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落日的余晖像稀释的蜂蜜,缓慢地流淌进小小的客厅。何倩倩坐在母亲刘爱萍身旁,看着她那双布满烧伤疤痕与岁月刻痕的手,正熟练地熨烫着一条黑色的旧裤子。
蒸汽氤氲升腾,带着织物被烫平的独特气味,也模糊了母亲侧脸的轮廓,那些蜿蜒的疤痕在柔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目,反而有种沉静的雕塑感。空气里只有熨斗滑过的细微声响,以及何倩倩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几乎要挣脱束缚的心。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同样无法磨灭的印记上。这些疤痕,是她和母亲共同的烙印,连接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也正因为这共同的创伤,她对母亲,除了女儿的爱,更掺杂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疼惜与不忍。此刻,她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温暖却又沉重的秘密——冷昊。
那个因为脊椎肿瘤手术失败而困于轮椅的男人,却拥有着一个能翱翔于星辰大海的灵魂。他的才华,他的敏锐,他看待世界时那份不因身体困囿而稍减的深邃,都像磁石般吸引着她。在他面前,她忘记了自己脸上的凹凸不平,只感受到灵魂的共振与前所未有的被理解。爱意,在她心中悄然滋生,日渐浓烈。
然而,这份甜蜜的爱恋,却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引线就是母亲可能产生的强烈反对。
她如何向母亲开口?如何告诉这个在火海中受重伤、在此后的人生里更是为她倾尽所有的女人,她爱上了一个需要终身倚靠轮椅的人?母亲会怎么想?她一定会看到无尽的艰辛、沉重的负担、一个看不见希望的未来。她会反对的,一定会。何倩倩几乎能预见到母亲眼中那熟悉的、为她命运而忧惧的阴霾。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光线中的尘埃:“妈,熨好了吗?歇会儿吧。”
刘爱萍抬起头,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里漾开一点笑意:“快了,就剩这点。你今天怎么有空坐这儿陪我?工作不忙了吗?”
女儿最近似乎总有心事,眼神时常飘忽,她是察觉到了的,只是,她以为是工作或别的什么烦恼。
“妈,”她又轻轻喊了一声,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朋友,挺谈得来的。”
“哦?是吗?”刘爱萍放下熨斗,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儿,关切地问道:“什么样的朋友?学校里的同事吗?”
“不是同事。”何倩倩垂下眼睑,盯着地面:“他……叫冷昊。很有才华,是个建筑设计师,而且写文章也特别好。”
她挑选着最光鲜的词汇,试图先为冷昊建立一个美好的初印象。
“嗯,听着是个好孩子。”刘爱萍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年轻人有才华很难得。哪天请他到家里来坐坐,让妈见见吧。”
邀请的话语如此自然地从母亲口中说出,却让何倩倩的心猛地一缩。她攥紧了拳头,鼓足勇气,抬起了头,目光迎上母亲:“他……可能不太方便来家里。他……因为以前生病,做了手术……后来,腿脚不太方便,要坐轮椅。”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熨斗的余热似乎还在空气中散发着焦灼的气息。刘爱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张慢慢凝固的面具。
她看着女儿,眼神里的欣喜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然后,是逐渐弥漫开来的、深不见底的忧虑。
“轮椅?”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仿佛这个词烫伤了她的喉咙。她缓缓坐回沙发,目光没有离开女儿的脸,试图从那片疤痕的迷宫中,读懂女儿真实的心意。“倩倩,你……你说的‘谈得来’,是什么意思?”
话已至此,再无退路。何倩倩看着母亲眼中迅速积聚的阴云,心直往下沉。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带着某种坚定:“妈,我喜欢他。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预想中的疾风骤雨,没有尖锐的质问。刘爱萍只是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重量,压得何倩倩几乎喘不过气。许久,母亲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裹挟着半生的疲惫与风霜。
“倩倩,”刘爱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告诉妈,你对他是不是认真的?”
何倩倩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妈,他很好,真的。他对我特别特别好,从来不会嫌弃我的脸……”
“妈不是说他不好。”刘爱萍打断她,语气急切了些,又很快放缓:“妈是怕你将来会吃苦啊。你知道照顾一个坐轮椅的人意味着什么吗?穿衣、吃饭、洗漱,甚至是上厕所,都需要人帮忙。妈当年受伤以后,连自己穿衣服都困难,是你一点点学着照顾我,那些日子有多难,你忘了吗?”
