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回到病房,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夹杂着果香扑面而来,他一眼注意到床头柜上多出的几袋新鲜水果,和自己带来的各类补品堆放在一起。
纪枨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医院,他在律所的西装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黑色羽绒服,正坐在病床边为纪梅削苹果。
或许是纪梅事先知会过,纪枨对岑雪和薛归帆的出现并不意外,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他们挨近的肩上停留一瞬,没说什么。
岑雪本想等他搭话,可少年的两只眼仿佛黏在手中苹果上似的,对他们视若无睹。
岑雪心里还憋着对方知情不报的怨气,也不想主动搭理他。
“梅姨,”现在最要紧的是纪梅的情况,岑雪首先将消息告诉她,“我们刚刚商量过了,明天就转去单人病房吧。”
见女人露出疑惑神情,一旁的薛归帆适时接话:
“阿姨,这家医院的院长是我小姑,我方才问过,单人病房目前有空置,不会占用其他病人的床位,当然,您也不用担心费用问题。”
在长辈面前,薛归帆向来很懂分寸,他将一切安排周全,态度温和有礼,叫人不好意思拒绝,纪梅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只得看向旁边的纪枨。
少年垂着眼,镜片后的目光被额发遮掩,看不真切。
岑雪知道纪枨是轻度近视,在学校和公司时都老老实实戴着眼镜,可在他面前却极少戴,岑雪一度不知道他是近视眼,某天再三追问之下才得知,是酒吧经理告诉过纪枨,他不戴眼镜看起来更加精神帅气,有利于酒吧形象。
现在已经不在酒吧工作,在家里没必要在意这些吧?为了护眼,岑雪叮嘱他平时也要戴上,谁知道纪枨竟一本正经地问他,是不是更喜欢他不戴眼镜的模样。
岑雪这才知道,纪枨在他面前竟然也有莫名其妙的“偶像包袱”,顿时对他的幼稚想法哭笑不得。
纪枨现在本事大了,治他也很有一套,岑雪还没笑上两声,就被捏着腰亲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还是岑雪连连讨饶,说什么样子都喜欢,纪枨才肯放过他。
岑雪微微走神的片刻,纪枨已利落地将苹果切成小块,一碟放在纪梅床头,另一碟则自然而然地推到了岑雪面前。
岑雪看着那碟被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心想你没空搭理人,倒是有空搞这些。话是这样说,原本堵在心口的气却不知不觉消了一半。
少年削完苹果,默默收拾好果皮,才淡声回复薛归帆的提议:“不用破费。”
“小纪最近刚找到实习吧,”听他拒绝,薛归帆再度开口,“这时候频繁请假可不好,我会再为阿姨请个专业陪护,也可以减轻你和雪雪的负担。”
他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岑雪肩上:“小雪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举手之劳而已。”
这次岑雪没有出言反对,这令薛归帆心底生出属于胜利者的微妙愉悦。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实意地为这个初入社会的年轻人考虑,目光微微偏转,对上少年镜片后沉默凝视的视线,扬起唇角。
而岑雪也敏锐地捕捉到恋人的不悦情绪,但此时此刻,他没心思顾及纪枨的心情,在纪梅还犹豫着想要推辞时,岑雪轻轻拉住她的手。
“就这样定了吧,”他语气干脆,“您的身体最重要。”
岑雪想,这个家还是不能让纪枨来做主。
…
回家的一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不寻常的寂静。
两人之间难得如此安静。平时纪枨倒也不爱说话,但岑雪一遇见他,就像打开了话匣子,爱黏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多数时候他也不需要回应,只要纪枨向他投来专注聆听的目光,就足够他再天南海北地说上十分钟。
但此刻,岑雪只是偏头望着窗外,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隔阂。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家,岑雪坐在客厅沙发上,见纪枨若无其事地走出浴室,板着脸道:“你过来。”
少年脚步顿了顿,抬眼望来,见岑雪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正努力瞪圆,佯装生气的模样,他将干发巾往头上一盖,草草揉了几下,顺从地坐到岑雪身边。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瞧他低着头,发梢还在滴水,岑雪决定给他一个主动认错的机会。
良久,纪枨低沉的声音才轻轻飘进岑雪的耳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纪梅确实已经同岑雪解释过,是她特意嘱咐纪枨不要将住院的事告知,免得岑雪担心。
岑雪理解他们的用意,可理解并不代表负面情绪不做数,这几天纪枨在公司和医院间轮轴转,眼下泛起青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岑雪看在眼里,心里急得团团转,可他的关心却被这样随意的态度敷衍过去。
“你知道我这几天有多焦虑吗,你不愿意说原因,我总担心你有没有被人欺负,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岑雪越说越激动,积压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一点儿也不介意与你分担,你却似乎把我当做外人看待。”
纪枨沉默片刻,喉结轻微滚动,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让你一起着急。”
“没必要吗?归帆也说了,你刚工作…”
“这就是你找他的理由?”
