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没见,郗若怎么转了性子似的,变得这般伶牙俐齿?
他低头想仔细端详郗若,短短几日,令他深刻领悟到何谓“日长似岁”,他觉得郗若不在身边的每一秒都是蚀骨噬心的煎熬。
视线下移时眼睛被晃了一下,司韫不禁蹙眉,视线追寻过去,地面上安安静静躺着个小东西,司韫仔细打量片刻,旋即激动地垂头看向郗若右耳,上头空荡荡的。
司韫忍不住抬手抚摩郗若右耳廓,确实没有东西,他生怕自己记岔了,赶紧抚摸另一侧耳廓,确认两侧都是空的,他激越得声调都变了:“若若,你的耳环脱落了!”
郗若下意识抬手摩挲右耳廓,果真空了,然而她心情并未因此而激昂,眼下两人尚未脱困,司韫又是这般状况,两人要安全逃脱并非易事,她心里满是隐忧。
司韫却不一样,原本他明天就要被扔去祭狗,他没敢奢望能再见到郗若,唯一的期盼就是看一眼明早的日出。
眼下不仅看到郗若,抚过她的脸,她还依偎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他认为上天足够眷顾他了,余下的路哪怕是爬,他也能爬下去、活下来!
郗若猛然想起身后鼓鼓囊囊的背包,她松开手后退些许,司韫怀里倏然一空,若有所失,信口问:“耳环不收起来吗?”毕竟跟她26年了。
郗若放下背包,拉开拉链,双手快速把背包里头的东西捞出来,摇头道:“不要。”随身携带段昭奕那二吊子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有隐患。
郗若自包里取出三盒不同口味的自热米饭、红烧肉罐头、带鱼罐头、各式零食小吃,居然还有新鲜的苹果、芒果和桃子。
司韫简直匪夷所思,郗若背了那么大一个包,里头装着近半食物,他饿得半死也塞不下这堆东西啊!
郗若抬手用衣袖抹了把脸,泪湿处立时晕染出一片暗灰,小脸脏得没法儿看了,司韫心说:他们一人像花脸猫,一人蓬头垢面,倒是般配。
司韫瞅见郗若取出一包湿纸巾搁在地上,他欠身拿过来,抽出几张仔仔细细擦干净自己双手,随后又抽出两张,伸手把忙活的郗若带到面前,郗若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他,司韫边给她擦脸边笑话她:“怎么跟个三岁小孩似的,一点儿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郗若吸了吸鼻子,仰着脸安享司韫的悉心伺候:“我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啊,你要是不放心,你来照顾我好了。”
司韫嘴角情不自禁肆意上扬,他把郗若脸上的脏污一点点仔细擦拭干净:“行啊,你待在我身边别乱跑,我照顾你一辈子。”
郗若眼眶冉冉泛红,垂下眼帘时一滴眼泪坠落地面,司韫见状心肝儿都疼了:“我的姑娘感动了是吗?若若,我提个小小的建议啊,感动了就开怀大笑,你总哭鼻子,我心脏受不了。”
郗若噗嗤一下破涕为笑:“想吃什么饭?我给你热,眼下先将就着填饱肚子,出去以后我给你做好吃的!”
司韫信口道:“你帮我选吧。”他没质疑郗若“做好吃的”这话,在他看来,只要是郗若亲手为他做的,都是世间珍馐。
郗若给他加热香菇炖鸡和红烧牛腩饭,趁着加热的空隙,郗若拿起个芒果细心剥好皮送进司韫手里:“先垫垫肚子,吃完饭以后再喝水,不然吃不下饭。”
司韫依言照做,郗若手上不停,继续把包里的东西掏出来,酒精、碘伏、棉签、无痛缝合贴、伤口敷料、纱布、绷带……
司韫见状不由扶额,郗若这是把家里的药箱搬过来了?
郗若把东西翻找全以后,自热米饭咕噜、咕噜的响声逐渐小下去,郗若麻溜掀开盖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两份都尝过以后,把红烧牛腩饭送到司韫面前:“你吃这份,味道还行。”
司韫接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道确实挺好,郗若眼巴巴的看着他:“怎么样?合你口味儿吗?”
司韫眼里尽是笑意,点头肯定道:“很不错!”
郗若这才起身走到司韫左小腿边上蹲下身子,司韫眸光一直紧随着郗若,眼见她伸手正要解开裹腿的布,赶忙收腿躲开郗若的手:“若若,我腿不要紧,你别忙活了,坐着歇会儿,我吃完饭就带你出去。”
郗若斜睨着他,语带威胁道:“司韫,你再躲一个试试!”
