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样品展示会异常成功。开发商代表对盆彦羽临时调整的设计赞不绝口,特别是那几件与本地工艺师合作的作品,被认为“真正体现了星澜湾与社区文化的连接”。
“没想到危机变成了转机。”会后,张毅难得地对盆彦羽露出笑容,“刚才王总特意提到,希望将这种本地工艺元素扩展到其他区域。”
盆彦羽谦虚地点头,“这要感谢苏总监给了我们解决问题的机会。”
苏执卿整理着会议资料,语气平淡:“结果是好的,但不能再有下次。项目中的每个环节都应该有完善的应急预案。”
“我明白,已经重新梳理了所有供应商和流程。”盆彦羽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更新后的供应链管理方案。”
苏执卿略感意外地接过文件。他没想到盆彦羽行动如此迅速,更没想到她已经在主动完善项目管理系统。
“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他问。
“原定与施工方对接材料清单,但对方临时改期了。”
“那就跟我去个地方。”苏执卿看了眼手表,“一小时后地下车库见。”
——
盆彦羽没想到苏执卿会带她来到一座老旧的居民区。这里的建筑多为上世纪**十年代建造,外墙斑驳,但社区里绿树成荫,生活气息浓厚。
“星澜湾项目所在地,过去就是这样的社区。”苏执卿领着盆彦羽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三年前,这里的居民被迫迁往郊区,为城市更新让路。”
盆彦羽有些不解,“您带我来这里是为了...”
“为了让你理解我们设计的重量。”苏执卿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住脚步,“看那个院子。”
盆彦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院子里,几位老人正坐在石凳上下棋,孩子们在周围追逐嬉戏,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物,在阳光下随风摆动。
“这样的场景,在星澜湾还能重现吗?”苏执卿的声音很轻,“我们设计的公共空间,能否真正承载这种鲜活的社区生活?”
盆彦羽沉默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设计的意义。
“建筑设计不只是创造美观的空间,更是构建生活的舞台。”苏执卿继续道,“你的软装设计,应该是舞台上的道具,引导而非规定人们如何使用空间。”
一位老太太从旁边的单元门走出来,笑着与苏执卿打招呼:“小苏又来啦?这位是?”
“李奶奶,这是盆设计师,我们项目组的同事。”苏执卿的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
老太太打量着盆彦羽,笑眯眯地点头:“好,好。小苏啊,上次你帮我们反映的健身器材问题,街道已经答应解决了。”
“那就好。”苏执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您要的新城区地图,我标出了周边的菜市场和医院。”
老太太接过信封,连连道谢,又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喝茶。苏执卿婉拒后,老太太执意塞给他们两个苹果。
离开院子,盆彦羽好奇地问:“您经常来这里?”
“每个月都会来几次。”苏执卿将苹果递给盆彦羽一个,“这里的居民大多是星澜湾地块的原住户,我向他们承诺过,新项目会保留老社区的邻里温情。”
盆彦羽接过苹果,感触良多。她从未想过,像苏执卿这样看起来冷静理性的人,会对项目倾注如此深厚的情感。
“现在你明白了?”苏执卿看着她,“为什么我对每个细节都如此苛刻。”
盆彦羽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回程的路上,盆彦羽一直沉默。车窗外,城市景象从老城区的低矮楼房逐渐变为新城区的摩天大楼,仿佛在短短几十分钟内经历了一场时空穿梭。
“在想什么?”苏执卿罕见地主动询问。
“在想...我们设计的沙发要放在什么地方,才能让未来的住户像李奶奶他们那样,自然而然地坐下来聊天。”盆彦羽轻声说,“在想灯光要如何设计,才能既美观又让老人们看得清路。在想儿童区的设施要如何安排,才能让孩子们安全地玩耍...”
