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磨磨叽叽黏黏糊糊地答谢,闵金瑛的回答却干脆,眼皮都没抬,左手捏起勺子搅动粥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冰袋留下我等会儿用,出去吧。
门从外关上的时候,洪宇听见闵金瑛声音带笑——“小孩儿,车一晃吓个半死,安慰了他两句感动成这样。哎,怪不得说后座也得系安全带,你看我这手。墨墨你下次也得注意……”
闵金瑛没在汕头盘桓多久,手一好利索就立刻定了去越南的机票,带着洪宇送文墨去旁边的揭阳机场,等文墨的飞机起飞向首尔,她即刻返程回深圳赶飞机去越南。
回程又是四五个小时。
只是这次洪宇跟着闵金瑛坐在后座,抱着电脑又是将键盘敲打不停,研究闵家的服装产业链迁移到越南的方案。研究着研究着,洪宇忽然想起昨天车上闵金瑛那串连环炮一样的问题。念头一动,手已经切到了网页搜索。
闵氏集团、汕头、服装、海运。
头几条涌上来的词条并不是闵家的豪门秘辛,而是当下的火爆新闻。
闵氏服装厂被勒令停产整改。红头文件、巨额罚款、订单逾期……瀑布一样没有尽头的丑闻,闵氏集团市场公关只怕是忙得不可开交。
“看什么呢?”
闵金瑛今早凌晨跟财务总监和南美的客户开会,从机场开车出来就围着颈枕在后座闭目养神。
洪宇下意识抬手压着电脑屏幕上沿,回头来看闵金瑛睡眼惺忪,又把手放回屏幕,侧了侧电脑,让她能把屏幕上的东西看得清楚些。
闵金瑛抬起眼皮扫了几行,笑起来又把眼睛闭上,揉着眉心,笑声低低:“欣赏自己的大作呢?”
“不是我的大作。”洪宇把电脑挪回去,诚实纠正,“我只是听你的指令做了个提案。”
指令。真乖。闵金瑛笑了笑。
“不过两天,怎么做得这么快?闵氏集团这样的税收大户,把这些捅出去,不会有关系掣肘吗?”
闵金瑛伸出好全了的右手,在洪宇的发顶揉了揉:“挺不错啊,会思前想后了。”
洪宇抬肘要格挡推开闵金瑛的手,临碰到她的手腕时又硬生生停下来,由得她把自己的头发揉了个乱透,咬着牙等闵金瑛玩够了才自己整理好。
“不难办。我的财务总监认识不少当地的媒体关系,打了保票,舆论放出来,查处的进度就不能慢,总得给公众一个交代。闵家亲戚也习惯了,让闵氏集团交钱就行,可这次他们拿钱就没这么容易了。”
“你要压他们的价压到多少?”
“不压。”闵金瑛双手十指交叠放身前,闭着眼睛说,“我还会把以股易股的折扣去了,服装和海运的股等价对换,而且我还会跟他们说‘闵家年轻一辈进闵氏,转正我就给股权奖励。’”
洪宇的眉头跳了跳,他低头把闵金瑛这话在心里过了三四遍,抬头的问题却是——“你是不是没想过认真接管闵氏集团?”
闵金瑛的眼皮缓缓抬起,目光慢慢放到洪宇的脸上:“那天在门外听我和文墨说话,听了多久的墙角?”
洪宇闭上嘴。
闵金瑛笑了笑,轻轻往洪宇脸颊上一拍:“你放心,闵家烂船仍有三千钉,不论我在不在都短不了你妈妈的医药费,也短不了你的学费生活费。”
答非所问,可已经算是回答。
洪宇看向驾驶室,今天开车的是连湘,闵金瑛最信任的司机和安保,信任到甚至连洪宇并不是闵家的,闵金瑛在她面前也不避讳保密。
“为什么?”
闵金瑛听见这三个字,眉头往中心挤了一下。她看洪宇的眼神又回到从前那样懒散带着鄙夷,话说出口也没有掩饰:“老冷不丁问这些蠢问题。不是教过你,对答案没有准备的问题不要问。”
“闵氏集团的版图这么大,你为什么不要?你也说过的,谁会跟钱过不去。”
“我可没说不要啊,我是不跟钱过不去。”闵金瑛一双弯月眉松开,往上抬了抬:“闵氏集团里头值钱的,是闵氏海运的航线、港口、船只订单。闵氏里头不值钱的,是那些亏损的工厂和生产线。”
洪宇脸色沉下来:“你这样左手倒右手地把闵家搬空,然后就要拍拍屁股走人吗?”
