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还没跨进去,就听人招呼着来。
“哎呀,你们回来得正好,刚才手边又来了案子,刚好叫你们再去一趟。”那衙役看着面生,应当是新来的。
老金听了,指着自己额上的包,迎上去:“你有没有点良心,我们出去了这么久,你半句安慰话没有,你看看这,看看看看,你再看看他。”
老金一手摁着新衙役的头来看,一边提着了无尘被磨破的裤腿,了无尘只得连连后退却退不开。
“得得得,我去,我去自己去……”那新衙役好不容易挣脱开来。
只在三人言谈间,有人扣了门,老金只得松手迎去。
老妇人二三十里路,寒冬腊月里顶着吃人脚跟的湿雪,衣衫单薄,背上披一盖的棕毛席子,裹着几贯钱就来了。
了无尘见状,当即将人迎进门,给人端了热水,又问来由。
“那家来人,说叫我带上钱财来,便叫官家放了我儿。”那声音喑哑,像破旧被拉扯的风箱,鼓动一下,勉强借着气流辨别字句。
闻言,了无尘再将热茶满过,将姜茶也给人满了一碗:“依我看,令郎应当无罪。”
“我才听他们胡搅蛮缠,当下便翻案了?”那老太太面上现了喜色。
“那妇人显是吊死了有段时间了。但这和你儿上门讨薪的时间对不上。”,老金将面擦了来,“我们今儿去验尸身,想是娘家人心虚,当着面儿给卖了。”
“当下便是疑罪从无,你莫要听那群缺阴德的胡诌,他就是想尽法子弄钱来,他几家要是日后找你们麻烦,大可往衙门告来。”
了无尘见当下无事,兀自退下,草草清理过腿间伤口,换了身衣裳来,却叫那新衙役堵在了房内。
“松栖镇那案子,你有没有兴趣?”
许是想叫自己跟着跑一趟,了无尘只得问道:“什么案子?”
新衙役转手折了兰花叶衔在嘴里呷吧着:“老金没和你说啊?这事可就是他经手的,传得可邪乎了。”
眼见着了无尘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只得自己悉数道来:“有户人家清了口枯井,第二天打水,捞上来个像肥大鸡爪的东西。老太婆以为是黄大仙叼的鸡爪,竟拿去煮了汤……”
新衙役说到这里,眉头紧锁:“结果一揭开锅,她老伴一看,那哪是鸡爪,分明是只泡发的婴孩断手!”
了无尘闻言,心下一动:“那老金应当查过了才是。”
“这是去年的事,他去的时候,只道是命案,只是一直没结果。”那新衙役照旧呷吧着兰花叶,“近日来人报了官才知,其他乡亲井里也浮了别的婴孩,缺胳膊少腿,死状……难以言述。”
怪不得。了无尘心中豁然开朗。斜小山曾言,他上山前,邻家孩童得了癔病,总伏在井边,说在井里看见了自己。
看来那孩子见到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倒影。
此行总算有了眉目,如今是得先往松栖镇一探究竟,顺便还能甩开那眼线。
“好,我同你去。”了无尘道。
“不不不,你自己去,我这当下走不开。”那新衙役见了无尘面上疑惑,心知这比他还新的新人不好骗。
“害,这新来的司务,我同她一起就任来的,这地儿我还没你熟,她也使唤我习惯了,我要是跑了,手底下的活难免没人做。”
了无尘将信将疑,还是应了下来,毕竟早在此前,神剑峰脚下死气只环绕南面,东面却迷迷蒙蒙,时隐时现。
滋事重大,一日不除,山间浊气就有扩散的可能,进而灵气就不得采用,当下还需尽早荡涤此事。
听这衙役所言,玄机很可能就藏在这井水中,所以才久久不得堪破。更何况这松栖镇离神剑峰不远,中各连结一时恐怕难以理开。
至绝地天通后,偏偏人间却未与鬼界完全分隔,兴许真是鬼怪作祟。
了无尘当即作辞往松栖镇去,不过半路,叫老金追了上来。
“还未换值,你往哪去?”
了无尘闻言,站定道边:“他将松栖镇之事托付了我。”
“他就是自己不想去,忽悠你去。我看啊,这案子根本用不着咱们去。”老金提声道。
了无尘面上现了不解:“他们不是报案了吗?”