司韫抿着嘴唇没说话,但郗若再度伸手时,他没再挪腿,解下裹腿布后,郗若动作僵滞了,眼神凝固在伤口处,伤口深可见骨,几乎洞穿小腿,里头都是腐肉,脓液覆盖其上,隐隐有些发黑。
郗若没以为伤口严重到这种地步,她眼神空洞呆愣愣地盯着伤口,无从下手,连眼泪淌了满脸她都没有察觉。
司韫眼瞅着郗若眼泪仿如断线珍珠般不断滚落,撂下饭盒探身过去把她搂进怀里:“若若,没事的,我肯定会好起来,相信我,嗯?”
郗若止不住抽泣起来,司韫这几天到底经受了多少折磨,她没料到雷焱会对司韫下狠手,毕竟雷焱还要指望司韫作饵引诱她过来不是吗?殊不知雷焱竟对司韫起了杀心,若是她晚来一天……
郗若哭得不能自已,司韫低头亲吻她发顶,柔声细语转移她的焦点:“若若,我伤口有点疼,你给我消消毒吧。”
郗若登时止哭,眼泪仍然恣意流淌,她轻轻推开司韫,哽咽说:“快……快吃饭,养好……好身体,快些好起来。”
司韫依言端起红烧牛腩饭,然则食不甘味,郗若哭好几趟了,她原本可不是爱哭的性子,近日来担心坏了吧!
郗若打量那堆医疗用品,思忖片刻,伸手刚触及碘伏,司韫轻声道:“用酒精吧。”
他需要剧痛刺激身体机能,待会儿势必会迎来一场恶战,浑浑噩噩那么多天,他得让自己醒醒神。
郗若恨恨瞪他一眼,脸上泪痕犹在,搭配她故意做出的凶狠表情,说不出的稀罕好玩。
郗若凶巴巴道:“你就使劲儿折腾自己吧,折腾坏了别指望我伺候你!”
司韫识相闭嘴了,他整颗心全系在她身上,身体自然由不得自己做主。
郗若仔细清创,用棉签轻柔扫除脓液,连带着透黑的腐肉也一点点刮落,随后用碘伏冲洗伤口消毒,里里外外冲洗了三遍,伤口里的隐微角落也不放过。
司韫全程一声没吭,他的目光锁定郗若的脸,她略蹙的眉头,微抿的嘴唇,担忧心疼的眼神,认真专注的神情,司韫连她极细微的表情变化也不放过,悉数镌刻进脑海里,铭记在心底。
司韫似乎弄明白耳环为何会脱落了,他乘着郗若没为意,把躺在地上的耳环藏进手心。
司韫吃饱喝足,郗若亦终于为他包扎好伤口,伤口敷料外头缠绕了数十圈绷带,缠裹得跟粽子似的,司韫深深看了一眼,没吭声。
郗若瞅见他一脸惆怅又默默忍受的神情,不乐意了:“怎么了?”
司韫转动了下不大灵活的左腿:“没什么,突然感慨短短几天,外头物价下跌得太厉害。”
郗若莫名其妙,怎么话题突然扯上物价了?该不会被折磨得脑袋落下了隐患吧?出去以后得带他上医院做个全面检查,省得留有后患。
她起身朝司韫伸手,司韫抬手牵上,郗若用力把他拽带起来,旋即近前扶稳他。
司韫躺太久了,猛然站起脑子里一阵晕眩,他搂着郗若缓了半晌,终于没那么难受了:“好了,若若,我们回家!”
郗若顺手捞起瘪了大半的双肩包,转头撞上司韫不解的眼神,解释了句:“活命的家当全在里头。”
说着搀扶着司韫来到搬开了石膏板的吊顶下头:“能上去不?”
司韫点点头:“你先上。”
万一有人开门进来,他还能为郗若挡上一挡。
郗若没犹豫,身子纵跃而上,双手攀附主龙骨,借助身体向上的惯性,双臂撑抵主龙骨发力把身子上引,同时猱身跃进吊顶里头。
司韫瞅见郗若上去了,正要跃身,突见一只纤细的手臂送伸到他面前:“上来!”
