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惜此刻正卧在榻上,同煎茶的旧仆梅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陈岁惜离开南郡后,这屋里的一切都是她打点的。
两人正说到不久前改嫁到姑苏的长姐,忽闻一阵啄木声,推开窗子一看,镇妖司惯用的传信小鸟站在窗外,顺着缝隙飞进屋,落在陈岁惜跟前。
陈岁惜伸手解开纸条,言之颀邀她去停尸房问魂。
“嘶……”
问魂之术向来凶煞,言之颀怎么会想到这种法子?
她翻身下榻,思索片刻便提起刀准备出门。
梅枝喊:“诶,娘子!夜深了!”
“今夜我去查案!”陈岁惜头也不回地踏出门,想了想,又跑到旁边院子把陈岁涯喊出来。
“问魂!?”陈岁涯本来睡得模模糊糊,闻言一震,瞬间清醒,“你疯了!”
陈岁惜垂下眼嘿嘿笑:“诶呀,那是言司正疯了,与我何干?”
陈岁涯皱眉,陈岁惜立马道:“诶,我说什么呢。多亏兄长大人今日解救,不然小叔该把我打得半死。我的意思是,我是去阻止他的。”
陈岁涯哼声:“惯会胡说八道的。”
“走嘛走嘛!”
两人没惊动陈敬业,悄悄地从后院翻了出去。
另一边,言之颀正枯坐案前,案上琉璃灯盏里灯火如豆,静谧地燃着。
他指尖夹着一道未点燃的符纸,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停尸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阵夜风,灯焰猛地一窜。
“言司正,深更半夜邀人赏尸,你这癖好可真别致。”陈岁惜踏了进来,身后跟着严阵以待的陈岁涯。
停尸房内浸着阴冷与腥气,与门外夏夜的闷热截然不同。一具覆着白布的尸首静静躺在石台上,在昏暗的灯火下投出诡谲的阴影。
言之颀被陈岁惜的声音惊醒,指尖的符纸微微一颤。他抬眼看向进来的两人,目光在陈岁涯身上短暂停留一瞬,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落回陈岁惜脸上,语气带着一贯的清冷:“你来了。若非不得已,也不会用此法。”
“是是是,言司正深明大义。”陈岁惜敷衍地摆摆手,凑到石台前,好奇地想掀开白布一角,被陈岁涯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腕。
“静…阿妹,慎行。”陈岁涯低声道。
就在这时,侧间门帘一挑,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抱怨:“我说外头怎么有动静,原来是你们来了!”
正是薛翩雁。她显然刚离开言问川的病榻不久,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看到陈岁惜,立刻露出一个笑。
“雁娘辛苦,”陈岁惜立刻丢开白布,凑到薛翩雁身边,很是熟稔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平难怎么样了?”
“刚喂了药,睡沉了。”薛翩雁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看向言之颀,“郎君,东西都准备好了,现在开始吗?再拖下去,天都快亮了。”
言之颀颔首,将指间的符纸置于灯焰上点燃。橘色的火苗舔舐着符纸,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青烟袅袅升起,却不散开,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在空气中扭动。
“问魂凶煞,易招怨憎,需有人护法,隔绝内外。”言之颀看向陈岁涯,“陈兄,有劳。”
陈岁涯那剑眉狠狠一皱:“不可,问魂乃是禁术。”
言之颀手持燃烧的符纸,动作未停,只是抬眼看向陈岁涯,声音低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此案牵扯甚大,寻常手段已难有进展。问灵虽是下策,却是目前唯一的快棋。” 橘色的火焰映在他深邃的眸中,映出一丝决绝。
陈岁惜感觉有些奇怪,她虽和言之颀没见过几面,但始终认为言之颀是个惜命的人。
“快棋也可能是死棋!”陈岁涯寸步不让,他身形挺拔,挡在陈岁惜和薛翩雁身前些许,“引动怨煞反噬自身不说,还可能惊扰周遭安宁。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既然用了,自然担得起。”言之颀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他指尖的符纸已燃过半,那缕青烟扭动得越发急切,仿佛急于寻找依附之物。
薛翩雁见气氛不对,找了个由头缩回言问川榻前了。
两人之间气氛逐渐紧绷,陈岁惜眼珠一转,轻轻拉了拉陈岁涯的衣袖:“兄长,来都来了。言司正既然敢用,必有他的把握。我们小心护法便是,总不能白跑一趟,还看了半天……”她瞟了一眼那盖着白布的尸首,“……这个吧?”
