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在到达河边之前,轮椅撞到石头,褚宁速度太快,自己把自己甩了出去,摔在草地上跌了个大马趴。
她的喊声也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眼光,人不多,有两个阿姨已经冲上前把站在河边的卫仁礼扑倒,避免她跳河。
两个女孩一个人仰车翻,一个被阿姨们压在身下,都躺着看了天上的云,今天天气晴朗,晒得人眼晕,卫仁礼反复解释自己没有要跳河,阿姨们才一边劝说一边松开她,卫仁礼瘸着来接褚宁,褚宁也被扶了起来,轮椅撞歪了,哭丧着脸揪地上的草。
一个阿姨从包里取出瓶Ad钙奶递给褚宁:“心烦咬吸管,别揪草了,人草地长起来不容易。”
褚宁赶忙撒手,不好意思地接过阿姨的好意,乖乖叼着吸管喝起来,卫仁礼在旁边听阿姨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教诲,大意是人生三万天,别和自己过不去,别寻死,好好吃顿好的,比什么都强。
这帮好心阿姨不知道卫仁礼发什么神经,也不知道褚宁怎么回事,两人嚷嚷只能听两耳朵,各自曲解成各自的意思。好意都热情地滚滚而来,在这夏天照得两个小姑娘都面红耳热,连连称是。过了半个多小时才把人放走,叮嘱吃顿好的,并且热情介绍附近哪家店好吃服务好。
推着一路走,轮椅还能艰难就业,从公园游荡出来到小吃一条街,从小吃一条街穿出去是公园另半部分,再穿出去才是大街上,就着阿姨们的热情洋溢,大夏天的中午,两人走进海鲜自助,什么都没点,先吃两碗冰稀饭。
也或许是之前聊着聊着情绪过于激动,这会儿都面色平静,谁也没说话,也或许是被阿姨们说得还没回神。沉默好一阵,各自去取东西吃,回来一看,一个吃一块小蛋糕,另一个吃个冰淇淋球。
卫仁礼先说:“你腿擦伤了,我下单了碘伏和创可贴。”
褚宁低头把筷子挪来挪去,一会儿并排,一会儿交叉,一会儿又仔细对齐:“所以你当时是要去寻死吗?”
明明不熟的人,自然地聊着生死大事。
卫仁礼把碗抬到脸前,用勺子扒拉冰稀饭,好一阵装聋作哑后,卫仁礼说:“我死在今天也没什么不得了的……死,也解脱不了,我还是在循环中。”
褚宁在碗里炒她挖来的冰淇淋球,把它炒成一团色素混杂的糊糊,再吸溜进嘴里去。
相顾无言着,店里闯进来个外卖员匆匆擦肩而过,卫仁礼叫住人接了快递,递给褚宁。
褚宁自己处理着伤口——其实一点也不严重,已经结痂了,褚宁就抱着膝盖装模作样地用棉签划来划去。
卫仁礼说:“你刚刚追着我冲下来,我感到惶恐。”
“啊?”褚宁不敢抬头,继续用棉签在膝盖上打圈圈。
“因为我满脑子都在想,刚刚你可能会忽然就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从轮椅那头摔过来,掉在河里。明明很浅的河道忽然就能把你淹死——或者就非常倒霉地撞在大石头上,然后当场脑袋流出血来。”
“啊……”褚宁抬起头,“我没事的。我还被你吓了一跳呢。”
两个很不熟的人又沉默下去。
过会儿,褚宁说:“要是我害你,对你的目标产生怀疑,让你之后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弥补,很抱歉。”
“没关系。”
“大家一般,不会非常焦虑地想着死,不会把‘死’列为人生的计划的。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问题,继续做你自己不是很好吗?你就是这样,很上进地活着……”褚宁坦言。
“你又不了解我。”卫仁礼苦笑,终于起身去取餐区挑拣点正常食物了。
留下的空座位旁歪着轮椅,桌子上落着半碗冰稀饭,碗沿水珠往桌子上淌。
人瘸着腿站在那里,脚尖虚点地。
褚宁起身过去问她吃点什么。
卫仁礼取了一点三文鱼刺身放在盘子里:“阿姨们的推荐还不错,看起来都很新鲜。”
“我吃不来这种漂亮饭。”
“你会用猕猴桃炖牛肉,挺好吃的。”卫仁礼要了一份海鲜饭,拖着步子坐回座位。
“放山楂也可以。”褚宁随便拿了点东西,开始说起自己的炖牛肉,刚开了个头,又住嘴了。
卫仁礼抬抬眉毛:“晚上去你家吃,方便吗?”
“方便的。”
终于有了点吃饭的样子,卫仁礼吃得很随心所欲,褚宁食不知味随便嚼嚼,过会儿撂下两只蚌壳,褚宁说:“要是我能在循环中就好了。”
“借机体验不同的人生吗?”
“你真了解我……”褚宁笑笑,“但也不是这样。”
吃过饭,卫仁礼说:“去你家吧。”
“现在?”
