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关乎国本社稷的紧急密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瞬间燃起了滔天烈焰。谢云洲捏着那张薄薄的,仿佛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鱼干味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俊美的面庞上覆盖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寒霜。
围场!春狩!弑君!惊驾!换太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纵然他素来沉稳,此刻也难以抑制胸腔里翻涌的惊怒。国舅一党,当真是疯了!竟敢行此大逆不道、诛灭九族之事!
然而,愤怒之后,是极致的冷静与审慎。这情报的来源,太过离奇——源自一只御猫的“偷听”。即便他早已见识过苏妙妙那匪夷所思的能力,即便前几次的情报都已得到验证,但此事关系实在太大,牵扯的是天子与储君的安危,是大周江山的稳固,容不得半点差池。
“墨痕!”他声音冷冽如刀。
“属下在!”墨痕应声而入,感受到书房内凝重的气氛,神色也肃穆起来。
“苏小姐传来的消息,你看过了。”谢云洲将纸条递过去。
“你如何看?”
墨痕快速扫过纸条,眼中亦是骇然,他沉吟片刻,谨慎道:“世子,此事...太过骇人听闻。若为真,便是泼天大案;若为假...或是有人故布疑阵。情报来源...终究是猫语转述,模糊不清。【黑风林】亦不确定,只言【祭旗后】,时间亦不明确。”
这正是谢云洲最大的顾虑。猫的思维简单,记忆零碎,描述事件难免失真或遗漏关键细节。【黑风林】是确指,还是类似发音的林地?【祭旗后】是哪一天?具体用什么方式引动猛兽?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在“追风”的猫语中,都是一片模糊。
他不能仅凭这模糊的指向,就贸然采取行动。打草惊蛇是小,若因情报不准而调兵遣将,引发围场动荡,甚至干扰圣驾,那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你的顾虑,亦是本世子的顾虑。”谢云洲走到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目光落在京郊皇家围场的位置上,那片区域被标注为一片浓郁的绿色。
“但正因事关重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立刻动用我们在围场内的所有明暗人手,重点排查名称类似【黑风林】、【黑松林】的林区!秘密调查近日围场内的猛兽安置情况,是否有异常调动或喂食特殊药物?监视所有可能与国舅府有牵连的随行官员、侍卫乃至杂役的动向!记住,务必隐秘,绝不能引起对方警觉!”
“是!”墨痕领命,却又迟疑道。
“世子,围场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手有限,若要短时间内完成如此细致的排查,恐怕...”
“我知道。”谢云洲打断他,眉头紧锁。
“所以,我们还需要更准确、更具体的情报。”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纸条上,仿佛要透过纸张,看到那个身处侯府小院、正为此事焦灼不安的少女。
他需要她。需要她和她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与“耳朵”,去填补这情报图上缺失的关键碎片。
“给苏小姐回信。”他沉声道。
“情报已悉,事关重大,需进一步核实。请她务必设法,获取更详尽信息:具体林地名称、猛兽种类、动手确切时间或信号、参与人员特征...任何细节,皆有可能至关重要。”
他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猫不是训练有素的探子,它们能听到只言片语已是侥幸,想要获取系统、详尽的情报,难如登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永宁侯府的小院内,苏妙妙在焦灼中等来了谢云洲的回信。看着信上那冷静却透着紧迫的要求,她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沉重的压力取代。
更详尽的信息...具体林地...确切时间...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信息的重要性?可是,“追风”已经吓跑了,它听到的只有那些。而围场远在京郊,她的喵影卫活动范围主要还是在京城之内,对那片皇家禁地几乎一无所知。
她坐在院中,看着围绕在身边的猫咪们,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的能力并非万能,猫语的局限在此刻暴露无遗。它们可以是最佳的旁观者和倾听者,却难以成为主动、目标明确的调查者。
“妙妙,怎么了?”胖虎蹭了蹭她的腿,感受到她的低落。
玄铁也无声地走到她身边,碧绿的瞳孔带着询问。
苏妙妙将谢云洲需要更详细情报的事情,用它们能理解的方式说了出来。
“围场?就是有很多树、很多【大块头】动物的地方吗?”胖虎歪着头。
“听起来好远,也好危险...”
玄铁沉默片刻,传递来意念:“距离远,陌生,危险。我们的【兄弟】,在那里很少。”
连玄铁都这么说,可见难度之大。
就在妙妙几乎要绝望时,花婆婆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它年纪大,见识也广些。
“妙妙啊。”花婆婆慢吞吞地传递意念。
“老身倒是知道,京城里有些猫,它们的祖上或者亲戚,有些是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别院里讨生活的。那些别院,有时候就在围场附近...或许...它们能知道点什么?”
这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丝微光!
苏妙妙精神一振:“花婆婆,您能联系到它们吗?问问它们,知不知道围场里有没有一个叫【黑风林】或者类似名字的地方?或者,最近围场那边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老身试试看吧。”花婆婆点了点头。
“不过,那些猫性子野,也不一定肯说,得费些鱼干...”
“鱼干管够!”苏妙妙立刻道。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在顶级鱼干的诱惑和花婆婆的“猫脉”运作下,几条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线索,开始从不同的角落,艰难地汇聚到苏妙妙这里。
一只曾在某位武将别院混过饭吃的流浪猫说,它好像听别院看守喝醉后提过一嘴,围场西边有一片老林子,里面古树参天,光线很暗,好像叫什么“黑瞎子林”?还是“黑豹林”?记不清了,反正挺瘆人的。
另一只猫则提到,它前几天看到有穿着官家服饰的人,往城外运了好几车用黑布蒙着的大笼子,方向好像是围场那边,笼子里有很重的腥臊味。
还有猫说,它远远看到过围场里的侍卫,在擦拭一些亮闪闪的,不是刀也不是枪的奇怪钩子和小箭。
这些信息依旧零碎、模糊,甚至互相矛盾。黑瞎子林?黑豹林?运猛兽的笼子?奇怪的钩子和箭?
苏妙妙将这些杂乱的信息一一记录下来,她知道,这些碎片本身或许没有太大意义,但如果能交到谢云洲手中,由他那边专业的人手去分析、拼凑,或许就能还原出部分真相。
她将这份更加零碎、却可能隐藏着关键线索的“补充情报”,连同自己深深的忧虑,再次封入信中。
“情报模糊,来源杂乱,皆在此处。万望小心,盼平安。”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不多。剩下的,就要看谢云洲如何在这迷雾中,凭借他自身的智慧、力量与魄力,去辨别真伪,去应对那即将到来的、可能改变王朝命运的惊天阴谋了。
夜色愈发深沉,远方的皇家围场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一场围绕着模糊猫语展开的生死博弈,已然进入了最关键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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