“是不错,但是这松栖镇与将乐隔着几个山头,年前早挪给乌县管了,已经不隶属将乐底下了,前些阵子与松栖镇有关的所有卷宗都移交给了乌县。”
了无尘心下现了端倪,如此说来,这案子怎么样都不该付到此地来才对。
老金只邀着了无尘往回走:“这大半年不见松栖镇的案子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我才叫你别去,也不叫他去。”
了无尘只得凭老金拉着,面上继续整理卷宗,心在却琢磨着怎么辞了职务往松栖镇去。
“咱将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要是有案子漏下来,再考虑去接……”老金声音附和了翻页声,叫人听不清。
不多时,堂外又是一片嘈杂。
老衙役推了门出去,又摇着头进来,“又来了。”
那妇人的娘家这月不知第几回来闹腾衙门了,先才卖了尸身婴孩换钱,后脚估计听了那挖井人的老母亲带钱来了,又一路闻着味寻来了。
了无尘觉着自己虽不避世,却终究对尘缘世俗看不透彻。
值时的衙役说着此案结了,又将人轰了出去。谁知那娘家几个媳妇,往地上一坐,竟撒起泼。衙役只把门一关,待到日头下山去,那几个娘们自讨没趣,悻悻地走了。
“他们日日如此吗?如此便是妨碍公务了。”了无尘对着伏在门缝里看形势的衙役说着,那衙役看着是个新人,却又见怪不怪的样子。
“是啊,这几个娘们还怪倔的,家里的男人都不来了,就她们成群结队的,隔个三五天来一回。”
“阁下可知前些日子,乡间那些井可是出了什么异样?最近这诉状总堆叠不断……”了无尘见那新衙役依旧呷吧着兰花叶,又补充道,“阁下若是愿意告知些许,好酒好茶自当奉上。”
“看你还怪有诚意的,罢了罢了,你那穷酸样,也不像是买得起几两酒的样子。前些日子,不对,应该说前些年开始,此地往南三十里,有个松栖镇,不知怎的,井水干涸了,还时不时传出恶臭。”
“后来便是你知道的了。”那新衙役转托了凳,重新捻了新叶来。
“多谢阁下。”了无尘翻出那个破布包,里面正反零散躺着些铜钱和一丁点可怜的碎银。
这点盘缠本作应急用,以应对不测,当下为套取线索,也只好忍痛动用。
只在一瞬,了无尘似想起什么,一阵没来由的心悸让他指尖微顿。
糟了,自己图省事,叫斜小山背了凌天剑一路,这会儿剑还在他身上,他离开已久,不知当下如何了。他毕竟往神剑峰去,仙骸应当不至于追着凌天剑去神剑峰。
思索间,新衙役眼上的灼热叫了无尘当即抽回了思绪,斜小山毕竟是自己言传身教,实在遇上麻烦,落个落荒而逃应该也是足够的。
此行盘缠还是带的少了,都怪那坊间美酒,甜香实在醉人,前些日子再入凡尘没禁住诱惑。
带着斜小山见世面,胡吃海喝,从街头吃喝到街尾,只剩下这几个可怜的子儿,害得斜小山只得回神剑峰再取些盘缠。
刚好衙门缺人手,了无尘就来此当个杂役,打打杂挣点子儿,至少别心安理得闲着,让那孩子知道师尊就算没钱但是还能打个工养活咱师徒俩的,输人不输志嘛。
“在下暂时只有这些,上月花的多了些,若不够,这月发了月供,再补上。”
新衙役一脸诧异,转而又惊又喜,本没好脸色竟挤出一丝笑来:“你是干什么的?我不是说你,我呀,最近手头着实有些紧……你是怎么攒下这么多钱的,也不是说你不好,嘿嘿,我就是想问问其中门道。”
什么?!这还多啊?那这杂役一月薪水别说养孩子了,养活自己都不够吧!
