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董事会议比盆彦羽想象的更加严峻。长形会议桌旁坐着筑境的最高决策层,每一位都是建筑界的重量级人物。苏执卿坐在靠门的位置,向她投来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鼓励眼神。
“盆设计师,请开始你的陈述。”董事长程致远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
盆彦羽深吸一口气,打开演示文件。前五分钟,她按部就班地介绍遮阳设施的设计理念和功能优势,董事们表情平淡,偶尔低头记录。
直到她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
“然而,这个设计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的功能性,而在于它所承载的记忆。”盆彦羽的声音变得坚定,“星澜湾所在地,曾经是本市的老纺织厂区,无数工人在那里度过了他们的大半生。”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一位年长的董事向前倾身,“继续说。”
“我们设计的这个遮阳设施,采用了传统竹编工艺与现代材料的结合,正是为了向那段历史致敬。”盆彦羽展示老纺织厂的照片,“竹编的纹理,恰似纺织机的经纬;而现代材料的运用,则象征着从传统工业到现代服务的转型。”
苏执卿静静观察着董事们的反应。他看到几位原本心不在焉的董事现在全神贯注,程致远的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动容。
“预算削减百分之十的情况下,我们为什么要保留这个‘非必要’的设计?”财务总监提问,语气尖锐。
盆彦羽不慌不忙地调出成本分析,“因为这个设计将成为星澜湾的精神象征。在现代都市中,人们渴望的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情感连接。这个遮阳设施,将成为一个地标,讲述着这片土地的前世今生。”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建筑不只是钢筋水泥的堆砌,它应该是记忆的容器,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程致远缓缓开口:“苏总监,这是你的观点吗?”
苏执卿站起身,“不仅是观点,更是筑境应该坚持的设计理念。盆设计师的遮阳设施,完美诠释了星澜湾项目的核心价值——在创新中尊重历史,在发展中保留记忆。”
“但预算问题如何解决?”财务总监追问。
“我们已经重新规划了商业街区的景观预算,通过优化植被选择和铺装材料,可以节省出这部分费用。”苏执卿递上一份文件,“具体方案在这里。”
程致远翻阅着文件,良久,他抬起头,“这个设计保留。但我要看到它真正成为星澜湾的亮点,而不是负担。”
盆彦羽强忍住欢呼的冲动,郑重地点头,“一定不负期望。”
——
走出会议室,盆彦羽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表现得不错。”苏执卿走在她身旁,“程董很少当场做出决定。”
“是您的成本优化方案说服了他们。”
苏执卿停下脚步,“不,是你对设计理念的阐述打动了他们。程董的父亲也曾是纺织厂工人。”
盆彦羽愣住了,“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需要你真实的表达,而不是刻意迎合。”苏执卿按下电梯按钮,“下午去工地,遮阳设施的基础施工今天开始。”
电梯里,盆彦羽看着镜面中站在自己身旁的苏执卿,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设计总监,现在成了并肩作战的伙伴。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她轻声说。
苏执卿注视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是你自己争取到的。”
——
工地上的施工并不顺利。遮阳设施的基础点位与地下管线发生冲突,必须重新调整设计方案。
“必须改设计。”施工负责人老陈指着图纸,“这根主电缆不能移动,只能你们调整位置。”
盆彦羽查看着管线图纸,“但如果移动基础点位,整个遮阳设施的比例就会失调。”
“那是你们设计方的问题。”老陈态度强硬,“我们按图施工,有问题你们解决。”
现场陷入僵局。盆彦羽尝试了几个调整方案,都无法兼顾美观与可行。
“让我看看。”苏执卿不知何时来到了现场。他仔细研究管线路由,又在现场实地查看,然后指向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为什么不把设施旋转15度?”
