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鱼肚白,了无尘上衙门提了卷宗,又去库房拣了顺手的短刀,胸前随手塞了两块饼子上路去。虽然已经辟谷,但下山这些时日却习惯了常人的生活习性。
“此行你最好不要再着我们一般衙役的服饰,平日官府让我们押送的货物庞杂,有公文卷宗,也有粮仓钥匙,你单枪匹马,难免惹人疑心,恐招祸患。”那随着新司务来的衙役看了无尘此番行径,猜了个大概。
“言之有理,多谢阁下。”若是不着衙役装扮,带着把短刀岂非更奇怪,想罢,了无尘索性也将佩刀还了去。
既然怕人起疑,着粗布麻衣反倒合适,索性连易容术也消了去,露出真容来。
却不巧城内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事不宜迟,挑了件白棉麻道袍,找店家押了件蓑衣草草披着上路去。
要往乌县去,便依照老金的,往城东门去。
刚出城,恰巧一队商队停在城门外,领头的下了骆驼,语气粗犷夹杂着口音,与监门交谈间透露这一骆驼队似乎自漠北来。只是监门听得吃力,骆驼队的头儿反反复复几次前者也没听明白大概。
“阁下可是要问北上的路?”了无尘向驼队头儿作礼问道。
那头儿愣了一下,饶是没明白了无尘是不是对自己说话,转而又向监门喋喋不休。
了无尘又作了一揖,提了音量:“阁下可是要北上?此处城东,要往北上的话,此路直走到乌县有官道,再北上最稳妥。”
“姥爷,他是在和你说话。”方才喂着跪在地上喂骆驼咀嚼干草的孩子踱到头儿跟前。“他说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乌县,然后再往北走比较安全。”
这句了无尘只听了大概,是漠北的语言。以前闲来无事在书阁里草草钻研过,没想今日派上了用场。
“我叫今天,你也可以叫我天天。我姥爷年纪大了有些耳背,中原话也讲不顺溜,大哥哥见谅。”
这孩子看上去约莫七八岁,常年遭风霜的小脸圆滚滚又红扑扑,一双大眼睛直溜溜,看着就伶俐懂事。
了无尘不禁抚了今天的头,摩梭着:“怎么会呢,这两日转暖,不再下雪了,让你姥爷注意货物别让雨夹雪浸了水。”
“这位仁兄可是也要北上?不妨与我们同行,方才下过雨,城外恐处处泥泞,单凭一双腿,脏了鞋履脏了好说,只怕溅着泥丸脏了衣角裤腿,加上近日天气多诡谲,恐难换洗。”
闻言处,只见一少年单腿盘坐在驼峰间,脚上皮靴嵌着灰狐皮毛紧裹着腿腹,单扎的马尾高耸,鬓边细辫顺着发丝一直延伸至马尾发绳里堪堪不见,发绳末了串着几粒绿松石,好不光彩,与反穿着羊毛驼绒褂的其他商员格格不入。
“在下欲去往乌县,非是北上,与阁下只有一段顺路。”了无尘道。
“对呀,大哥哥我还没好好谢过你呢,干脆就和我们一起上路吧,顺路的话我们可以送送你。”今天很是热情地邀请了无尘与骆驼队同行。
如是今天盛情难却,商队其他人却支吾半天。毕竟长途行商,一般不让他人知晓行程,否则恐招致祸患,更有甚者会招来马贼内应,惨遭截杀。
“不可以吗?拔也?”那少年又发话了,似是询问,却带了不容拒绝的意味,又向头儿使了眼色。
了无尘本想推却。还未拒绝,却闻此言,若推却倒显得不给面子了。
驼队头儿赶忙打了个哈哈直呼:“贵人都发话了,这面子自是要给的。”转而引着了无尘乘上那少年后的那匹骆驼。
了无尘这下看清了,少年手上还戴着镶嵌着珊瑚石和狼牙串的黑色皮护腕,面庞俊美非常,却又非应属少年的明媚爽朗,反而眉眼间颇有些狷狂老成之感。应当也是顺道赶路,与自家车马掉了队的小公子。