“什么?”
纪枨一把摘下头上的干发巾,语气依旧冰冷,只是语速稍快些,像是终于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你拉上他替我决定一切时,有询问过我的意见吗?”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这句脱口而出的气话有多冲动尖锐。
可他的质问已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岑雪的心上,他呼吸一滞,甚至来不及细想,滚烫的眼泪就已失控地涌出。
“你是在怪我?”
他看着对方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一股巨大的委屈席卷而来,虽然已经竭力抑制住哭腔,再开口时,声音依旧破碎不堪:
“梅姨是你妈妈,那也是我的长辈,我找归帆是因为只有他能最快帮上忙,换到更好的病房,有专业的陪护,也不耽误你的工作,明明是对我们都好的事,我不理解你为什么生气。”
岑雪一直认为哭泣没有用。尽管在父母和哥哥面前,眼泪总是会先他一步解决问题,但岑雪从不依赖无意义的情绪宣泄以达到目的,在和纪枨产生分歧时,他依然尝试通过言明利害关系来说服对方。
他端坐着,倔强地望向恋人,努力克服情绪上的软弱,期盼得到一个真诚的回答。
而看着岑雪通红的眼眶和不断掉落的泪珠,纪枨从下午起就闷在胸口的那股气忽然散了。
在时间和金钱都窘迫的当下,岑雪的帮助确实无异于雪中送炭。他说的字字句句都在理,正因为无法反驳,才令纪枨深感无力。
在福利院时,他们也得到过好心人的资助,那一笔笔善款曾帮助他们度过许多艰难的时期,他从最初的窘迫不安到后来的坦然感激、设法回报,从未产生过像此刻这般复杂晦涩的情绪。
那点不甘和可笑的自尊,将他的心拧成扭曲的一团乱结,却在岑雪的眼泪面前溃不成军。
纪枨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将人揽进怀里,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我的错。”
“我们能负担医药费,也不是要命的大病,不告诉你是不希望你跟着着急。”
他斟酌着措辞:“都听你的…我会给你朋友打个欠条,以后把钱还给他。”
岑雪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推开,索性在他衣服上蹭掉眼泪,闷声道:“归帆不会要的。”
“可是岑雪,”纪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介意。我不想平白无故接受他的好意,哪怕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对我来说也只是个陌生人。”
岑雪静了一会儿,点头:“…好,我会和他说清楚。”
他实在不明白,明明薛归帆和纪枨都算是好相处的性格,为什么凑在一起却总是龃龉不断,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他当然想不到,薛归帆的敌意不加掩饰,可他自小到大都是这副样子,岑雪见怪不怪,而纪枨更不会对他主动言明,自寻烦恼。
“你别总是哭,”纪枨想起下午在医院看到他时眼眶通红的模样,心中后悔更甚,说:“不如直接打我两下出气。”
他语气认真,却听得岑雪破涕为笑:“我才打不动你。”
他有总是哭吗?岑雪回想片刻,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还不是都怪你,和你在一起后,我真的变成爱哭鬼了。”
纪枨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岑雪的发顶上。下午在楼梯间里听到的对话再次在他脑中回放——喜欢会希望对方越过越好,岑雪心疼他的难处,迁就他的生活,可他又为岑雪提供过什么?
他好像总是让岑雪伤心难过,为他落泪,然后像现在这样,一次次被轻易地原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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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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