陈岁涯瞥她一眼:“你说你是来阻止他的,可没说阻止我。”
“是是是,您大人有大量…”陈岁惜赔笑,“我这不是,也是为了你,傀师一日不除,兄长大人的安全便一日得不到保障。”
陈岁涯深吸一口气,狠狠剜她一眼,似乎要说这一切拜谁所赐。
“……罢了。但一切需依我,一旦情况有异,立刻终止,不可强求。”
言之颀微微颔首:“可。”
就在这时,侧间门帘再次被掀开,薛翩雁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刚忙碌完的薄汗:“郎君,问川公子那边暂时安稳,我守着……嗯?这是要开始了?”
“雁娘,你来得正好。”言之颀吩咐,“守在门外,勿让任何人、任何物打扰,尤其是……”他目光扫过那具尸体,“活物。”
薛翩雁挠挠头,应下来。
陈岁涯不再多言,并指如剑,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微光,在空中缓缓划动,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开始以他为中心缓缓张开,将石台和言之颀、陈岁惜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气息。
而此时,言之颀手中的符纸终于燃尽最后一角。他屈指一弹,那凝聚不散的青烟如同得到指令,猛地窜向石台上的尸首,钻入了白布之下。
室内温度骤降,琉璃灯盏中的灯焰骤然变成了幽绿色,剧烈地摇晃起来,将整个停尸房映照得鬼气森森。
陈岁惜被阴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握紧断水的刀柄。
一长串晦涩难懂的咒语从言之颀嘴里飞出,像一根根钩索,锚中什么东西就不动了。
“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
“魂……”
“轰——”
火焰猛骤然窜起三尺高,几乎舔到停尸房低矮的顶棚,将几张凝重的面孔映得一片惨绿。也映出白布下的起伏不定。
陈岁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陈岁涯眉头紧锁,翻涌的阴煞之气牢牢锁在方寸之间。
言之颀的声音在呼啸的阴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咒语不停,语调却陡然加重:“姓名,来历,死因为何——速速道来!”
郑氏腹部隆起,一个非男非女,尖锐刺耳的声音喊:“南郡——郑氏女——名蕾——是言家新妇!”
陈岁涯眉头一皱,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言之颀面沉如水,指尖稳住那幽绿的灯焰,继续追问:“既为言家新妇,为何身死?杀你者何人?”
白布下的隆起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与怨恨:“……婚宴……宾客……酒……是甜的……他来了……他看着我……”
“他是谁?”言之颀声音陡然锐利。
“……傀儡……好多丝线……在我身体里……生长……”声音变得更加尖利,甚至带上了些许瘆人的“咯吱”声,“孩子……我的孩子……不是孩子!是木头!是诅咒!”
陈岁惜听得背脊发凉,忍不住插嘴:“此人是傀师?他长什么样子?有何特征?”
那声音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随即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看不清!他……笑面……木偶的笑面……冷……好冷……他把种子……放进来了……”
“种子?”陈岁涯捕捉到这个词,沉声问,“什么种子?放在何处?”
“……肚子里……和…和……酒里……”声音逐渐微弱下去,带着无尽的恐惧,“言……言郎……药……我对不起……”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那幽绿的火焰猛地跳动几下,骤然缩回如豆大小,颜色也恢复了正常的橘黄。
停尸房方才那令人窒息的阴冷瞬间消退大半,只剩下尸首上残留的寒意和弥漫不散的血腥气。
青烟散去,白布下的隆起也彻底平息,再无动静。
问魂,结束了。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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