“方才多谢公子允我同行,在下了无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少年闻言却淡漠处之:“萍水相逢,举手之劳,留名便不必了。”
方才还是热情相邀,而今却突然如此淡漠,了无尘几下思索,莫非是自己失了礼数,连忙还歉道:“方才公子气度不凡,如此意气令在下神往,不免多流连几眼,多有得罪,还望公子勿怪。”
“哦?,那你方才目光流连,可是看出什么了?”闻言,少年回头抑不住笑,这了无尘实在有趣,心中不免想顺其所言逗弄几番。
了无尘:罢了,自己胡诌的话,如今宣之于口,怎么样也得圆上。
于是接续道:“公子天人之姿,不免让在下心生向往,自愧不如,除却此行,此生怕是再难得见如此玉颜。”
“这样啊,你也不必太自卑了,这世间也是需要寻常相貌的,否则谁会像无尘道长这般给我面子呢?哈哈哈哈哈。”少年本欲继续逗弄,终是忍不住狂笑出声。
了无尘:……此人真是,难以言述。
了无尘本也并非寻常样貌,一双杏花眸如怀一江淮上水,仙风道骨,清丽出尘。让人一见就明了此人性情淑均,是个好相与之人。
骆驼队忽然停了行进,面前这少年依旧盘着一只腿,波澜不惊,下去看看罢。
“敢问前面是遇到了何阻碍?”了无尘下了驼背,望前问着领队行进的头儿。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杉树倒在路中,拦了路,清了便好。”拔也招呼了几个随行的,一起扶了那倒在路间的杉木。
谁知才刚就抬起一点,才发现这杉木枝头上居然还绑着几不可见的渔线,一瞬间漫山遍野回荡了敲钟声,钟声急急如催命一般,无迹可寻。
大伙也就都明白了,刚晃过神兀自捡了自己的贵重物四下纷逃。
刹时马蹄声、骡叫声如奔雷从周侧山坡滚滚而来。
“天天,快到姥爷这里来。”
今天虽年纪小,似乎也明白了那是山贼要来抢掠驼队,顾不上回应,撒腿就跑,偏偏慌了神不知朝何处跑去,连摔带滚翻下了崖坡。
了无尘不可再置之不理,也顾不得神剑峰修士身份,以驼峰借力蜻蜓点水一般飞身下崖一手抱住了今天,再一掌拍上崖壁突石,借力飞身而上,这一掌力道却深,刚一扶摇而上,方才那处突起便作了碎石,周身崩裂坠下。
“无尘道长真是好身手。”那少年拍着手,字间如此,嘴上却无半分波澜。
“当家的,全都找遍了,这队骆驼就只这四个人,其他人不知所踪。”那山贼瞎了只眼,右手擎着大柴刀,左手托着拔也的羊毛褂,将人丢在了“当家的”跟前。
“当家的,当家的,我们大老远来,经商不易,你看,这骆驼背上都只剩些品相不好的煤渣羊毛,您老要是有看上的全拿去,只求放我们爷孙还有那两小友一命。”拔也嘴上利索哀求着,眼里时不时瞥向今天,双腿却抖得几次欲站起却又跌坐下去。
这穷山恶水间的山贼是出了名的残暴,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汝欲孤以刀斧相加乎?汝岂以孤为愚,而纵之使复诣官乎?”那当家的看着浓眉大眼,胡茬八字两撇堆叠,暴弧横秋,凶神恶煞,嘴上虽道着字节有序的官话,却不留半点商量余地。
那就打罢!
“要不是会说人话,看这模样我还以为你是那山间翻拱的野猪,土贼一个,还装什么文化人!野猪精,看打!”少年刚言罢,转而又向着了无尘,“无尘道长,你既为道门中人,收服妖魔义不容辞,给本公子打!”