何倩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微微颤抖的手背上。她当然没忘,那一年,母亲腿疼得下不了床,是她每天早起给母亲做饭、擦身、按摩;另一年,母亲手臂上的疤痕发炎、溃烂,是她请假带着母亲跑遍了全市的医院,夜里抱着母亲哭,怕她挺不过去……那些艰难的日子,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心疼母亲,也心疼那时的自己。
“倩倩啊……妈不是要干涉你……只是,你还年轻,很多事情,想得或许……太简单了。”
刘爱萍的语气是那样柔和,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何倩倩最脆弱的心弦上:“你喜欢他有才华,这妈能理解。可是,生活……生活不是只有才华就够的。那是一辈子的事啊。”
她的目光充满了疼惜,也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忧虑:“照顾一个瘫痪的人,那不是一般的辛苦。你需要付出的,是全部的时间、精力,是你自己的整个人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尽头。妈是过来人,我知道长期照顾一个病人是什么滋味……”
刘爱萍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女儿的脸上:“妈知道你善良,心软,见不得别人苦。可是,孩子,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善良,就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啊。”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恳求的意味:“你……你自己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妈只希望你以后能轻松一点,找个能照顾你、心疼你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冷昊那孩子,听着是挺好,可将来……你们怎么办?”
母亲的担忧,像一张绵密而柔软的网,将何倩倩紧紧包裹。她知道,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出自最深切的爱。这份爱,让她无法反驳,更不能恶语相向。她不能告诉母亲,在冷昊身边,她感受到的不是负担,而是灵魂的契合与生命的完整;她也不能告诉母亲,不是她在“照顾”冷昊,而是他们在相互支撑,彼此照亮。她深深知道,这些,母亲都无法理解。
看着母亲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泪水,何倩倩的心尖锐地疼着。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用决绝的态度去刺伤这颗为她操碎了的心。
何倩倩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妥协的疲惫:“妈,其实我明白你的担心,真的明白。你说的……都有道理。”
她选择暂时退让,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更长远的路。
“我也没想那么远,就是……觉得和他在一起,心里踏实。妈,先别急着反对,好吗?给我们……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慢慢了解,行吗?”
她没有强硬地宣称“非他不嫁”,也没有屈服于母亲的忧虑。她只是将激烈的对抗,转化为一种温和的请求。这是一种策略,一种以柔克韧的智慧。
刘爱萍看着女儿眼中那份虽然柔和、却异常清晰的光芒,知道女儿的心意,并非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扭转。强硬阻止,只会将女儿推得更远。她再次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里多了几分无奈与认命。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里也同样充满了疲惫:“好,好……妈不说了。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妈只是不希望你以后会后悔。”
母女间的对话,似乎就此告一段落。表面达成了暂时的平静。何倩倩帮母亲收拾好熨斗和衣物,像往常一样,准备晚餐。母女俩依旧说着家常话,但空气中,却多了一层薄薄的隔膜,那是两种同样深沉的爱的无声抗衡。
晚饭后,何倩倩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一直强忍的泪水无声滑落。泪水滚烫,流过脸颊的疤痕,带着灼人的温度。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布满荆棘,尤其是在得到母亲真心祝福的路上。
而客厅里,刘爱萍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她的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何倩倩小时候的毛衣,那么小,那么柔软。她的心,被巨大的忧虑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填满。
她害怕女儿选择的是一条充满荆棘的不归路,害怕她柔弱的肩膀,最终会被生活的重担压垮。那份母爱,本能地想要为她扫清一切障碍,却在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何倩倩的手机轻声响起,她看到屏幕上是冷昊发来的消息,是一张他刚完成的设计草图,配文:“倩倩,市图书馆的无障碍设施改造方案,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看着屏幕上线条流畅的设计图,想起冷昊专注工作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了敲,回复:“很棒,采光设计很贴心,我觉得可以在儿童区加一些软质隔断,更安全。”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冷昊就打来了视频电话。屏幕里的冷昊坐在轮椅上,身后是一面摆满书籍的书架,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笑容温和:“看到你的回复了,很专业的建议。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消息?”
“刚和我妈吃完饭。”何倩倩的声音有些低,下意识地把头发往左侧拢了拢。
冷昊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怎么了?心情不好?是不是阿姨说什么了?”
何倩倩咬了咬嘴唇,把刚刚和母亲的对话大概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无奈:“冷昊,对不起,我妈她……她也是为我好。”
冷昊静静地听着,没有生气,随后反而温柔地说:“没关系,我能理解阿姨的担忧。换做是我,也不想自己的女儿受委屈。倩倩,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也不用逼自己立刻做决定。我可以等,等阿姨慢慢了解我,等她相信我能给你幸福,哪怕需要很久。”
“冷昊……”何倩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别哭啊。”冷昊的声音带着心疼:“你看,我们都在努力靠近彼此,这就够了。以后的路还长,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给阿姨看看我那些关于无障碍设计的图纸,或许能让阿姨多了解我一点。”
何倩倩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挂了视频电话,何倩倩坐在床边,陷入了沉思。她知道,说服母亲的路会很漫长,未来的生活也会充满挑战,但只要一想到冷昊,想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她就有了勇气。
月光悄悄爬进窗户,洒在母亲刘爱萍眼角悄然滑落的泪滴上,也洒在女儿那张写满坚持的脸上。这个夜晚,如此漫长,承载着一对伤痕累累的母女,关于爱、责任与未来,那绵长而忧伤的温柔博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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