司韫笑着攥紧郗若的手。
郗若引着司韫在吊顶里头匍匐前进,司韫目光紧随郗若,生怕她眨眼间消失不见,自打再见郗若以后,他心里便生起患得患失的忧虑不安,觉着眼前的一切美好到失真,唯恐老天爷把这一切无情收回。
幸而自打两人在女卫生间落地,随后走进疏散楼梯间,郗若一直搀扶着他,没离开半步,更没瞬间蒸发。
郗若扶着司韫到达顶层楼梯口,郗毓的推断没错,疏散楼梯确实没人上下,至少今天晚上他们很走运,没跟任何人遭遇上,安全抵达园区唯一的生门。
郗若轻轻推开通往露台的楼梯门,心情雀跃得险些欢呼出声,他们简直太幸运了!有惊无险逃出生天,只怕一辈子的好运气全耗在今晚了。
郗若搀扶着司韫踏出露台,反手带上楼梯门,手抓肩带正准备卸下双肩包,司韫突然挡在她面前,郗若动作滞住,侧头循着司韫的目光看去,月光下有个男人背对着他们,站那儿一动不动。
郗若继续卸下双肩包,信手抛在墙角,省得动手时碍事儿。
男人闻声轻笑了下,回身看向司韫,焦点却并非对准他,男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他准确无误落在郗若身上。
司韫率先打破沉默:“雷焱!”
雷焱眼神冷冽扫掠司韫一眼:“本打算明天了结你,既然你老虎嘴里拔牙(嫌命长),我就让你早些到阎王爷跟前报道。”
楼梯间传来吵杂的声响,至少十来号人趋赴露台,司韫用仅容郗若听到的音量道:“若若,马上让江炽带你离开!”
郗若上前一步站在司韫右手边,左手主动牵起他的右手,江炽固然可以携她逃离,但司韫的下场就只有一死,让她抛下司韫独自逃生,她情愿两人共赴黄泉。
雷焱视线掠过两人相牵的手:“郗若,你是个聪慧的姑娘,怎么选一条断头路?”
郗若攥紧司韫的手:“我没有抉择,我的路从来只有一条,我只走我想走的路。”
雷焱沉默片晌,用指点后辈的语气道:“枪口对准你要害时,让你干什么你势必会乖乖干什么,这就是人性。”
郗若似笑非笑道:“我嫌命长,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拽不回来,你也别费心思跟我说道歪理了,动手就痛痛快快动手,有这工夫磨嘴皮子我还不如回家安歇。”
楼梯门后咔嗒声响,下头的人赶到了,司韫转到郗若身后,跟她背贴背面对楼梯口,门被猛力推开,那些人却迟迟没出来。
“啧,司韫,你这模样……有够落魄的啊!”
司韫打量着眼前人,一只毒蝎自他左耳后冒头直抵下颌,一条骷髅蛇自衣领内探出头来,与毒蝎对峙,右耳后垂直纹了一串藏语,两手背上纹了阴森鬼爪。
结合季靓姝先前讲的“郗若被他半身的纹身吓着了,什么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手背纹了鬼爪,耳后纹蝎子,反正身上没一块正常的肤色”,司韫能脑补当初年仅16岁的郗若见到江炽的震撼,因为他而今也挺震撼的。
司韫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回敬一句:“你倒是挺豪横。”
进哥等人看到江炽后颈纹了三火帮徽标,摸不透眼前人是敌是友,都没敢轻举妄动。
雷焱眯眼端量江炽半晌笑道:“江炽,多年不见,你还是当年的样子,在下头谋了差事?”
江炽勾唇笑得邪气,司韫估计当年当混混头目的江炽就是眼下这副模样,江炽盯视雷焱,眼底毫无笑意:“拜你所赐,我们一家全到了下头,可惜我死得太迟,没遇上他们,不然你也不会站在这儿跟我讲话。”
雷焱冷笑道:“你这性子太狂,当人斗不过我,当鬼还妄图蹬棺材板,简直是断头酒浇坟,催命符索魂,我今天就让你在阴册除名。”
江炽居然真的笑了起来:“我从未跟你正式较量,你不过是耍手段整垮我罢了,要是我跟你对决,你坟头草都丈高了!”
雷焱有点动气了:“你老子尚且只是瘸狗吠血堂,凭你能掀起什么风浪?阿进,把他身上的血放干!”
郗若闻言眼神凌厉看向雷焱,司韫察觉到了,低声询问:“怎么了?”
郗若压低声音答:“江炽身上的血一旦被放干,将会自世间彻底消失,这是他化作人身的命门。”
雷焱懂得这些门道,不必推敲都知道绝对是弥殊局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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