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驰在小区大门口稳稳停住。
这是一个位于优质地段、配套齐全的中档小区,楼宇现代,环境清幽。知名的学区房属性,让这里的夜晚都透着一种殷实的气息。
「谢谢陆总。」黎雯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依旧是那种完美的、带着职业性距离的平稳。
勒克司颔首。
他还想说些什么,黎雯已经利落地推门下车,高跟鞋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她没有回头,刷开门禁,背影挺直地消失在绿植掩映的小径后。
车窗无声升起,将外界隔绝。
勒克司的目光,这才短暂地掠过她消失的方向,以及那片万家灯火的楼宇,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黑色的车子缓缓驶离。
不远处,一辆深灰色宾利,静默地停在梧桐树的阴影下。
万禹宁坐在后座,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恰好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一辆黑色奔驰S系上下来。驾驶座的男人侧脸冷硬,气场逼人。
不是他认知中她社交圈里的人。
万禹宁看着她窈窕的背影,鱼一样消失在小区里。
他记得这个小区,甚至对这套房子有印象。
那时他从国外回来,和父亲在办公室大吵一架。下楼透气时,偶然在售楼处熙攘的人群中瞥见了她。
她正专注地看着沙盘模型,手指偶尔点向某个户型,侧脸柔和又坚定,眼神里有一种她身上不常见的、对「安定」和「归属」的强烈渴望。与她平时那种略带锋芒的艳丽截然不同。
万禹宁站在楼上,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神情,轻易就读懂了她眼底深处的那份希冀。
她看的全是带着学位标签的户型。
那个眼神,是对婚姻和家庭,孩子和未来的美好憧憬。
他不动声色地招来当时的销售经理,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对一切浑然未觉的身影上,只语气平淡地提点了一句,「那位黎小姐,如果她最终有意向,可以适当给予一些优惠。」
他后来才知道,这句模糊的「适当优惠」,被底下急于讨好他的人,理解成了某种特殊的暗示。
最终,她以远低于市场价的「集团内部特批价」,拿下了这套房子。
销售总监后来还特意向他卖好,语气带着谄媚。
「小万总放心,一切都按您的意思办妥了。黎小姐那边……我们处理得很自然,她完全相信是自己运气好,抽中了开盘活动的头奖幸运客户,丝毫没有起疑。」
此后,他偶尔回国驱车路过,总会下意识地瞥向那扇熟悉的窗口。
有时很晚,有时很早。他以为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人生伴侣,便收敛了那一点点莫名的心思,不再过多关注。
而此刻,他的目光却下意识追随着她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直到那扇窗如期亮起温暖的光晕,才缓缓收回视线。
「查一下那辆车,车牌海A*****,以及车主信息。」
万禹宁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探究的意味,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商业指令。
前排的助理低声应「是」,随即开始着手处理。
而万禹宁的视线,却总是被那扇亮起的窗户无声攫住。
素雅的米色窗帘后,透出鹅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宛如一只温柔注视的眼眸。
他难以克制地揣测,窗内的她,是刚卸去一天的疲惫准备休息,还是继续为工作忙碌?