“对,我没想通那个疯子是怎么钻进你家的。”
褚宁怔了怔,半晌才想起这个话题:“我是被疯子杀死的吗?已经确定了吗?”
“也有可能在路上你就很倒霉地死在别的情况了。”
“那……”
“我尊重你的死,今天是我们相遇最后一天,”卫仁礼虚空做了个举杯的动作,转身笑下,“既然你已经体验过你想体验的人生了,那我送送你吧。”
“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卫仁礼歪在轮椅上沉默下去,褚宁推着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午后炎热,褚宁尽量推在阴凉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卫仁礼歪着头睡着了,褚宁就停在路边水果店前的凉棚下,老板正在打瞌睡,褚宁悄声买了袋橘子挂在轮椅把手上,蹲在旁边剥橘子吃。
吃完一个,要取第二个的时候卫仁礼醒了,搓搓脸,低着头看她。
褚宁把橘子递过去:“吃吗?”
“吃。”
卫仁礼剥橘子:“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这附近是哪儿?”
“不知道。”
“那你推着我乱走。”
“citywalk呢。”
“好吧。”卫仁礼吃了两口橘子,褚宁看她爱吃,又去买了西瓜现切端过来,卫仁礼摆手不吃,褚宁就自己蹲在路边吃西瓜。
等褚宁吃完了,卫仁礼也把橘子皮丢满一袋子,也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手机频频传来雷诗然的消息,雷诗然事事有回应,帮她顶班一定做到位,今天还肩负着探听八卦的重任,所以一直给她汇报进度,卫仁礼回了句“再探再报”就撂下手机不看了,褚宁已经清空了通讯录,这会儿没人联系,就站在旁边像块海绵宝宝广告牌,等卫仁礼看完才扶着轮椅往前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觉得有点晒,进了商场吹空调。
凝滞的沉默被一吹,又松动起来,卫仁礼想说点什么,但这份沉默太庞大了,事关生死,事关很多生死之外的事情,于是板结僵化无法用言语冲开,只能用铲刀割开,卫仁礼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立场说别人。
褚宁任劳任怨地把生命的最后一天浪费在,和一个很不熟的老同学瞎逛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目的地,只知道最后回家就好,中间去哪里都无所谓,推着懒得走路的卫仁礼走来走去,一个店铺一个店铺逛进去,有的太狭窄进不去,她们也不为难店员,只在外面停留一圈。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逛到下午,卫仁礼说:“打车去个地方吧,有点事。”
打车去了闪星广场,活动快要结束了。
卫仁礼看着展台上的雷诗然,简短介绍几句自己的兼职,雷诗然学姐来顶班之类的,就拍拍褚宁让她绕条路,坐直梯上七楼,找到之前褚宁坠楼的栏杆处,找到工作人员反映。
“很多人拍到了,这种事总是流传很广,我看到视频,然后我去医院,有人告诉我,你清空了所有软件,消除自己生活过的痕迹……我那时候就想,你可能是真的想自杀,是后面几次循环我又觉得不像。抱歉,我没有经历过你的事情,也没有体验过人生下来就倒计时的感受,可能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卫仁礼在七楼另一处栏杆往下看,看着一楼中庭的活动还进行得如火如荼。
“啊,不要对我道歉啊,是我不上进。按理说人家知道死期的人都会活得很精彩……”
“但我觉得,你没有一睁眼就死掉,你来的路上也没有因为意外死,你拖着我这个很不方便的累赘走来走去,也没有一辆车忽然就撞死你……你已经从早上零点活到了——”卫仁礼看手机确认时间,“下午四点,这段时间你等待着死亡……你已经活了十五个小时,按理说你会在夜里十一点三十五死掉,如果按照最开始,你还有七个多小时可以活……但!中间也有过提前死的时候,也有过延迟死的时候,我就是不甘心,褚宁,你可以说我多管闲事,但我就是不甘心,为什么就不能把这七个多小时延长,再延长,你已经过了7月26日了,你说你不知道怎么过7月26日……我觉得你都不知道怎么过7月25日,不然为什么我一叫你就来了?可见你原本就没有什么计划,要是你没有计划,我来制定一个,行吗?我就是受不了,我就是不能接受这种事——就因为忽然的死,计划就没有意义了?我接受不了。”
卫仁礼摊开双手,她试着说服褚宁——这不是她的风格,这很不卫仁礼,但如今已经不是褚宁一个人的事情了。
“那,如果我同意,计划第一步是什么呢?”褚宁眨眨眼,跟着卫仁礼的视线继续看雷诗然。
“计划第一步是确认你的想法。”卫仁礼吐出一口气,朝褚宁笑笑。
“我的……想法?”
“确认你想活,每个计划的开始都需要一个极其确凿的前提,你可以叫它信念,信仰,或者基调,或者任何,都行……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你笃信一句话,而你的计划就建立在这句话上。褚宁,我希望你想活,我也希望你活着。这样当愿望足够强烈,你才有那么一丝可能——”卫仁礼比划了一个小指甲,“去改写命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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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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