南美航线,她已经开始铺;越南港口,她已经弄到手;黄家的订单,她也早抢了去。剩下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子,闵金瑛当然可以丢给闵家那群豺狼虎豹蛇虫鼠蚁分食。
闵家亲戚要钱,她就拿出值钱的闵氏海运股份,换他们手里不值钱的服装产业股份;闵家亲戚要权,她就给闵氏的子侄大开通道,招进来爱怎么往上爬窝里斗都行。
量闵家之物力,结亲戚之欢心。
反正都是闵家的帐,乱不到她自己的产业上。
这是文墨说的,也是她算过的,理性上来说,这是最好的计划。
闵金瑛指甲勾了勾耳坠,表情也没透露出几分负罪感:“也没说就走人,只不过给我自己留条后路而已,他们太胡闹了我就跑,他们安安分分那我也不会丢下闵氏集团不管。狡兔还得三窟呢,我这样不过分啦。”
文墨说得对,及时抽身退步早,拿到她本来就应得的,丢下那些臭鱼烂虾烂摊子。
洪宇低头看键盘,没有说话。
闵金瑛等了半晌没有等到洪宇的下一个蠢问题,抬起手肘撑住车窗框,“你还是小孩儿,好好读你的书,别想那么多,闵家也许有一天会大厦崩塌,可我闵金瑛永远不会垮。如果有一天闵家养不了你们母子了,你乖乖当我的小侄子,我还是会照顾你们的。”
洪宇双手回到键盘上,捡起刚刚停顿下的敲击动作。
哒哒哒。
闵金瑛在这时缓时急的敲击声中闭目养神,直到飞机落地越南河内,她才慢慢醒过神来。飞机刚落地,闵金瑛的手机就响起来,越南这么着急拉投资吗?怎么算着飞机落地的点就追过来了。
闵金瑛接起电话一开口,洪宇侧耳听。她语气柔和带轻佻,开头就是一句“宝贝儿”,对电话那头的人更是出奇地耐心。
飞机还在滑行,闵金瑛揉着眉心回应电话那头。
“嗯,刚刚到。手早好了,小伤不值得大惊小怪,都说了不用来越南。”
“你要回北京几天?行啊,正好我还得在越南呆差不多一周。”
“上次那个人字帖,你不是说颈椎贴了舒服很多,我再带点给你。”
飞机缓缓停稳,闵金瑛一手解开安全卡扣,一手还握着手机保持通话,站起身来从洪宇手中接过自己的托特包时,才匆匆在下飞机前结束对话。
“你男朋友?”
闵金瑛嗯了一声,和洪宇一起走上廊桥。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低头捏着手机给越南的阮总发消息,随口回答:“两三年了。”
“你们感情很好。”
没头没脑没话找话的一句,闵金瑛抬起眼皮,目光顺着洪宇的脸上下走,她把手机放下,笑容玩味:“怎么?担心我会跟他远走高飞,把你丢在闵家这个虎狼窝?”
洪宇像被刺中的猎物,稚嫩的五官上难掩慌乱,闭上了他还想问下一个问题的嘴巴。
闵金瑛戳了戳他脑门:“行了臭小子,你这个脑瓜子还新,多用来学点正经事。我大发善心带你来谈生意,你就好好学,问点有用有意思的,不然就滚回深圳给你妈当护工。”
洪宇一张脸由红转白,拉紧了双肩包的背带,扯下眼皮看着地面,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
闵金瑛看着他这样子倒是笑了一声:“我跟陈玄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就比你大两岁,也跟你这么傻里傻气的。张开嘴就跟把头盖骨掀开一样,让人把脑子里装什么给看完了。”
洪宇把目光从地面拉起来,重新放到闵金瑛身上,她步子迈得大走得快,洪宇的眼睛追着她摇晃的耳环流苏,一晃一晃。
没有等洪宇又问什么自己不喜欢的问题,闵金瑛主动把话题转换:“让你调查那几个越南厂房选址,进度怎么样了?”
洪宇乖乖汇报:“做了一半了,你说优先做的那两个厂址已经好了,等会儿车上要看吗?”
“嗯,晚上我有个饭局,就是谈你手上做的那两个厂址的承包价,你陪我一起去。我的底线价位是他们报价的七成,重点要放在他们土地租金上涨和订单减少,压价把厂子拿过来。”
“知道了。我找数据分析部挖了报告,这两个厂的租金人工原材料成本,已经没有办法通过关税优惠来拉平,保守估计他们在越南的产业已经连续亏损了六个月,压价难度应该不大。”
闵金瑛认真看了洪宇一眼:“你怎么找数分帮你的?”
洪宇和闵金瑛对视,坦诚开口:“我现在姓闵,而且我说是闵总要。”
虚晃一枪,闵金瑛面上堆砌的疑云消散,她笑着轻拍洪宇的发顶:“不错嘛,学会狐假虎威那套了。”
她收回手再给予确认肯定:“很聪明。”
洪宇眨眨眼睛,追上闵金瑛的步子过海关出机场,上车前往酒店。
洪宇还在酒店房间给闵金瑛做汇报的时候,连湘提了两套男士西装敲开了闵金瑛的房门。闵金瑛让连湘把西装放床上,看了两秒指了一套浅灰色的,让洪宇去换上再回来。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闵金瑛还一面挑配饰,一面看他电脑屏幕上的报告,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从洪宇的皮鞋鞋面往上到领口,又往下定在他领带上。
歪歪扭扭,说是打西装领带,还比不上小学生打红领巾。
闵金瑛啧了一声,捏着手上的耳环,拍了拍洪宇的手让他抬起来,把他手心当作放首饰的搁架,承托住她那只亮晶晶的碧玺耳环。
“学一下怎么打领带,以后要见人的场合多了去了。在公司穿得随便点没关系,出门了别给我丢人。”
洪宇只觉得领口被扯动几下,原本乱糟糟的领带已经到了闵金瑛的手指头上,黑银交织的领带勾在葱白指头上,三两下整理好,重新回到洪宇的领口。手指在他下巴处一点,他会意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镜子上,定在镜中闵金瑛那双翻了花一样的手。
她动作利落清爽,没有一丝停顿,葱段一样修长的手指离开洪宇的领口时,留下一个漂亮的温莎结。洪宇还没有看清楚,手心一轻,闵金瑛把耳环拿走,面对镜子微微偏头,把耳环勾上。
流苏来回晃。
“没看清。”洪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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