盆彦羽眼前一亮。简单的角度调整,既避开了管线,又创造出了新的视觉效果。
“可是这样会影响到人行流线...”老陈质疑。
“正好相反。”苏执卿在图纸上画出一条弧线,“这样的布局会自然引导行人进入商业区核心,比原设计更合理。”
老陈琢磨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这个方案可行。苏总监果然名不虚传。”
问题解决后,苏执卿和盆彦羽在工地上巡视其他区域。
“设计不仅要考虑美学,还要理解施工的可行性。”苏执卿说,“最好的设计,是那些能够顺利从图纸走向现实的作品。”
盆彦羽认真记下,“在学校时,老师很少教这些实践知识。”
“设计教育总把重点放在创意上,却忽略了实现创意的能力同样重要。”苏执卿在一处正在施工的廊道前停下,“比如这个转角,你的原设计是直角,但施工时工人自然会做成圆角,因为模板施工更方便。聪明的设计师会预先考虑到这一点,主动设计成圆角,既方便施工,又安全美观。”
盆彦羽恍然大悟,“所以设计不是固执己见,而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平衡点。”
“很好的总结。”苏执卿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学得很快。”
这简短的赞美让盆彦羽心头一暖。她开始理解,苏执卿的严格不是挑剔,而是希望每个设计都能达到它应有的完美状态。
——
傍晚,盆彦羽回到工作室,立刻被团队成员围住。
“怎么样?董事会通过了吗?”小雨急切地问。
盆彦羽笑着点头,“通过了,而且苏总监帮我们争取到了全额预算。”
工作室里爆发出欢呼声。李迈拍拍她的肩,“我就知道你能行。不过,彦羽,你最近花在星澜湾的时间是不是太多了?我们还有其他项目需要关注。”
盆彦羽这才想起,她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接手新项目了,工作室的运营全靠之前的积蓄和几个小项目维持。
“我知道,但星澜湾对我们来说是个转折点。完成好这个项目,以后我们不愁没有客户。”
李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希望你是对的。”
当晚,盆彦羽熬夜处理积压的工作。凌晨两点,她收到苏执卿发来的邮件,内容是几篇关于传统工艺现代应用的研究论文。邮件正文只有简单的一句:“这些资料可能对你有用。”
盆彦羽回复了感谢,忍不住加上一句:“您也还没休息?”
几分钟后,苏执卿回复:“设计没有休息。”
看着这行字,盆彦羽不禁笑了。她想象着苏执卿在办公室工作的样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这个画面让她感到奇妙的安心,仿佛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有人与她同样为设计痴迷。
她点开论文,发现苏执卿特意标注了几个与她的遮阳设施设计相关的章节。这种细致的关注让她心头泛起暖意。
也许,这就是知遇之恩。
——
周末,盆彦羽决定回父母家一趟。自从接手星澜湾项目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陪伴家人了。
“小羽,你瘦了。”母亲心疼地抚摸她的脸,“工作别太拼命。”
“我喜欢我的工作,妈。这不叫拼命,叫追求。”
父亲在一旁看报纸,头也不抬,“听说你在和筑境合作?那可是大公司。”
盆彦羽有些惊讶父亲会知道这些,“是的,负责星澜湾项目的部分设计。”
“苏明远的儿子是那个项目的总监?”父亲放下报纸。
“您认识苏总监的父亲?”
父亲的目光变得深远,“苏明远,当年建筑界的翘楚。我们曾在一个项目上合作过。他英年早逝,是业界的巨大损失。”
盆彦羽从未听苏执卿提过这些细节,“他是个怎样的人?”
“和现在的苏总监很像,严谨,认真,但对设计有超乎常人的热情。”父亲若有所思,“苏明远去世时,他儿子还在上大学。那孩子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靠自己完成了学业。”
盆彦羽想象着年轻的苏执卿独自面对父亲离世的伤痛,还要坚持完成学业的画面,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你怎么认识苏总监的?”母亲敏锐地问。
“工作接触。”盆彦羽简短回答,不想透露更多。
母亲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记得照顾好自己。”
回公寓的路上,盆彦羽一直在思考父亲的话。苏执卿背负的不仅是父亲的遗志,还有对完美的执着追求。这种压力,恐怕外人难以想象。
她拿出手机,想给苏执卿发条信息,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她只是把那些论文仔细阅读完毕,做了详细的笔记。
周一,她要将这些新的灵感融入设计中。这不仅是为了项目,更是为了不辜负那份难得的理解与信任。
城市的夜空星光稀疏,盆彦羽站在窗前,想起苏执卿说过的话:“建筑不应该是冰冷的容器,而应该是有温度的家。”
也许,人的心也是容器,装载着情感与记忆。而她和苏执卿,都在寻找能够理解这些容器价值的人。
夜风微凉,盆彦羽拉上窗帘,继续投入工作。在这个充满可能的夜晚,她感觉自己和苏执卿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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