“你!你你你!你岂有此理,你又是什么,花里胡哨像个花孔雀,不,是那野山鸡!”那山贼突然暴起,提了斧头直直奔去,“大爷我这便亲手拔光你的鸟毛!!”
“哇,他骂人,无尘,无尘打他!”少年面上似惊异,却明摆了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受了什么委屈。
周遭几个喽啰也跟着起哄,扬言定要了无尘一行好看。
“公子说的大义凌然,方才在下还以为阁下要出手。”了无尘言罢,却瞥见那少年扬了折扇,忽扇忽扇悠哉局外。
既是一群凡人,不便下重手,方才放下今天。瞬息之间,了无尘移形换影至山贼首领身前,一把夺过拔也,顺带一脚横踹那山贼头儿。谁知这才一下,就连人带斧一起踹飞一丈远。
山贼头儿呸了一口,“原来如此。”起身站定却不去取那斧,周身有了运气的架势。
看来这山贼非一般山贼,这头儿恐有师承,却干起了这行当。
“死道士,我这就让你看看我毕生所学,你今日就是死在我拳下,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起势虽与一般身法看似静若处子,实则拳掌之间,寸寸刚劲,随之而来的拳掌带起掌风猎猎不绝于耳。
这是月山寺八极拳!
一拳方才躲开,接着又是一掌,方寸之间那头儿的拳掌似幻化为虎爪一般,寸逼寸进,刚猛有力,拳间可闻见如幼虎咆哮声,令人不寒而栗。
此拳掌间断不可硬接,更不能随意格挡。民间有言称:“练功十年不下山,八极一拳打死人。”绝非空穴来风。这要是接上一拳,怕就是要寸寸折断。
了无尘一步一躲闪,迟迟寻不到机会反打。一般功法,上身越是刚劲逼人,下盘也就越难时时□□。
可偏偏月山寺的八极拳却是面面俱到,上身一分寸劲,下盘两分稳固。偏偏一拳呼啸过又带起一掌,着实让人难以应对。
饶是如此,了无尘仍是发现了端倪:八极拳究其根本,拘束于拳劲,而下盘只负责□□,毫无攻击性。出招也不过一直拳,一虎掌,一肘击,一身靠。
而其之所以看来力大无穷,实则是出拳时牵引了半身连带全臂的力量而重击一拳,实则极消耗体力。
拳、掌、肘、靠接续出招因而弥补了蓄力时的间隙,因而看起来防无可防,攻无可攻,实则掌的力量有些功底的人皆可接之。
了无尘索性就掌击袭来时,只作格挡,拉近与那山贼头的距离,接而又奋力跳脱开,方寸之间,果然,那幼虎咆哮之声非是拳掌交替间带动的声音,而是来自于那出拳人的肺腑气腔。
八极拳这种极其刚劲又消耗体力的拳法,也极其讲究气息交替方法,而这山贼头子用的便是丹田雷音呼吸法,刚好同八极拳“动若绷弦,发若炸雷”不谋而合。
只是这种契合,时间一长便难以维持,适时便会不攻自破。但是这山贼头子已周身运功,想消耗下去恐怕就是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有结果,得想个办法乱他周身运气。
这是……笛声?了无尘回头,却看那少年此时却竟然吹起了笛子来,他难道看不出了无尘此时正落于下风,竟然还有闲心吹起笛子来。
分神一瞬,那山贼头子搓提出掌正中了无尘。毫无防备,饶是宗师级别的人物,中这一掌也得落伤,了无尘亦如此,哇得一口血呕出,胜负已定。
“头儿赢了,头儿赢了,哇哈哈哈哈哈,你们四个,现在给咱们头儿跪下磕几个,喊几声爷爷,小爷我保准帮你们求求情,让你们死得利索。”方才那独眼这回又精神上了。
“好意心领,在下……虽中那一掌不错,只是尚未倒下,仍可一战。”了无尘决心护住拔也和今天,就是死战不退。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