苏执卿的嘴角微微上扬,“很好,你开始理解了。”
——
回到公司,盆彦羽立刻开始修改设计方案。她将今天在老社区的所见所感融入设计,重新思考每一个细节的人性化考量。
深夜十一点,她还在办公室调整图纸。苏执卿路过时,看到她专注的侧影映在玻璃墙上,不由停下脚步。
“还没回去?”
盆彦羽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有些灵感,想趁热打铁。”
苏执卿走进来,查看她的修改方案。他注意到盆彦羽在商业街区的休息区增加了更多可移动的座椅单元,在儿童游乐区周围设置了供家长休息的座位,甚至连照明角度都重新调整,避免直射眼睛。
“这些修改会增加成本。”他客观地指出。
“但会提升使用体验。”盆彦羽调出成本分析表,“我已经重新计算过,通过优化其他非关键区域的材料选择,总体预算仍在范围内。”
苏执卿仔细审阅数据,不得不承认盆彦羽考虑得很周全。
“明天上午我要去工地,你可以一起来,实地感受空间尺度。”
盆彦羽眼睛一亮,“谢谢苏总监!”
“现在,回去休息。”苏执卿关掉她的电脑,“好的设计需要清醒的头脑,这话我说过第二遍了。”
盆彦羽只好开始收拾东西。两人一起走向电梯时,她忍不住问:“苏总监,您为什么对建筑如此执着?”
电梯缓缓下降,苏执卿沉默片刻才回答:“我父亲也是一名建筑师。小时候,他常带我去他设计的建筑里,告诉我每个空间背后的故事。他常说,建筑不应该是冰冷的容器,而应该是有温度的家。”
“那他一定很为您骄傲。”
苏执卿的目光黯淡了一瞬,“他去世得早,没看到我设计的任何一个项目。”
电梯到达一楼,盆彦羽为自己不小心触及对方**而感到抱歉,“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
“没关系。”苏执卿走出电梯,“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更想设计出能够承载记忆的建筑。某种意义上,每个项目都是对他的致敬。”
盆彦羽望着苏执卿挺拔却略显孤独的背影,突然理解了他那份近乎偏执的严谨从何而来。
——
第二天在工地,盆彦羽才真正体会到建筑从图纸变为现实的过程。星澜湾项目已经完成主体结构,工人们正在进行外墙施工。
苏执卿戴着头盔,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不时与施工负责人交流。盆彦羽跟在他身后,学习如何将平面图纸与立体空间对应起来。
“这里是商业街区的主入口,”苏执卿指着一个挑高空间,“你设计的那个组合式座椅单元,计划安放在哪里?”
盆彦羽展开图纸,“原计划是靠右侧墙壁,但实地看了后,我觉得放在中央区域更合适,可以自然引导人流,也便于重组。”
苏执卿环顾四周,点点头,“想法不错,但要考虑中央区域的承重和消防通道要求。”
“我会与结构工程师确认。”盆彦羽在图纸上做标注。
他们继续向前,来到一个露天广场。苏执卿停下脚步,“这里是项目的中心点,我特意留出了这个开放空间,希望成为社区居民自发聚集的场所。”
盆彦羽环视这个被建筑环绕的广场,想象着未来这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阳光从建筑间隙洒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我建议在这里增加一些灵活的遮阳设施,”她灵感突现,“既可以应对不同天气,又能通过开合变换空间感受。我们可以采用传统竹编工艺与现代材料结合的设计...”
她拿出素描本,快速勾勒出构思。苏执卿认真地看着,不时提出建议。
“很有意思的想法,”他最终评价,“做一个详细的方案,包括结构安全和造价评估。”
盆彦羽欣喜地点头。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是母亲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小羽,这周末你一定要回来吃饭,你张叔叔的儿子特意从上海回来,就为了见你一面...”
盆彦羽尴尬地瞥了苏执卿一眼,压低声音:“妈,我在工地,晚点打给您。”
挂断电话,她发现苏执卿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相亲?”他问得直接。
盆彦羽有些窘迫,“家长总是操心过多。”
苏执卿难得地笑了笑,“我母亲也是。”
两人继续巡视工地,盆彦羽忍不住好奇:“那您...去相亲吗?”
