墙找过来的。
“林老师,你们的盲文触摸说明和我们的展品根本不符!”何倩倩正在调整一个泥塑作品的位置……
两个人都有些焦头烂额的感觉。
就在这时,可能是用电量超负荷,展览馆停电了。瞬间,整个展厅陷入一片黑暗。
林晚星僵在原地,她的眼睛在瞬间的黑暗中基本上什么都看不见。她试图移动,却撞倒了一个展架,整个人向前跌去。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小心!”是何倩倩的声音,“停电了,别动。”
在黑暗中,何倩倩不需要面纱,林晚星也无需担心看不清对方,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平等时刻。
“我的视力在黑暗里几乎为零,什么都看不见。”林晚星苦笑着承认。
“巧了,我在黑暗中也和普通人一样。没人再注意到我的脸。”何倩倩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
何倩倩扶着林晚星慢慢走到墙边坐下。在黑暗中,她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交谈起来。
“其实我根本就看不清你的脸,即使是在大白天。所以我从来不知道你长什么样。那些页码问题,是因为我真的需要材料有序排列才能工作。”
“我也不知道你有视力问题,我只是能看到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总是眯着,这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何倩倩解释着:“那些材料也确实是最新的,我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核对,把我的每位学生的每一件作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黑暗中,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所以这些天的明争暗斗,竟然都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我以为你歧视我的脸。”
“我以为你轻视我的工作能力。”
当电力恢复,灯光重新亮起时,两人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对方。林晚星凑近何倩倩,终于看清了她面颊上的伤疤和那双明亮的眼睛。何倩倩也注意到了林晚星那种需要极度靠近才能看清事物的方式。
“所以,那不是嘲讽的眯眼,是迫不得已?”何倩倩盯着林晚星的眼睛。
“所以,那不是故意摆臭脸,是伤疤?”林晚星指着何倩倩的脸。
两人相视三秒,然后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我饿了!”笑够之后,何倩倩揉着笑痛的肚子说:“我知道附近有家麻辣火锅不错。”
“我不太能吃辣的,”林晚星眨眨眼:“不过你喜欢,我陪你吃。”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她们点的是鸳鸯锅,一边红油,一边清水,看似截然不同,实则同样热烈,如同她们两个人。
何倩倩摘下了面纱,林晚星则坐在离火锅很近的位置,几乎要把头埋进锅里才能看清食材。
“喂,你的头发要蘸到酱料了!”何倩倩把林晚星的马尾从麻酱碟里救出来。
“谢谢!”林晚星笑嘻嘻地说:“所以这就是有闺蜜的好处?”
“闺蜜”这个词让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那片肥牛是我的!”
“毛肚要七上八下才对!”
“你怎么吃火锅不放香菜呢?”
吵吵嚷嚷中,两颗心却越来越近。
吃饱之后,两人都觉得有些撑,于是慢悠悠地散步到了附近公园。林晚星从包里掏出一袋猫粮:“这公园离我家不算远,我经常来喂这里的流浪猫。”
“我也经常来!”何倩倩惊讶地说,从自己的包里也掏出一袋猫粮。结果,她们发现彼此的家仅仅隔了五条街……
两只手各拿着一袋猫粮,面面相觑,然后又笑了起来。
“所以这些天来,我们俩不仅在工作上较劲,连喂猫都在暗中竞争?”林晚星微笑着感叹。
“可能我们注定要成为朋友,只是绕了个大圈子。”
猫群熟悉地围了上来,显然都认识这两位投食者。一只胆大的小奶猫蹭了蹭林晚星的腿,又去蹭何倩倩的手。
“它好像在为我们牵线。”林晚星开玩笑。
“或者是提醒我们,该一起去买猫粮了,省点钱。”何倩倩务实地说。
月光下,她们并排坐着,身边围着一群低头干饭的流浪猫。
林晚星歪头看向何倩倩,“所以我们这算是不打不相识?”
“算是不见不识。”何倩倩纠正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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