就在他出神凝视时,窗内的黎雯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瓶冰水,倚在窗边仰头大口喝着。
窗外夜色深沉,窗内她的侧影被灯光勾勒得单薄而疲惫。
她根本没有时间休息。明天要出差,面对勒克司那种吹毛求疵的老板,行李必须万无一失。
喝完最后一口冰水,她将瓶子随手放在桌上,转身打开衣帽间。
暖黄的灯光自动亮起,照在一排排整齐悬挂的衣物上。她取出那只银灰色的Rimowa行李箱,平放在地毯上,开始整理行装。
两套真丝混纺的职业套装被仔细挑选出来,一套浅米色双排扣设计用于正式会议,一套雾霾蓝无袖连衣裙款式搭配同色系薄西装外套;三件真丝衬衫按照深浅色系叠放,领口设计各不相同,足以应对各种商务场合。所有衣物都采用透气轻盈的面料,既要保持专业形象,又要适应京夏的闷热。
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和各种转换插头,被收纳进专用的隔热隔层,旁边是备份了所有资料的移动硬盘。她特意准备了勒克司偏好的笔记本和签字笔。那个男人厌恶下属在会议上过度依赖电子设备。
更贴心的细节随处可见:便携式迷你挂烫机放在侧袋,强效去渍笔应对可能的咖啡渍意外;一小瓶他惯用的雪松调香氛喷雾,可以用来快速改善酒店房间的空调气味……
黎雯像一把被精心打磨的瑞士军刀,每一个功能都为了完美适配勒克司苛刻无比的需求。
他享受着这种极致的、无声的便利。而她需要这份高薪来供养这个让她安身立命、获得栖息之地的「家」。
正当她扣上行李箱锁扣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两个字。这么晚了。
黎雯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调整出轻松柔和的神情,才接起电话,「妈,怎么还没睡?」
「雯雯啊,你还在加班吗?妈是不是打扰你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语调,那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带着怯生生的讨好,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小心的试探。
「没,刚到家,正准备休息呢。」她走到客厅窗边,下意识地望向楼下,街角空荡荡的,唯有一辆深灰色宾利停驻又迟疑,尾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这辆车有些眼熟,许是哪位邻居的,她漫不经心地想着。
「那就好……你二姨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那个刘先生……条件真的挺好,你怎么就不理人家呢?」
妈妈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生怕失去什么重要的筹码,「人家可是公务员,有房有车的,虽然年纪大了点还有个孩子,但这样的条件配咱们家已经……」
又来了。黎雯闭上眼,指尖用力按压着太阳穴。那些话像细密的沙,无孔不入,即便她已经努力试图忽略,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妈,我最近项目很紧,明天一早还要飞京市出差,真的没心思想这些。」
「忙!忙!忙!你一天天就知道忙!」妈妈的声音拔高又跌落,陷入一种循环的抱怨和认命,「一个女人不结婚怎么行?你爸爸虽然……」
「妈!」黎雯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尖锐,「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决定。很晚了,你赶紧睡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工作好有什么用?你一天天不结婚,我和你爸在人前都抬不起头,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黎雯心口发疼,语气却反常地冷静下来,甚至带着点凉薄意味。
「妈,工作好当然有用,」她嘴角抿着讥诮,「工作好可以让我穿漂亮裙子,吃想吃的东西,有地方住……」
她从未告诉妈妈自己买房的事情,仿佛心里也悲观的意识到,若是说了出去,只会徒增更多的索取。
而黎雯即便心疼妈妈,也心存愧疚,但情绪到了一个点上,她就会从善解人意的天使变成刻薄的恶魔。
她挖苦道,「没有钱,你会给我打电话假装关心我吗?没有钱,家里的开销是谁每个月准时打回去的?」
「妈,」黎雯后面负气的话几乎脱口而出,「你嫁了一个烂赌的老公,低声下气地挨打受气,你都不觉得丢人。你丈夫欠了一屁股债被人打断腿,整天烂泥一样瘫在家里,你也不嫌丢人。你儿子是个废物,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起还要靠你补贴,你也不觉得丢人。怎么轮到我没嫁人,就让你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了?你们这个时候倒长出自尊心来了?以前我小的时候,家里那么穷,出门都被人嘲笑,你们怎么就能没羞没臊没脊梁骨的活着呢?」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死寂,随后传来忙音。