“偶尔,”苏执卿的语气回归平淡,“为了安抚家人。”
盆彦羽想象不出苏执卿相亲的样子,那种公式化的场合,与他追求真实和温度的设计理念格格不入。
“您相信爱情吗?”话一出口,盆彦羽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也太突兀。
苏执卿却并未表现出不悦,他思考了一会儿,指着刚刚完工的建筑框架说:“我相信好的感情就像好的建筑,需要稳固的结构和用心的经营。外表再华丽,如果基础不牢,终将崩塌。”
这个回答很苏执卿,盆彦羽想。理性、严谨,却又蕴含深意。
——
周末,盆彦羽还是顺从了母亲的安排,回家吃饭见那位“张叔叔的儿子”。对方条件确实优越,投行精英,谈吐得体,但整个晚餐过程中,盆彦羽总是不自觉地将他与苏执卿比较。
张先生谈论的是股市波动和投资回报,苏执卿谈论的是空间感受和社区温度;张先生评价餐厅的装潢“昂贵气派”,苏执卿却会注意到一个角落的灯光是否恰当,座椅是否舒适。
“怎么了,小羽?菜不合胃口?”母亲关切地问。
盆彦羽回过神,“没有,只是想起工作上的一些事情。”
晚餐后,张先生礼貌地送盆彦羽回家。车上,他侃侃而谈自己的职业发展和未来规划,盆彦羽却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听说你经营一家设计工作室?”张先生问,“很有情调的小事业。”
“不是情调,是专业。”盆彦羽不自觉地用了苏执卿式的反驳。
张先生不以为意地笑笑,“等我们熟悉了,可以帮你规划一下,小工作室如何发展成规模化企业。”
盆彦羽没有回应。她想起苏执卿对她的设计的尊重,即使是最初质疑她能力的时期,也从未轻视过她的专业。
回到家,母亲急切地问:“怎么样?张先生很优秀吧?”
“是很优秀,但不适合我。”盆彦羽平静地回答。
“你这孩子,眼光别太高!你都三十了...”
“妈,”盆彦羽打断母亲,“我的人生价值不该由婚姻来定义。我现在有热爱的事业,有想要追求的目标,这还不够吗?”
母亲愣住了,随后叹了口气,“妈只是希望有人照顾你,看你那么辛苦...”
“我不觉得辛苦。”盆彦羽拥抱母亲,“当我看到自己的设计从图纸变为现实,当我知道那些空间将会承载许多人的生活和记忆,那种满足感无可替代。”
回到自己的公寓,盆彦羽站在窗前,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她拿出手机,翻到苏执卿的号码,犹豫片刻,还是放下了。
她点开工作邮箱,开始撰写那份关于遮阳设施的详细方案。键盘敲击声中,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这一刻,盆彦羽清楚地意识到,她与苏执卿是同类人——他们都执着于创造有温度的空间,都相信设计可以改变生活。这种理解,远比任何浪漫约会都让她感到心动。
而城市的另一端,苏执卿也在工作室里修改图纸。他停下来,拿起手机,翻到母亲发来的下一位相亲对象的资料,只看了一眼便关闭了界面。
他走到窗前,望着与盆彦羽所见相似的夜景,不期然地想起她今天在工地上问的那个问题。
“您相信爱情吗?”
当时他给出了一个理性的回答,但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盆彦羽在老社区里认真观察的模样,在办公室熬夜修改方案的专注,在工地上灵感迸发时闪亮的眼睛。
苏执卿轻轻摇头,似乎想把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他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投入设计中。对他而言,建筑是更容易理解和掌控的领域,它们的结构清晰,逻辑明确,不像人心那样难以捉摸。
但不知为何,今夜的设计图上,悄然多了一抹温柔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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