幸好让小山回去取盘缠了,不然靠这点薪水,咱们师徒俩等着日日啃白面馒头吧!小山,是师尊对不住你,差一点又让你跟着我风餐露宿了。
“咳,不瞒阁下,这些钱确实是在下来此前积攒许久。”了无尘怕那新衙役再追问自己此前去处,若是暴露了身份,不免得节外生枝。
那新衙役半信半疑,这人怕是不愿把生财门路透底了,觉着无趣又坐回中庭。
“老吴!”
了无尘似是听见老金唤他,许是诉状又堆叠了起来,小跑了去。
“金兄唤我何事?”了无尘推了门,只见老金面上无色却又泰然自若面着他。
老金郑重其事瞥了一眼桌案上的文稿,转而又望定了无尘。
方才过去不久老金已将事情梳理了七七八八:“就刚才,我整理要交付的诉状,有不少自松栖镇来,也有些不知道哪地的,和松栖镇堆一块,估计一个地方来的。”
“说是井水有怪异,但我未曾听闻这个村名,是隔壁县下的小村落,叫云……什么村来着,与松栖镇之事大差不差,且也滚了黑水,我怀疑二者或有关联。”
了无尘心下现了端倪,老金分明才说大半年不见松栖镇的案子,这会儿扎堆来了,莫非是有人将这隔壁县的案子,刻意参杂在本地的案子里?除却衙门内人,其他人或许没这个本事。
“金兄不妨对卷宗留条批注,让接手此案的司务多加留意,好做万全准备,免伤百姓性命再酿惨案。”
“你说的对,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就写上。”老金寻着纸墨似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老吴,明日不是我当值,今日提前散衙,一会这些卷宗就劳烦你替我交了去,我家中还有要事。”
“言重了。”了无尘不假思索。
“对了,下次若得闲,便来我住处,我家中备的水酒还未曾与人尝过,往城东去,出了城门见着杉木林直走便是。”老金这话说的轻松,神色中却恍惚几丝,耐人寻味又说不上来怪异。
了无尘未来得及回应,老金人早已隐没出门外没了影。
“这是……老金的平顶巾,怎么这都能给落下,罢了,交付完卷宗就给他送去吧,此时追出去怕人也走远了。”了无尘转而抱着案宗寻了当值的司务去。
好巧不巧,这卷宗正是交付与那新司务的。
只见那新司务眼中并无诧异,只蹙眉粗略扫过:“松栖镇?此地早已划归乌县管辖,此卷宗为何会出现在我处?”她指尖轻点案面,思索片刻,“罢了,卷宗既是你经手发现,便由你做个信使,将其送至乌县衙门,交还归档。记住,需取得回执,以免后续纠缠。”
如此一来,倒顺了自己心意,总算得个理由往松栖镇去。等斜小山回来还需些时日,更何况此事听来诡异,若非人力所为,叫旁人去了,如同以身涉险,此行或可亲自探查,也能摸到些线索。
再有,若先一步出城去,那城楼上的人,或许会跟来,适时,或可一见,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遵命,那个盘缠……”了无尘此话才出,便被硬生生打断。
“你直接先去领罢,若有机会找到当地衙门管事的再要回来,再交还衙内,毕竟是替他们送还。”
……怪不得能当上司务,真是做事精细,一点亏不吃。
是夜,
了无尘带着老金的平顶巾一路摸寻,终于寻到了老金说的宅子,只见屋内星火点点摇曳,人影背着暖光透过窗棂映在坪院内,窗上许是连窗纸都没糊。
了无尘叩了门,门明显未落锁,年久失修,一用劲恐怕就要向内打开了,主人家却听得清晰。
“天色不早了,借水自便吧。”
“是我,老吴,金兄你有东西落下了,我来送还给你。”了无尘闻声应到。
门打开了,其下还夹杂着白蚁啃食的痕迹。
“快快进来,哎呀还劳烦你跑一趟,刚好,今天说了要与你共尝的水酒。”老金赶忙招呼着夫人起灶炒了一盘花生米。
了无尘本想还了东西就先走一步好休息,毕竟明天还要赶路,奈何老金盛情难却。
烛台上蜡烛晃得有些晃眼,烧的很旺,显然是新买的蜡烛。
神剑峰常年成批采购蜡烛,难以一次性用完,常堆积成陈蜡,焰心总作团状,烧多久都不晃眼,而今新蜡烛烧得正旺最是晃眼,叫人一时难以适应。