母亲挂断了电话,没有斥责,也没有反驳。
黎雯站在原地,体味着成年独立后又一次母女冲突中的胜利,心脏却陷入窒息。
时间站在她这边,她总是会随着翅膀越来越硬,渐渐成为胜利的那方。
但这胜利是苦涩的。
妈妈的话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在她的心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妈妈总是传递给她一种关于男人的矛盾认知:一方面,她表现得生活离不开男人,认为女人没有丈夫简直是匪夷所思、羞于见人的事;另一方面,她又对男人完全不抱期待,不指望丈夫赚钱养家,也不期待他分担家务。只要这一年父亲没有赌钱,没有给家里惹祸,她就能逢人夸耀自己的丈夫多么了不起。她既崇拜一个能抢来一切的强盗,又日夜恐惧强盗会夺走她安稳的生活。
这种扭曲的认知,几乎成了一种家族遗传病,也在黎雯身上延续,以至于她对男人从来没有期待。
她喜欢乔治,就像喜欢一个美丽废物一样,既不索取金钱价值,也不在乎情绪价值,只要不给她添乱就好,这种悲凉的认知让她感到绝望。
黎雯有些站不住了,她知道自己的话,犹如一把尖刀,戳穿母女温情的假象,母亲一定很受伤,可她心里也不好过。
从她手中刺向妈妈的每一刀,都先穿过自己的心脏。
她颓废的拿起手机,想要拨打回去。
手机屏幕再次冰冷地亮起。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银行的系统提醒。
「XX银行温馨提示:您尾号xxxx账户房贷扣款失败,原因:账户余额不足。请及时处理,以免影响征信。」
房贷。
每个月准时准点,像最严苛的债主,从不缺席。
这个月她换了工资卡,却忘了及时更新房贷的自动扣款账户绑定。这笔还款,第一次出现了意外。
她立刻打开手机银行APP,指尖因为慌乱而有些颤抖。屏幕上跳转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她快速操作着,从新账户里紧急转账,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这八千五百块钱,而是因为那冰冷的『影响征信』四个字。
对她这样靠信用活着的人来说,征信记录比什么都重要。它关系到她的贷款,她的信用卡,甚至她未来的一切可能性。
转账成功的提示终于弹出,她立刻又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在机械的语音导航中焦急地等待人工服务,声音尽量保持镇定地解释情况,申请不会因此产生逾期记录。
所有操作完成,她瘫坐在地毯上,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这个失误像一记警钟,敲碎了她强撑的镇定。原来她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生活,是如此脆弱,仅仅一个疏忽就可能崩盘。
正如她与母亲的温情,也是如此容易破裂。
刚才和母亲通话时强压下去的烦躁、委屈和巨大的无力感,瞬间与这冰冷的数字、绝望的认知混合在一起,拧成一股实质性的重锤,狠狠砸向她的胸腔。
心脏仿佛坍塌了洞,开始失控地坠落!
呼吸骤然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熟悉的、令人恐慌的指尖麻木感和刺痛感再次袭来。
她扶着冰冷的墙面,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天花板似乎在旋转。
父亲的赌债、因她不肯出钱而被打断的腿、母亲永无止境的催婚、勒克司苛刻的面孔、乔治决绝的失联、张弛令人作呕的嘴脸……还有这条每个月准时而来、提醒她安稳代价的短信。
它们交织成一张巨网,将她死死缠在中央。
黎雯张开嘴,试图深呼吸,却只发出急促而轻微的喘息。右手开始僵硬。
她想尝试『黄油融化法』,但又害怕过分依赖真会导致精神分裂,黎雯用尚能控制的左手,艰难地爬到柜子边,摸索到药瓶,胡乱倒出两片,和着冷水分吞了下去。
然后她蜷缩在地板上,等待着药效发作,等待着这阵凶猛的恐慌退潮。
窗外,都市的霓虹璀璨喧嚣,映照着她这间精心布置、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空旷和孤独的房子。
过了不知多久,那攫住喉咙的窒息感才慢慢消退,身体逐渐平复,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和疲惫。
她缓缓站起身,走进浴室,用热水一遍遍冲洗脸颊,试图洗去浑身的僵硬与狼狈。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冷却下来,甚至淬炼出一丝更坚硬的、近乎冷漠的决绝。
她拿起护肤品,开始一丝不苟地完成睡前的每一步程序,手法精准,如同战士在出征前夜,仔细地擦拭自己的盔甲。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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