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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槐树下签筒摇得响,周围吆喝声变小。

姜雁低头看脚下鞋的绣花样式,轻轻眯起眼眸。

张光明是个一根筋,越喊越靠近,姜雁熟稔寻到槐树侧前殿的暗门,趁声音更近之前抓着陈喣一起带了进去。

推门进,是一条逼仄而长的通道,只有头顶红梁木头斜斜缝隙漏点光,光里灰尘满天飞。

路容不下并肩,她拉过他袖口:“跟着我。”

步子走得急,摸着黑七拐八拐摸到一扇窗户,她敲敲窗角,漏出一块凸块,抽出来,窗子打开。

姜雁一只手扶着头冠,一手撑过窗,跳了进去。

背对少女视角,一尊庞然大物映入眼帘。

房子利用山为一面墙,三周木质红木修建围起来,一张巨大的、石雕的女性面孔从山中劈开,直接雕刻在山壁上,人是如此渺小匍匐脚下。

神女在微笑,唇线上的弧度柔和,却无暖意,头顶带了银冠,流苏下那双眼随嘴角弧度下垂,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跟所有庙宇一样,祭台、祭品、蒲团。

偏四周寂静得离奇,这样热闹的日子,没人更诡异。

两人是不欢迎的入侵者,神女阖眸俯视,直到站到这尊雕像面前,才直观感受到巨大的窒息压迫。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女,一路走得坚定,明显知道这是什么,此刻却憋红了脸充满恐惧,紧紧抓紧裙边。

“姜雁。”

他的声音在空荡里冰凉,像在提醒。

她怔怔看那尊神像,有点出神,从紧攥的手心递出一张红纸,纸被折了两叠:“给你。”

陈喣打开,空白。

“是福纸,写一个新名字吧。”

她看他,眼前流苏跟着转动,这个视角,仿佛她身后的神女的也了动起来。

少女眼底,他看到了怜悯。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她竟真可怜自己那个“陈畜”的名字,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连血缘亲人都无所谓的事……

他不可信得鄙夷。

蠢货。

“过来。”

她拉他跪得决绝,蒲团上甚至能扑出灰。

陈喣微怔,竟没反驳。

眼底却露出了迷茫。

少女合掌交叠,虔诚双手朝上磕头:“神女在上,今日您卑微的女儿,怀着洁净清水的真诚,为您献上新米。”

她从袖口掏出几粒米轻撒。

“不为别的,只为月光下的儿郎。”

“伟大的祖灵,请为他拂去旧日烟尘,解开命运绳结,赐他福气,赐予新名字一个承载健康、前程的福气。”

蒲团前有烧祭的火盆,姜雁从火盆里扒拉了根细长黑炭塞他手里:“写吧。”

偏僻的大山,荒凉的神像,怪诞的两人。

听着那些乞求的祝词,觉得虚无云烟,偏偏视线落在少女通红的脸庞,陈喣才正视这个事实。

捏着那块黑炭和皱巴巴的红纸,

瞧着她眸底的怜悯

他竟生出几分羞耻。

烦躁占据了迷茫,扯得浑身冰凉,又是那种感觉,怪异潮湿将他包裹,他觉得……

自己被看穿了。

像扒开衣服,划破皮肤,看见内脏一样的赤.裸,这种羞耻一点点蔓延吞噬。

她在预判?左右?控制?

陈喣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失控了。

试图一次一次夺回身体主导权的行为,落在她眼里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作为她能自以为是的依据?

“快写吧”姜雁小声。

左右查看是否安全,将他手中红纸推了推催促,她的指腹带着温度触碰,灼烧了他!

陈喣的羞耻感一点点遍布全身。

她得意忘形了,

他让她得意忘形了。

是谁允许她越界?

他想,然后慢条斯理地望向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甚至比往日还有温和,这种柔软的面具是有公式的、耐心的迷惑行为。

“怎么了……”姜雁疑惑,原本拿捏红纸只是触碰手臂,这下却落到他的小臂,抓着他,属于穷人的温度、气味、无孔不入的渗透侵略。

他没有开口。

甚至没有动,任由她的靠近。

他在思考,是窗口买票、公车换位、市集宝子、卫生所换药、游乐园写名字、救火后姜家、学校还钱还是他第一次试探“装可怜”的头七。

是哪次?

是哪次他给了愚蠢的容忍?

陈喣沉默着分辨,脸上温意刹那被阴冷替代。

想不出来。

可烦躁令他不安,他想将这种变动扼杀,这是他认为正确的方法。

警惕的时候,人的戒备会提升,细微脚步声远比的理智先传到他耳中。

“咯吱”老旧门推开,灰一阵阵扑开。

来的两人咳嗽又压下去。

男人说:“没人吧。”

女人小声:“我查过了,这个时间不会有人的。”

祭台有一块红布,红布从缝隙里透着光进来,姜雁缓慢着呼吸,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捂住了她。

“抱歉……”

陈喣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姜雁点点头,却没见他松手。

狭小的祭台下,两人以一种怪异的动作蜷缩,她靠着他的胸膛,厚重的头冠抵靠着肩膀,像母亲抱着孩子,他一只从肩膀伸过来环住般捂上了她的口。

闯入的两人急忙将门关上,双双跪到了蒲团上。

“妹娘,真的可以吗?”男人说,有些迟疑。

女人仿佛在哭:“那能怎么样?除了妈祖娘娘……你要听阿爸的跟我分开吗?”