烛台周围燃尽的蜡烛透了底,烛心中间快见底都翻着白,而残红未褪,看来是在烛台上有个一年半载了,还留着烛芯迟迟没有铲去。
看来这蜡烛是今日才买的,在此之前,或许很久没有点蜡烛了。
了无尘就着烛光绕着舍间周围观察了一番,这寒舍虽然破旧不堪,除了烛台,其他地方却很整洁,连蛛网都未曾得见。
“来来来,花生米,今天走得急,没上集市买肉,改日请你再备上,将就着吃,再尝尝这酒,也不知好不好,老吴你帮我点评一二。”老金斟了酒,推碗至了无尘身前。
言罢,微抿一口,竟与城南巷口的金桂阁陈酿有得一拼,只是这酿造过程极其讲究,经过九蒸九酿方成。
再看这酒色,清透玉润如荷上晨露,入口竟滑润如渴时甘露,入口醇香乍开,唇舌内回荡久而不散,可比仙家绝非农家浊酒可比。
了无尘虽然不懂酿酒,却喝过酒,酒的品质如何,一尝便知。
思索如此,了无尘心下却是一沉。这酒,莫说是他,便是神剑峰待客也未必能常备。老金一个清贫衙役,此物从何而来?
“金兄,我明日还是要往松栖镇一趟。我当你做朋友,此行可有需要留心的,可能告知?我好做些准备。”
了无尘直恁称老金为友,后者愣是怔了一下转而又恢复平常,一瞬之间,却叫了无尘尽收眼底。
“可是衙门又差遣你去的?”老金试探道,才夹起的花生米转又掉回盘里。
不知为何,原先那新蜡烛的怪异,在了无尘看来,与这老金面上的怪异挂了勾。这话不像是试探,倒像是确认。
了无尘虽然很是沉醉,又怕多喝了两碗止不住,给人喝破费了去,这酒……不带一丝水汽……也是新的。
“不错。”
老金往了无尘杯中斟酒:“往松栖镇去,城东最近,只是最近阴晴不定,要不搁置些日子,改日我同你一道去,也当个照应。”
“不过,恕我直言,不知道你先前可曾得罪过此间的权贵?”
了无尘闻言,面上疑惑更甚,不知老金何出此问,自己素来与人交好,也未曾下过山,更遑论得罪人了。
“据我所知,并没有。”了无尘道。
老金面上疑虑转释然,松了一口气:“害,我就没事问问,想来也知道的,我看你并非将乐人。”
一碗下肚,摆摆手,了无尘装醉推笑:“酒是好酒,在下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尝到如此仙品的农家小酿,只可惜不胜酒力,夜已深,还得尽早回去,明日还有差事,切莫再为我斟酒啦。”
闻言,老金一边劝酒,一边劝人再坐坐,不想酒到嘴边,都叫了无尘拒了,嘴上道着慢走,一边为了无尘推了门。
行至门外时,见老金夫人细细拧着什么又放回了筛上,见状,了无尘上前询问得知,是老金母亲重病未愈,前些日子断药已久,而今又续上药。
老金虽说往后能够支撑母亲长期服药了,但夫人却不信,多留了心,不知这药往后能买上几副,不得不将煎过几回几乎没了药力的药包晾干,往后再拿出来复煎服用。
了无尘走在回客栈的夜路上,寒风吹散了几分酒意,却吹得疑心更笃。老金晃在烛光下的疑虑,老金夫人那张愁苦的脸,与眼前那碗清透如玉的琼浆,在他脑中反复交叠。
清贫如洗,琼浆玉液;金母断药,慷慨待客。怎么想来都怎么不合理。
蜡烛是新的,酒是新的,老金貌似知道衙门定会派他往松栖镇去。想来,那平顶巾也是他刻意落下的。
只思索间,却见一道黑影从半空掠过,了无尘才欲腾步去追,却被人一手拍在肩,转回头去,却看不见人。再定神,那半空的黑影早融入月色,堪堪不见。
哈哈,熬过这一章,下一章出场的是君砚公子~猜猜他会和我们的无尘道长擦出怎样的火花呢?[捂脸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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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道寻觅迹疑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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