一对情人。

被家人拆散的情人。

比上一句话下一句更震惊。

“可我们是兄妹啊。”

陈喣捂住姜雁,他的食指被她微微颤栗的眼睫扫过,将她的震惊传递给他。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那女人推开男人,有些激动:“你怕了?今天就不要跟来。”

那男人撞上了祭台的桌角,祭台下透过阴影,摇晃的桌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揭开——桌下的两人。

陈喣低头看向少女,她被吓得瞳孔放大,因为红布的摇晃逼近的紧张感,她朝后缩了缩,整个人都蜷他怀里,很近,比每一次都更近。

近到,他只需要用点力气,

就能扭断她温热的脖颈。

“我不怕!”男人站稳,急急去拉过女人:“我只怕你……”

女人捂住他的话:“别说了,我愿意的。”

“从15岁到你家,从喊你阿哥开始,十多年,我只恨自己懦弱,只恨你坦白的时候我退缩了,永远都是你迈一步。”

男人摇头:“我们逃就好,逃了这里就好,我们去外面生活,永远不回来就好。”

“不行!”女人有些激动,重重跪蒲团上:“我偏要跟他们最忌惮的祖灵娘娘求!是我跟你一起的,是我愿意的,是我跟你一起昏了头、发了疯。”

“我要他们把我们逐出族谱。”女人想到这里仿佛越来越激动,拉着男人一起跪得蒲团上塑条“咯吱”响:“我要斩断与家族的羁绊!”

“祖灵在上,您卑微又狂妄的儿女,在此呼唤。”

“不用香烛米酒,是用我们滚烫的血”

"跪在你面前的,是兄妹,是离经叛道的罪人!身体未曾流淌同一个祖先的血,家族谱牒上我们名字却如同枷锁紧挨。"

“乞求娘娘,赐予我们新生,斩断族老的唾骂,祖先的震怒;今日,此刻,我们自愿除去族谱上禁忌的名字,永不回头!永不归巢!”

两人声音在山壁间回荡,没有哽咽,只有决绝,让人听着只剩下动容,即便已经是现代社会,但人很难放弃亲人,很难放弃血液、道德的约束。

永不回头,永不归巢。

这八个字偏偏也转入陈喣耳中。

祭台下他手缓缓松开,他感受到了湿润,这个人,她的泪水,滚烫得被他掌心接住。

潮湿闷热将两人笼罩,糟糕的环境,青春期的少女还有心思为别人的爱情感动,泪水睡着她的脸颊落到脖颈,划过血管咽喉。

他盯着那颗泪,那根血管。

掌心的泪划过那片血痂,仿佛嗅到了带着腥腻的鞋油味,他的手悬在空中,朝下移一下、再一下……

就能扼杀所有变动的来源。

等这两人离开,他可以捂住她的呼吸,遏制她的喉管,就用沾满她泪水的这只手,让她的泪全部落在这上面,洗掉穷人气息对他的侵犯。

布外的两人点燃了祭盆,朝里烧着什么。

两人匍匐跪下:“祖灵娘娘,血已献,誓已立,请您见证契约,从此,唯有彼此。”

连着磕上三个响头,寂静的房子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祭盆火烧噼啪声,烧的很快,隔着红布看两人像结婚一样喜庆,又像奉祭一样肃穆。

两人从转身那刻。

陈喣就找到了那块待拆的礼物,

喉管下小而薄的菱形。

“有虫。”他贴着她耳骨低语。

“我帮你。”

他的手悄然覆上少女脖颈,缓慢而温柔得掠过,她好像有些痒,蜷了蜷脊背,指腹停留在喉结下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环甲膜的地方皮肤很薄,透过皮肤感受到生命的脉搏强有力跳动。

黏腻的指腹缓慢划过,羞耻感更甚了。

她看穿了他,所以他要剥开她。

隔着布帘门口的两人突然停下步子,陈喣刺激和兴奋达了顶点,发红的双眼死死盯两人,他们只要推开门,只要迈出去……

只要……

“阿哥,你知道今天站到这里意味什么吗?”女人顿了顿,似乎有些愧疚迟疑。

男人却像早知道:“借命借运一年,毁约亵灵,坎坷一生。”

他抱了抱女人,一遍遍说着俚语:悖夾。

“咯吱”老旧门板被推开,两人消失。

“咔嚓”铜锁锁上,这间房子又变回原状。

陈喣的手缓慢收拢,

指节以包裹的形式摩挲,她觉得有些闷。

那只手捏住了什么,又忽的松开。

“捉到了。”

姜雁回头,

两人距离只有呼吸,鼻尖对着鼻尖。

她甚至能从他棕色的瞳孔看见眸底的血丝,如同头七那晚,扭曲而冷漠。

“好。”她怔怔后移,银冠不稳。

手后撑才稳住。

他逼近,整张脸上没有笑意,盯着她看了很久,像在分辨什么,久到她撑不住身体才开口:“你知道祭祀禁神的代价?”

“知道啊……”

姜雁愣愣,脸上写满了疑惑。

他沉静着开口:“为什么带我来?”

“听说祖灵娘娘有求必应。”

她脱口而出,没有编假话的成分。

“借命借运一年,毁约亵灵,坎坷一生。”陈喣一字一句复述,他的声线像玉,温而清。

她像是突然明白什么,一笑,眼睫一弯。

“放心,是我帮你求,当然借我的……”

“为什么?”他打断了她的话。

靠更近了,近到能从他眼中看清她自己吃惊的样子。

“什么……”

“为什么?”

她哑语,脸却渐渐红了。

陈喣的压迫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显露:“为什么在乎……那个名字。”

“我们不是朋友吗?”姜雁答得无足轻重。

微红的脸颊带着笑,掀开祭台下的红布。

蠢货。

劣质的谎言。

他似乎并不遗憾刚才放弃机会。

忽然,不想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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